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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借刀 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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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借刀 第二十

他會跪在本王腳邊

三月的京城, 氣候多變。

昨日還是天高氣爽,轉眼今日就被烏雲籠罩,陰雨綿綿。

人的心情也因雨水變得乏悶起來, 做什麽都提不起力氣。

“接下來的朝中事宜臣已經寫好了,陛下謹記快緩得當, 一定要將節奏握在自己手中。”沈之嶼落下最後一墨, 收筆, 將桌案上的紙張按順序整理好, “期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牛以庸可以問。”

丞相大人肩上搭著一件白袍,長時間伏案讓他的眼睛和肩頸都有些酸疼, 一時間,竟不知道先去揉哪兒。

正思慮著, 一雙手就落在了肩上, 輕輕按壓。

“朕都記住了,放心就是。”元徹不愧是狼背上出身的帝王, 對力道的掌控極好,該輕的地方輕,該重的地方重,“不過牛以庸這人……朕說句實話, 他有時候挺不靠譜的。”

沈之嶼就像一只正被順毛的貓,完全放松了身體, 聽他這話,輕輕掀起眼皮:“唔,左邊點……不靠譜?”

元徹:“就上次在九鳶樓。”

……

當日從九鳶樓撤離時, 元徹早就忘了還有個“舍己為人”的牛以庸被當作“嫖\\客”押在樓下大堂, 還是沈之嶼問了一句“你們是找的什麽借口來的?”, 元徹才猛地想起,連忙叫人把牛以庸放出來,。

元徹難得愧疚一次,下樓時還在盤算著要不賞牛以庸點銀子,反正自己現在不差錢。

卻沒想到牛以庸剛被放出來,就沖著一旁穿著白衣的小倌跑去:“嗚嗚嗚嗚丞相大人下官終於見到你了,你可要為下官做主啊!”

元徹:“……”

被元徹擋住的沈之嶼:“?”

這事兒還得歸咎於牛以庸只遠遠記住了一個好看的、白色的背影,而沈之嶼在中了熏香之後恰好換了身衣裳。

再恰好,這個小倌也穿的白色。

四周空氣忽然安靜,牛以庸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不對。擡頭一看,小倌正眉目含情男不男女不女地看向他,蘭花指指尖一點他的胸口:“哎油~大人,人家叫翠翠啦。”

“轟!”

朝廷新貴牛大人,原地嚇成了石像。

……

沈之嶼想起來了,笑了笑:“無礙,正事能靠得住便好。”

門外傳來求見聲,沈之嶼放松的身體一緊,元徹會意,撤開手後退一步。

推門進來的竟是兩位“王章”。

被拖拽在地上的王章形容枯槁,喉嚨裏只能發出啊啊聲,是被毒啞了。

另一位則躁動許多,原地轉了一圈,道:“陛下,大人,瞧瞧像不像?”

開口竟是兀顏的聲音。

院子外,乍一看還站著許多當初跟著王章的“家兵”,但仔細瞧後,各個腰背挺直,步子下盤穩當,和軍中人無異。

易容術。

這群人全是鬼戎精兵。

不管這一次是否回去,楊伯仲的戒心定然在了,所以除去冠冕堂皇的借口,元徹還要求必須有人陪同沈之嶼,於是,便有了眼前這一幕偷梁換柱。

至於借口,就說行動的時候撞見了官兵,毒人都被殺了,他們害怕被抓住,被迫撤退。

沈之嶼起身走出來,看著王章本人負手一笑:“大人勿急,我們待會兒就送你回去。”

王章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在罵人。

此次再去,最主要的任務有三,一是查明解藥是否存在,二是查出瘟疫的來源。

以及,四大家到底仗了誰的勢,敢和元徹叫囂。

其實這個計劃的疏漏還很多,但它並不是沖著將四大家騙得團團轉去的,而是盡量拖延時間拖延時間給卓陀研制解藥,拖延時間給元徹和牛以庸將四大家在朝堂上的勢力拔起,等等。

時間是長是短,全看沈之嶼和楊伯仲二人之間誰更會博弈。

有又人來求見。

並不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於渺鵝黃色的裙邊沾了血,卻並不顯得她骯臟,相反,此時此刻她像是一把已經開了刃的寶劍,跨進屋後,唰地扔下提在手中布袋。

裏面滾出來的竟然是三個人頭!

這一次,饒是鬼戎軍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脖頸的斷裂處,可以明顯看見許多刀痕,這是持刀者力氣不大,沒能一次性砍下的這些頭顱,改而刮上十百刀導致的。

但每一刀,都毫不猶豫。

“大人,這些是楊家在京城的眼線,也是楊伯仲的眼睛,我將他們騙至客棧,迷暈之後殺了!”於渺學著鬼戎兵的模樣,單膝跪下,鏗鏘有力道,“下一步,我要殺的是於應謙,還懇請大人把他的命留給我!”

沈之嶼回過頭,平靜地看著她。

於渺:“外面的世界對我而言不是苦海,是自由!我也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只是在為自己爭取!如果我在這條路上死了,那是我的幸!”

沒有懇求,只有堅定。

沈之嶼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看來她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提點。

其實之前那些話,沈之嶼並不是在拒絕,若真要拒絕沈之嶼從一開始就不會見她,這條道路上太危險,得她自己悟出道理來,才是真正明白了其中的真諦,才能最大程度的留下性命。

於渺帶回了頭顱,這一點做得非常好若只是殺了這些眼線,阻斷的只有楊伯仲的視線,這對楊伯仲來講無痛無癢,甚至還會讓他更加警惕,繼而散播出去新的眼睛。

而有了這些頭顱,鬼戎軍可以易容喬裝,去欺騙楊伯仲的眼睛。

王章睜目欲裂地盯著她:“啊……啊啊啊……!”

“王叔叔。”於渺的聲音還是少女的甜,吐出的字卻殺伐果決,“被人玩弄的感覺是不是不好受?這種日子我和我娘活了整整十六年,是時候該換一換了。”

於家女,眾人的她們評價是飽讀詩書、端莊有禮,官宦人家爭搶的兒媳。

但這是別人對她們固有的認知,她們,必須這樣嗎?她們該由別人來定義嗎?她們該這一輩子都關在高墻別院,為了那麽一兩分寵愛爭鬥嗎?

不。

於渺要為自己爭出一番天地。

沈之嶼輕聲道:“既然如此,入隊吧。”

“謝大人!”於渺喜出望外,拔腿就想入隊,忽然想到了什麽,回來撿起三個頭顱,一股塞去兀顏手中,“快,趁沒爛,叫人易容成這模樣!”

兀顏抱著血淋淋的腦袋,目光驚恐地在於渺和人頭上換來換去。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沈之嶼拉過他們忘記合上的門,屋內重歸寂靜。

上好的衣料在走路時會發出獨有的摩擦聲,沈之嶼順手取過一旁備好的短刀,回頭看向元徹。

“接下來就麻煩陛下了。”

元徹拿過刀,拔開,刀光反射在他的眼睛,手竟然有些發抖:“一定要嗎?”

沈之嶼拱手一禮。

於渺幫了大忙,那麽現在他們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要拖幾日再回去?

是被絆住了手腳嗎?比如,誰受傷了?內有人拖延腳步,外有鬼戎軍圍困,他們不得不等候時機?

普通家兵不行,他們不夠重要,王章本人一定會選擇丟下家兵自己行動,於渺還只是一位小姑娘。

所以這個刀子,就落在了沈之嶼身上。

元徹還是不想下手。

“臣相信陛下。”沈之嶼道,“陛下也要相信臣。”

刀尖進入身體那一刻,最先是冰涼,然後就是熱意往外湧,但不疼。

他受過很多傷病,唯獨這一次,一點也不疼。

沈之嶼被元徹圈手摟著腰,這個姿勢讓他的下巴可以擱在陛下肩上,去看窗外的雨。

雨快要停了,天邊已經出現了天光。

這一世的大楚,正在覆蘇。

包紮時,沈之嶼說道:“陛下,你閑下來的時候,幫臣去瞧瞧子遠吧。”

“溫子遠?”元徹小心翼翼地塗抹開止血的藥粉,“他怎麽了嗎?”

沈之嶼道:“子遠從小笑嘻嘻的,家裏全當他是沒心沒肺,直到城破之時姨夫姨母死在他面前,他還在笑。”

元徹蓋上藥瓶,腦袋裏忽然閃過耶律錄昨日陰翳的表情:“他是經歷過什麽事?”

沈之嶼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

他十歲後住在宮中,那時子遠才出生沒多久,直至十八歲出宮,再見到弟弟時,子遠已經九歲了。

與此同時。

車夫每天晝出夜歸,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能休息會兒。

同伴端著飯碗走來,奇道:“你怎麽回事?又流鼻血了?”

車夫擡手一抹,還真是,這已經是三天之內第五次了,原以為是氣候幹燥,但這雨天怎麽都不像“氣候幹燥”的樣子。

“得,你自己找條手帕塞著吧,下午還有貨要拉,別耽誤了。”同伴刨完最後一口飯,卻在起身被車夫的模樣嚇住,“……兄弟,你怎麽回事?”

車夫“啊?”了一聲。

“你,眼睛。”

車夫順著同伴的提示揉了揉眼睛,竟又是滿手的血,他有些怕,想張嘴求救,不料話沒說出來,先嘔出一灘血來。

血的顏色要比尋常深一些。

可同伴哪兒會註意這些,扶著車夫:“兄弟!兄弟!”

四周忙碌的其他車夫也看了過來,一些人去請大夫,一些人把他架著躺下,

“哎喲兄弟,你說說你,掙了錢也得有命花才行啊!”同伴就是個粗人,對醫理一竅不通,以為他是幹活太拼了。

一番忙碌之後,在場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

若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今天還出了另一件事。

不等他們收拾好,拉車的馬又不知受了什麽驚,上一刻還走得好好,下一刻前蹄猛地上揚,口鼻嘶鳴,一車的木箱全部翻倒,把車夫們壓在下面。

空木箱,壓不死人,但幾乎所有的車夫都被砸傷,同伴罵罵咧咧地掀開頭頂的木蓋子,捂著被砸出血的額頭:“今天真他娘晦氣,大夥兒都沒事吧?”

哀嚎聲片片。

雨還在下,窸窸窣窣的。

沖刷著烏色的血。

尹青帶著鬥笠,翹著腿坐在屋檐尖兒上。

他一只手拿著酒袋,另一只手拋著所剩無幾的血袋子,看著底下的人,自言自語道:“嗯……下一次又放什麽地方呢?”

一個腳步聲從後方傳來,尹青神色凝住,瞬即轉身襲擊,卻在看清來人之後停下動作,笑道:“王爺怎親自來了?”

齊王身著暗金色紋的黑衣,比起“王爺”,他現在現在更像是一位“俠客”,身後零零散散站著十來位親衛,都是頂尖高手。他沒發話,默聲看向尹青手中的酒壺。

尹青立馬將酒袋藏在身後:“臣領罰。”

沈之嶼不喝酒的,就算要喝,也會是在宴席上拿著一個小瓷杯淺飲幾口,自己手中拿著個粗布酒袋,不像他。

齊王:“三十棍。”

兩位親衛走上前,抓住尹青的胳膊押下去。

擦肩而過時,尹青忽然停了腳步,轉向齊王:“王爺,沈大人是個魚死網破的性子,您就不怕他知道你利用四大家散播瘟疫,是為了把他接到身邊來後,直接和你同歸於盡嗎?”

齊王的視線看過來。

“臣就是說著玩。”尹青立馬道,“您別生氣。”

齊王一把抓住尹青的頭發,將他提到眼前來,低笑道:“這就是你們不像他的地方啊。”

“死?不,瘟疫不會讓他死,只會讓他生不如死,然後他會發現,本王身邊才是他的最好的歸宿,蠻夷皇帝,李亥,其他人,都不是,他會跪在本王腳邊,為他過去的背叛懺悔,而本王,會非常寬容地原諒他,大楚今後就是我們君臣二人的。”

尹青被扯得有些疼,吸氣道:“王爺英明。”

尹青被帶了下去受罰,齊王站在屋檐上眺望遠方。

這些亭臺樓閣是那麽的熟悉,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所以,皇城也不該擁有新的主人,而是恭迎他的舊主。

齊王勾了勾嘴角,他的阿嶼那麽聰明,或許要不了多久就會發現繼而找出他的存在了。

他確實非常喜歡這樣的沈之嶼。

亂世之中皇權落寞,官體絮亂,國不將國,四大家只是皇權之下的蛀蟲,除了那麽一丁點的陰謀詭計和血脈的盤根錯節,他們無兵無勢,最多算是這場博弈棋局中比較高一點的墊腳石。

墊腳石終歸是墊腳石,永遠沒有走上棋盤的資格,帥永遠藏在卒之後。

齊王轉身離去。

哎,上次太魯莽了,這次可得好好想想怎麽和他打招呼。

.

轉眼四月初。

繼之前啟用寒黨打壓以四大家為首的世家望族後,又是一道震驚朝野的聖旨傳出。

這一次,元徹的手伸向了賦稅。

大楚以往的收稅流程較為繁雜,各項各事分門別類,規定詳細,在均田的基礎上,按丁口取稅,當初定下這些規定本意是條理清晰,讓人們有更多的時間從事農業生產,可隨著世家不斷兼並土地,均田已經近乎分崩離析,該有的良田分不到,大部分的土地取到了少數人手中,按丁取稅讓普通百姓們的生活難以維系,而真正擁有的錢財豪門望族緊捂錢包,不吐分毫。

原有的租調不合適了。

自今日起,除去地稅和戶稅不變,清算人口丈量土地,改為統一按每戶實有的田畝和資產征稅,在此之上取消一切的雜徭雜役,不再區分土著主戶與外來戶,一視同仁,這意味著擁有大片土地的世家錢包被撬開,即將負擔朝政錢財的大部分支出。

若說前者是扼住了世家的喉嚨,讓他們喘不過氣,那麽後者就是拔起了他們的根。

這是一招“急”。

太急的結果自然是炸開了鍋。

朝上跪倒一片,還有三朝迂腐老臣當場死諫,威脅陛下若不收回旨意,就血濺朝堂。

龍椅上的陛下撐著下巴,冷聲一笑。

很好,全都上當了。

那麽接下來,就該和他們“緩緩”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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