凡煙小說

第79章 連環 第二十六

關燈
第79章 連環 第二十六

定不負卿

“也是。”沈之嶼聽後, 將門推開了一些,“進來說吧。”

說完便轉身往裏走,沒有要等人的意思。

同意了?

還以為會被再次摔上門, 或者當作登徒子趕走,元徹悻悻然地心想。

不過既然同意, 那他就不客氣了, 不去白不去, 他才沒有謙虛委婉的高尚品德陛下挺起胸膛, 背著手擡腳邁進。

沈之嶼沒有鋪張浪費一堆侍女圍著伺候的習慣,但好歹是個相府,不至於過得摳摳搜搜的。

尋常人家的沐浴就是一個大木桶裏放熱水, 相府則專門有一間屋子,屋內圈出一塊小半畝地, 將地往下挖三尺, 再用打磨光滑的大理巖裹上一層黃泥鋪上,人坐在其中便不會感到粗糙, 一尊雙鶴戲珠的銅雕放在池子中央,既好看,裏面也帶著特殊的構造,能源源不斷地將熱水從廚房引來, 讓池水活起來。

論奢華,肯定不如皇城李氏皇族在位時, 一年之內能有三百天不理朝政,連續三個月不上朝,政事一律由沈之嶼和幾位三朝老臣掌手, 有什麽新的告示, 自己只需要瞄一眼, 落個璽,剩下的時間便負責玩,元徹第一次南下占據皇城時,恍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被那些宮殿得排場晃得睜不開眼睛,並在心裏唾棄了一番北境的糙。

但元徹不太習慣這些排場。

當了皇帝後,他試著去享受過一次,不僅不舒服,反而整個過程躁得慌,看著四周飄飄揚揚的淡色薄紗,仿佛下一刻就要從背後鉆出什麽吸走精魄的魅鬼來。

還是一盆水從頭淋下去皂角搓幾下比較適合他。

“陛下。”

元徹被沈之嶼喊回神。

“浴袍在右手邊架子上,繞過屏風就能看見,去找一件合身的吧。”沈之嶼試了試水溫,道,“放在最頂層的似乎比較大。”

“好。”元徹找到衣架,一堆疊好的白浴袍整齊排列開,他直接將視線投去最上方,勉強找出件還算可以穿的拿在手上,走回來。

“!”

面對眼前的景色,陛下下意識地爆了句粗口,然後立馬舉起換下的衣服擋住眼睛,屏住了呼吸。

沈之嶼竟然一點也不避諱他,當著他的面就脫了衣服,浴袍虛披在肩上,緩步走下了池子,不知是不是氣血不足的原故,那背上簡直白得晃眼。

元徹屏氣差點把自己憋死了,心道:“果然這個世上存在魅鬼。”

沈之嶼拿過一旁的木簪,將長發挽起。

元徹微微挪開衣服,露出一只眼睛,見屋子裏水霧繚繞,只要不刻意去看,很多東西其實根本看不清,這才松下一口氣:“大人,不帶這麽折磨人的,你知道朕喜歡你,還這樣來。”

沈之嶼斜瞄了他一眼,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酒壺,酒壺花裏胡哨的,應該是花釀一類。

“沐浴不脫衣服,難道穿著一起洗”沈之嶼剛準備嘗一口,一只手就伸過來,拿走了酒壺。

“不許喝酒。”元徹將酒壺放在一邊,“花釀也不行,你還喝著藥呢。”

沈之嶼似乎嘆了口氣,手肘撐在岸上,笑道:“可惜了。”

“可惜什麽?”

“美人應該配美酒的。”

元徹:“……”

等等,他是不是被調戲了?

元徹,一位個子能當屋脊使,皮膚雖然算不上黑,但因為常年都在太陽底下打打殺殺,絕對談不上白皙二字,能一口氣旋三大碗混沌中途還不歇氣的北境成年男人,能和美人沾上邊的地方,估計就是個人。

沈之嶼趁著陛下五味雜陳,悄悄地去將酒壺拿了回來,飛快地嘗了一口。

桂花味兒的。

“餵!”元徹這才猛然回過神來,丞相大人聲東擊西,誇自己是假,要貪杯才是真,“說了不準喝!”

元徹傾身去奪,沈之嶼卻拿著酒壺往後退,水池的大理巖地板蓄上水,特別的滑,正常走路就要小心,哪兒經得住他們這樣鬧騰,電光火石間,元徹也管不了什麽酒壺了,喝出一聲“小心”,一只手繞去沈之嶼腦後,以免磕在水池的棱角處,另一只手撐著地,以免自己的體重倒下去壓著他。

嘩啦。

水面在這一刻忽然漲高,超過了池壁,湧來岸上,沾濕了垂下的紗簾。

然後緩緩退回。

酒壺裏面的酒全倒了出來,空壺滾去一邊,發出咕嚕嚕的清脆聲音。

沈之嶼本能地閉上了眼,眼瞼上的朱砂痣顯露出來,極為明顯,元徹一吸溜,覺得自己這樣下去就快要鼻血了,為了不讓鼻血滴在丞相大人臉上,連忙把前者拉起來。

元徹渾身上下也跟著濕了透,他後退一臂,回到正常相處的距離,乖巧地跪坐在一邊,沈聲道:“大人,別戲弄朕了,是還是不是,給個痛快吧。”

沈之嶼嘴角微動,卻又戛然止住。

並非不想說,而是想說的話太多,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處開口,若是先後順序亂了,恐怕沒法好好表達自己意思但這模樣落在元徹眼裏就變了味兒。

丞相大人風流倜儻,是京城貴公子之中最拔尖的存在,這些貴公子們,無論脾性和氣質多麽不同,但有一點是相通的,從小的生活環境決定了他們會玩,也沒有什麽避諱和羞澀的想法,只要想,一張嘴能流出蜜來,你對他說一句“我喜歡你”,他們能回十句不一樣的“我也很喜歡你”,然後轉手就去找另一位。

等你哭哭啼啼去找他理論,說“你不是說好了喜歡我嗎”時,他們才會補充道“我當然喜歡你啦,但我不止喜歡你哦,別哭了,哭花了臉多不好看。”

沒錯,玩了之後,還非要假心假意地給足人面子。

“朕……朕知道了。”

元徹唰地站起來,為了留住最後的面子,他認為現在應該給個笑容,寓意好聚好散,以免以後見面尷尬,嘴角費力地提了提,結果臉又抽了,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轉進去。

“對不起,不好意思,那今晚朕就不打擾了,記得睡前把藥喝了。”元徹語無倫次,抓著手上的衣服就準備往外沖,不料地面又一滑,第一步沒沖出去,正準備再來一次時,一只手抓住了他,嘆息道,“哎,怎麽小心思這麽多,回來坐下。”

“哦。”

元徹低著頭盯著地面,老老實實回來坐下,忽然,熟悉的味道靠近,柔軟的觸感落在額頭,那是一個一瞬即逝的吻。

“能得陛下喜歡,是臣之幸。”

“朕不是你要你覺得這是什麽幸……”

“噓。”沈之嶼豎起食指輕壓在元徹的嘴邊,“陛下先聽臣說完,是幸,這個詞沒用錯,世家利益牽葛繁多,處在這樣的局勢裏,能得到真正相互愛慕的眷侶並不多。”

“那又有什麽用……等等,你剛剛說什麽?”

模糊間,元徹回過神,發現自己剛剛好像聽見了“相互愛慕”四個字。

陛下又炸了。

“啊,”他飄飄然地想,“這是哪兒,仙境嗎?”

“可陛下有私心,臣也有私心,陛下希望臣平安順遂,遠離紛爭,臣又何嘗不想有朝一日能看見陛下受萬朝拜服,統掌盛世之都,君臨天下?”沈之嶼壓著嗓子,他城府慣了,善於在人前帶上畫皮玩弄人心,卻不善於剖離自己的內心,這還是生平第一次,只為給他的陛下定神,“陛下,臣前前後後一共遇見過三位君主,您是最好的那一位,任何層面上,或許今後會有更合適的,但那都不是你了。”

“臣畢生所願,就是可以領著文武百官,走向於你,臣服於你。”

“你騙人,你之前的做法哪兒有要走向我?明明是自己去送死,大人,你沒有心,每次你那樣做的時候,朕的心都在滴血。”元徹從仙境落回實處,想起地動那天兀顏說的那番話。

丞相大人把您的皇位看得比他的命還要重要。

只要丞相大人站在李亥身後和您對立,眾藩王就不敢明面舉兵,他會是您唯一的敵人,也會是你和大楚休生養息最大的助力。

上一世,為什麽沈之嶼不肯來自己身邊,元徹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瘋魔地認為,沈之嶼和李亥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就瘋狂滋長,它很離譜,但又能很自然地解釋沈之嶼為何這樣護著他,畢竟就算是上一世,他也有過幾次和沈之嶼單獨相處的時間,包括最後在天牢的那段日子,如若沈之嶼是被威脅的,只要一句話,哪怕是非常隱晦的一句話,他都能為他披荊斬棘,上刀山下火海。

可直到死,沈之嶼都沒有說。

為什麽?

因為說了沒用,這是一個死胡同,只要沈之嶼要幫才來中原的元徹穩定時局,壓制住想要作亂的李氏藩王,就必須站在李亥身後,而只要他站在了李亥身後,他的下場就是被打作前朝餘孽亂黨,死路一條。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來和他談論情愫?

無論怎麽看,這都會是一場無疾而終的風花雪月。

元徹的這些心中所想,正是沈之嶼之前走過的難題,那時候,他給的解答便是扼殺自己的七情六欲,將一切停止在伊始,可觀前世種種,這個答案錯得慘烈。

“所以陛下。”沈之嶼話音一轉,道,“以後的日子,恐怕得麻煩你護著臣了。”

元徹一楞好像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他還沈靜在自己委屈悲憤之中,反應總是要慢上半拍:“護著你?”

“臣和陛下做個交易好不好?”沈之嶼道,“臣幫陛下謀天下,讓四境之內沒有威脅,外無勁敵,國庫豐盈,官吏清明,街上不會有落災和乞討的百姓,每逢除夕夜裏,家家皆可團聚,歡聲笑語不斷,取而代之陛下好好護著臣,唔……等到功成身退後,每年按時發點俸祿就行,不用太多,臣不怎麽養下人,只要夠讓臣可以一直陪著你就行了。”

“這個過程或許會有困難,也有很多不可提前預知的意外,但不試一試怎知結局是否合人心意,臣之前錯了,望陛下恕罪,您看可以嗎?”

元徹忽然哽住了。

求之不得。

沈之嶼給他勾勒出了一副畫軸:明臺之上,一位武帝和一位賢相並肩而立,天下共治,每每有他的地方,只要一回頭,他的丞相就會站在身後,解答他的困惑,他們的名字會一起寫在史書上,永遠捆綁,哪怕百年,甚至千年之後,孩童回想起這段歷史,都會用“這二位”來形容他們,世世代代地流傳下去。

簡直太好了。

“朕答應你,你早該讓朕答應你的。”元徹拿下沈之嶼放在自己嘴邊的手,再順勢一拉,讓人更加靠近,雙臂環上對方幾乎沒什麽肉的腰,埋頭在胸口處,這個前世裏讓他述說衷腸和魂牽夢縈的地方,“阿嶼,回來吧,讓朕守在你身邊,不要再一個人了。”

雙鶴銅塑還在盡職盡責地吐著熱水。

銅珠子被水撞得不停翻滾。

沈之嶼忽然笑了起來。

元徹:“怎麽了?”

“高興。”

沈之嶼看著身前這顆毛絨絨的腦袋頂,眼睛裏流光溢彩,語氣難得輕快:“那臣以後……就仰仗陛下了。”

元徹一字一句慎重回道:“定不負卿。”

作者有話說:

紅包已發,註意查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