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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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旻火急火燎地趕到醉煙樓時，雨已經停了。桂姨交代晚上有要緊的事，派了能說會道的韓淳在大堂招呼來客。她看周旻儀表堂堂，面如冠玉，連被風吹起的發絲都襯出了一份俊逸，心裏一陣小鹿亂撞。但她一聲“公子”還沒說出口，周旻便大步跨上臺階問道：“沈姑娘現在何處？”
“沈姑娘……啊，是小鳳姐帶來的那位？”韓淳突然和周旻離得這麽近，不由得臉上一片紅暈，腦子轉了幾下才反應過來，“噢，瞧我這記性，沈姑娘剛和一位公子出去了。是往西邊去……”
“多謝。”周旻一個字都不願多說，提劍便大步離開了醉煙樓。
韓淳捂著胸口，等心跳恢覆正常，才回味過來周旻的“多謝”二字帶了一點咬牙切齒。她思量片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自言自語道：“那位沈姑娘可真是好運啊！”
眼看靖王府就要到了，一陣涼風撲面，周旻突然放慢了腳步，從失控的情緒裏抽離出來，他有些茫然地想道，這樣去找沈雲輕，有什麽用？
他有什麽資格去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呢？
這念頭一出，他心裏的苦澀又蔓延開來，往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暗雲散去，月亮高懸。周旻一擡頭，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醉煙樓門前的那條路。
他嘆了一聲：“雲輕……”
接著，他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周公子？你找我？”
周旻定睛一看，沈雲輕正就站在離他不過幾步遠的地方，右手還提著一罐酒。月亮的銀光灑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溫柔了不少，周旻的心狂跳起來。
“你……你不是…… ”
“我不是什麽？”沈雲輕覺得他分外奇怪，“這麽晚了，你不回家嗎？你怎麽也在京都？”
“我……”
縱橫四海的鬼王今晚變成了結巴。
沈雲輕看看醉煙樓，又看看周旻，噗嗤笑了出來，顛了顛手裏的酒，道：“你若是搶得到，就分你一半。”接著往門口的石像上一踩，借力跳上了房檐。醉煙樓一共三層，沈雲輕卻不費吹灰之力，片刻間就來到了房頂，手裏的酒一滴都沒灑出來。
周旻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而坐，沈雲輕拆開了酒罐的蓋子，深吸了一口：“好香！不愧是‘醉流霞’！”
她接著把酒罐遞給周旻道：“沒想到會遇見你，就這麽喝吧，周公子嫌不嫌棄？你先來。”
周旻也不回答，只是看著她，看的沈雲輕不自在起來。
“周公子那時既能說服連大小姐，如此了解朝局，那查清楚我的身世也不是什麽難事，”雲輕道，“但我確實沒在什麽富貴之地享過幾年清福，就別拿什麽貴族的規矩來要求我了。不喝拿來。”
她連著灌下幾口，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周旻怕她嗆著，伸手接住酒罐道：“慢點喝。”
雲輕又笑道：“難得過一次癮，酒館都關了，這可是我跑了好幾家旅店才買到的。”
“你沒去靖王那裏？”周旻脫口而出。
“啊？”沈雲輕這才明白周旻方才“你”了半天想問的話，“你還真是什麽都知道。沒有，本想去看看秦姨，但她這個時辰定是休息了，就不打擾了，明日再去。”
周旻這才覺得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周身都舒服了不少，隨即又納悶起來，想道：“秦姨怎麽會在靖王那裏？”
但沈雲輕打斷了他的思緒：“這‘醉流霞’我小時候就喝過一次，還是秦姨偷偷拿來的一小碗，當時就覺得這酒香一輩子都忘不了。醉煙樓居然沒有，下次一定要跟桂姨說，多買些備著。”
沈雲輕顯然是心情頗佳，話不知比平日多了幾倍。
想來是找到了秦姨的緣故。
童顏若可駐，何惜醉流霞。
周旻突然問道：“你會懷念過去的事情嗎？”
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他的過去，對於凡人沈雲輕而言太過遙遠了。但此情此景，他還是沒忍住說了出口。
“小時候？”沈雲輕果然不懂他的“過去”為何物，“很小的時候……不願意想了。再大一點，就是日覆一日地練武，傷了疼了就忍著，哭也沒用鬧也沒用。沒什麽可懷念的。周公子呢？”
“叫我……周旻。”
“周旻。”沈雲輕已經有一份醉意了，“你小時候怎麽樣？”
“我小時候生的醜，”周旻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說道，“不招人待見，別的小孩都躲我遠遠的。只有一個姐姐待我好。”
“看不出來。”沈雲輕笑道，“你挺好看的。”
她這句話殺傷力太大，周旻覺得耳朵都燙了起來。
“後來呢？就是你要來南安城找的姐姐嗎？”
“嗯。”周旻低著頭，不想讓雲輕看到他的表情。
雲輕還以為他是不願說，就沒問下去。
月色如水。酒罐已經空了大半，周旻一滴未沾，但他已經要用一半的理智，才能克制著想要吻她的沖動。
他看沈雲輕還要再喝，忙一把奪下來：“夠了，酒喝多了傷身。”
沈雲輕酒勁兒已經上來了，面頰泛紅，嘴上卻說著：“沒事兒，我有數。”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沈雲輕覺得周旻和往日大不相同，她暗想：怎麽一段時間不見，變得這麽幼稚？
她一邊伸手夠酒罐一邊回道：“別鬧了，你肯定是好人。”
周旻幹脆站起來，把酒罐藏在身後：“為什麽這麽說？”
沈雲輕道：“什麽為什麽？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了，倒是處處碰壁，不如信一次直覺。”
可憐周旻一晚上內心不知浪潮翻湧多少次，又被沈雲輕無意間的“直覺”二字挑動了神經。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那你相信天神嗎？”
“神？”雲輕笑了一下，“我不在意，我只信天道。”
像是時光呼嘯千年，濯清的聲音在周旻耳邊響起：“神又如何？鬼又如何？你來自哪裏，並不代表你終將也以它為歸宿。我只信天道。或是活在別人口中，或是隨波逐流，或是為自己的命運而爭，為信仰而戰，不都在你的選擇嗎？”
濯清站在山巔，裙擺飄揚，回頭朝他一笑的影子，和沈雲輕的面容重合起來，周旻呼吸一緊，手裏的酒罐沒拿穩，“砰”地砸在了磚瓦上。沈雲輕想去撿，猛地站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腳底一滑，眼見就要摔下房頂。
但一雙有力的手環抱住了她的腰，穩穩地帶著她飛了下去，落在了地上。
沈雲輕頓時酒醒了一半，從周旻懷裏狼狽地出來，退後幾步。
她連道謝也忘了，轉身就走，一只腳還沒邁進醉煙樓的大門，卻聽到身後周旻的聲音：“雲輕！”
她只得停下回頭，看到周旻也是臉上泛紅，頓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不要離靖王太近。”
雲輕半氣半笑地回道：“你嘴裏就沒一句實話。”
沈雲輕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她才明白自己昨日確實喝了不少酒，現在還有些頭疼。門外傳來簫鳳影的聲音：“雲輕！靖王已經派人來接你啦！”
“噓……你小點聲！”雲輕開門把她領進屋，“你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靖王來過麽？”
“哦……知道了……”簫鳳影吸吸鼻子，“誒，雲輕你是不是喝酒了？你昨天大半夜的喝酒？怎麽了？一個人喝嗎？啊啊啊啊！不會是和靖王一起喝酒吧！天哪雲輕！你這進展也太快了！先動手後喝酒的！”
沈雲輕覺得頭更疼了。
她麻利地收拾好，臨走前還繞到後面，悄悄爬上了屋頂，想看看那酒罐子還在不在，別滾下來砸到了人，卻發現屋頂已經幹幹凈凈。
周旻動作還真是快。
她停留片刻，不由得又想到昨晚的畫面，趕緊搖搖頭，在心裏罵道：“沈雲輕，你也太沒用了。”
接著，便與來人回合，一同朝靖王府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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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旻火急火燎地趕到醉煙樓時，雨已經停了。桂姨交代晚上有要緊的事，派了能說會道的韓淳在大堂招呼來客。她看周旻儀表堂堂，面如冠玉，連被風吹起的發絲都襯出了一份俊逸，心裏一陣小鹿亂撞。但她一聲“公子”還沒說出口，周旻便大步跨上臺階問道：“沈姑娘現在何處？”
“沈姑娘……啊，是小鳳姐帶來的那位？”韓淳突然和周旻離得這麽近，不由得臉上一片紅暈，腦子轉了幾下才反應過來，“噢，瞧我這記性，沈姑娘剛和一位公子出去了。是往西邊去……”
“多謝。”周旻一個字都不願多說，提劍便大步離開了醉煙樓。
韓淳捂著胸口，等心跳恢覆正常，才回味過來周旻的“多謝”二字帶了一點咬牙切齒。她思量片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自言自語道：“那位沈姑娘可真是好運啊！”
眼看靖王府就要到了，一陣涼風撲面，周旻突然放慢了腳步，從失控的情緒裏抽離出來，他有些茫然地想道，這樣去找沈雲輕，有什麽用？
他有什麽資格去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呢？
這念頭一出，他心裏的苦澀又蔓延開來，往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暗雲散去，月亮高懸。周旻一擡頭，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醉煙樓門前的那條路。
他嘆了一聲：“雲輕……”
接著，他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周公子？你找我？”
周旻定睛一看，沈雲輕正就站在離他不過幾步遠的地方，右手還提著一罐酒。月亮的銀光灑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溫柔了不少，周旻的心狂跳起來。
“你……你不是…… ”
“我不是什麽？”沈雲輕覺得他分外奇怪，“這麽晚了，你不回家嗎？你怎麽也在京都？”
“我……”
縱橫四海的鬼王今晚變成了結巴。
沈雲輕看看醉煙樓，又看看周旻，噗嗤笑了出來，顛了顛手裏的酒，道：“你若是搶得到，就分你一半。”接著往門口的石像上一踩，借力跳上了房檐。醉煙樓一共三層，沈雲輕卻不費吹灰之力，片刻間就來到了房頂，手裏的酒一滴都沒灑出來。
周旻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而坐，沈雲輕拆開了酒罐的蓋子，深吸了一口：“好香！不愧是‘醉流霞’！”
她接著把酒罐遞給周旻道：“沒想到會遇見你，就這麽喝吧，周公子嫌不嫌棄？你先來。”
周旻也不回答，只是看著她，看的沈雲輕不自在起來。
“周公子那時既能說服連大小姐，如此了解朝局，那查清楚我的身世也不是什麽難事，”雲輕道，“但我確實沒在什麽富貴之地享過幾年清福，就別拿什麽貴族的規矩來要求我了。不喝拿來。”
她連著灌下幾口，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周旻怕她嗆著，伸手接住酒罐道：“慢點喝。”
雲輕又笑道：“難得過一次癮，酒館都關了，這可是我跑了好幾家旅店才買到的。”
“你沒去靖王那裏？”周旻脫口而出。
“啊？”沈雲輕這才明白周旻方才“你”了半天想問的話，“你還真是什麽都知道。沒有，本想去看看秦姨，但她這個時辰定是休息了，就不打擾了，明日再去。”
周旻這才覺得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周身都舒服了不少，隨即又納悶起來，想道：“秦姨怎麽會在靖王那裏？”
但沈雲輕打斷了他的思緒：“這‘醉流霞’我小時候就喝過一次，還是秦姨偷偷拿來的一小碗，當時就覺得這酒香一輩子都忘不了。醉煙樓居然沒有，下次一定要跟桂姨說，多買些備著。”
沈雲輕顯然是心情頗佳，話不知比平日多了幾倍。
想來是找到了秦姨的緣故。
童顏若可駐，何惜醉流霞。
周旻突然問道：“你會懷念過去的事情嗎？”
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他的過去，對於凡人沈雲輕而言太過遙遠了。但此情此景，他還是沒忍住說了出口。
“小時候？”沈雲輕果然不懂他的“過去”為何物，“很小的時候……不願意想了。再大一點，就是日覆一日地練武，傷了疼了就忍著，哭也沒用鬧也沒用。沒什麽可懷念的。周公子呢？”
“叫我……周旻。”
“周旻。”沈雲輕已經有一份醉意了，“你小時候怎麽樣？”
“我小時候生的醜，”周旻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說道，“不招人待見，別的小孩都躲我遠遠的。只有一個姐姐待我好。”
“看不出來。”沈雲輕笑道，“你挺好看的。”
她這句話殺傷力太大，周旻覺得耳朵都燙了起來。
“後來呢？就是你要來南安城找的姐姐嗎？”
“嗯。”周旻低著頭，不想讓雲輕看到他的表情。
雲輕還以為他是不願說，就沒問下去。
月色如水。酒罐已經空了大半，周旻一滴未沾，但他已經要用一半的理智，才能克制著想要吻她的沖動。
他看沈雲輕還要再喝，忙一把奪下來：“夠了，酒喝多了傷身。”
沈雲輕酒勁兒已經上來了，面頰泛紅，嘴上卻說著：“沒事兒，我有數。”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沈雲輕覺得周旻和往日大不相同，她暗想：怎麽一段時間不見，變得這麽幼稚？
她一邊伸手夠酒罐一邊回道：“別鬧了，你肯定是好人。”
周旻幹脆站起來，把酒罐藏在身後：“為什麽這麽說？”
沈雲輕道：“什麽為什麽？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了，倒是處處碰壁，不如信一次直覺。”
可憐周旻一晚上內心不知浪潮翻湧多少次，又被沈雲輕無意間的“直覺”二字挑動了神經。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那你相信天神嗎？”
“神？”雲輕笑了一下，“我不在意，我只信天道。”
像是時光呼嘯千年，濯清的聲音在周旻耳邊響起：“神又如何？鬼又如何？你來自哪裏，並不代表你終將也以它為歸宿。我只信天道。或是活在別人口中，或是隨波逐流，或是為自己的命運而爭，為信仰而戰，不都在你的選擇嗎？”
濯清站在山巔，裙擺飄揚，回頭朝他一笑的影子，和沈雲輕的面容重合起來，周旻呼吸一緊，手裏的酒罐沒拿穩，“砰”地砸在了磚瓦上。沈雲輕想去撿，猛地站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腳底一滑，眼見就要摔下房頂。
但一雙有力的手環抱住了她的腰，穩穩地帶著她飛了下去，落在了地上。
沈雲輕頓時酒醒了一半，從周旻懷裏狼狽地出來，退後幾步。
她連道謝也忘了，轉身就走，一只腳還沒邁進醉煙樓的大門，卻聽到身後周旻的聲音：“雲輕！”
她只得停下回頭，看到周旻也是臉上泛紅，頓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不要離靖王太近。”
雲輕半氣半笑地回道：“你嘴裏就沒一句實話。”
沈雲輕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她才明白自己昨日確實喝了不少酒，現在還有些頭疼。門外傳來簫鳳影的聲音：“雲輕！靖王已經派人來接你啦！”
“噓……你小點聲！”雲輕開門把她領進屋，“你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靖王來過麽？”
“哦……知道了……”簫鳳影吸吸鼻子，“誒，雲輕你是不是喝酒了？你昨天大半夜的喝酒？怎麽了？一個人喝嗎？啊啊啊啊！不會是和靖王一起喝酒吧！天哪雲輕！你這進展也太快了！先動手後喝酒的！”
沈雲輕覺得頭更疼了。
她麻利地收拾好，臨走前還繞到後面，悄悄爬上了屋頂，想看看那酒罐子還在不在，別滾下來砸到了人，卻發現屋頂已經幹幹凈凈。
周旻動作還真是快。
她停留片刻，不由得又想到昨晚的畫面，趕緊搖搖頭，在心裏罵道：“沈雲輕，你也太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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