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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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已是四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長安街已經有小販賣起了鮮花編成的裝飾物,吸引著姑娘們的目光。不管是田間地頭還是崇山峻嶺,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清新的綠色。

可惜秦姨卻不像這些花草樹木一般重獲生機。

沈雲輕剛嘗到了重逢的欣喜滋味,便又為秦姨日益憔悴的身體擔憂起來。李長暄以府上大夫可以照顧秦姨為由讓雲輕從醉煙樓搬過來住。沈雲輕雖然不喜寄人籬下,卻不忍帶著秦姨奔波,便勉強自己留在了靖王府,引得簫鳳影一哭二鬧三上吊。但她鬧完,還是安安生生地幫雲輕收拾了行李,一晚上不知說了多少遍“雲輕你要常回來找我玩”、“雲輕我要是想你了就找你,一定要讓靖王放我進去”之類的話。

但心裏不是滋味的並不止她一個。

因為幫著連家做事而留在京都的周旻簡直是整日不得安寧。

這可苦了茗煙,近來,她一直在各位貴族公子那裏套話,打聽靖王府的消息。作為九尾狐仙,她靠美色就能讓無數人為她折腰賣命。無奈鬼王於她有救命之恩。這些年來,她在醉煙樓過得風生水起,其實是方便是鬼王在京都查一些事情。

但沒人把茗煙和沈雲輕聯系在一起。

這日,沈雲輕煎藥回來,發現秦姨一臉正色,正坐在桌子旁邊等她。

“大夫說要多養養才能好,”雲輕吹了吹藥湯,把勺子送到她嘴邊,“怎麽不躺著休息呢?”

“再躺就發黴了,”秦姨笑道,眼角的皺紋毫不留情地展現著歲月的蹉跎,“好不了了,不如趁著能動,再好好過幾天。”

“別這麽說。”雲輕低聲道,但她心裏明白,這次怕是無力回天了。

“雲輕,”秦姨道,“你看靖王怎麽樣?”

“身份尊貴,戰功……”

“你這孩子,”秦姨湊近了些,“我是說,作為男人……怎麽樣?”

沈雲輕手裏的藥差點灑出來。

秦姨早料到她是這個反應,不管不顧地繼續講道:“我雖不可攀高枝把自己當做你的母親,但對你……是像對我……哎,那早夭的女兒一般。”

雲輕心裏堵,不想再聽下去。

“做娘的,最後的願望就是女兒能嫁個好人家。雲輕,沈家……曾經身份高貴。但嫁與靖王,也是多少貴族名門的小姐夢寐以求的,哪怕是為妾……起碼求個安穩。靖王知道你的身世,還如此對你,我看他有些想為沈家平反的意思。”

“秦姨,”雲輕嘆道,“政局利益千絲萬縷,他未必是真心對我們。”

“我知道,”秦姨眼裏似有淚光閃過,“可是,雲輕,你一個姑娘家,如果繼續無依無靠,讓我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雲輕本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是默默收了藥碗,在秦姨的嘆氣聲中離開了屋子。她對著關上的屋門輕聲道:“這世道……真的能安穩嗎?”

她不是忘了沈家的仇。

但仇人是誰呢?如何報呢?人命難道能換的回人命嗎?

自從逃離沈香谷到現在,發生了太多事情,還有太多謎團沒有解開,讓她沒有心力去思考什麽“覆仇之路”。

她只願在心裏裝那麽幾個重要的人,用一輩子去守。

但現在,她連秦姨都要守不住了。

沈雲輕發覺自己來到了山巔之上。這山四面環水、孤峰兀立,頗有“方古此山先得日,諸峰無雨亦生雲”的氣勢。

她身邊站著一個少年,離得這麽近,她卻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那少年周身煞氣極重,能感覺得到他在刻意壓制著強烈的情緒,有憤怒,不甘,委屈,還有一點……希冀。

畫面突然翻湧起來,繚繞的雲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光,那少年在耀眼的紅色中朝秦姨走去,沈雲輕擔心秦姨受到傷害,不由得喊了出來,一下子驚醒了。窗外已經亮了起來,還能聽見丫鬟們灑掃庭院的聲音。

還好是夢。

她醒來後才發覺,自己似乎對那少年有幾分熟悉感。

但她來不及細想,便匆匆來到秦姨房間,看她睡得正熟,才松了一口氣。

雲輕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迎面遇到了靖王。

“沈姑娘?我正要找你。”李長暄道,“今日可否請沈姑娘隨我進宮一趟?”

雲輕心裏納悶道:“這種日子,為何要我進宮?”

人人都知道,今日是燕王李長英成親的日子。他的王妃,便是南安城郡守之女連紅玨。

不知周旻如何在其中周旋,居然真的遂了紅玨的意。

然而,靖王雖一直給她客人的面子,她也明白這是命令。

李長暄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今日有重要的事情,沈姑娘若是隨行,必有好運相伴,事成之後定當重謝。”

“不敢當,若是對王爺有用,雲輕願盡力而為。”

“那請沈姑娘準備一下,半個時辰後,王府門口會有馬車候著。”李長暄說罷,還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才大步離開。

“殿下,我真的要進去嗎?”

此刻,李長暄已經帶著雲輕來到了雍和殿前。從門外也能看到大殿的兩排紅色巨柱上回旋盤繞的雕龍,顯得壯觀而莊嚴。但殿內確是一片歡聲笑語。燕王成親大禮已過,這是隆德皇帝特意設的“家宴”,還請來了幾位重臣,其中便包括大名鼎鼎的章容宰相。

“沈姑娘答應好的,莫要反悔。”李長暄像是在安慰她,卻看著殿內,眼神中是說不出的覆雜,還帶著一絲輕蔑。

待侍衛將靖王到來通報給皇帝,李長暄便闊步而入,雲輕只得匆忙跟上。

那龍椅上坐著的,便是當朝天子隆德帝。他雖老態龍鐘,今日卻因為燕王的喜事精神頗佳。雲輕用餘光看向周圍,都是些她不認得的朝堂之人,除了連紅玨旁邊的連霍曾見過幾次……慢著!雲輕腳步頓了一下——連紅玨身後,竟然是周旻!

周旻顯然也看到了雲輕,但從他驚訝的神情看來,他對靖王帶雲輕來宮裏並不知情。

“參見父皇。”李長暄行禮道。

“參見皇上。”雲輕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長暄來了,”隆德帝道,“來坐。你旁邊這位是……”

李長暄突然跪了下來,雲輕一頭霧水,只得連忙跟著跪下。

“謝父皇。只是兒臣今日不敢坐。兒臣有重要的事情稟報。”

“靖王這是做什麽呢?”章容站了起來,“這是燕王殿下的婚宴,有什麽事情,臣以為之後再議為好。陛下覺得如何?”

“章宰相說的在理,長暄對兄長多有得罪了。但茲事體大,兒臣思來想去,只有在諸位都在場才能說出來。”李長暄毫不顧忌眾人的竊竊私語,接著講道,“諸位都知十年前沈洵意圖謀反,卻不知其中隱情。”

此話一出,一片嘩然。

隆德帝皺起眉頭。

“相信諸位也聽到了一位神秘老婆婆出現在軍帳外的傳聞。其實確有其事,那位老婆婆便是沈家的大管家秦瑜。至於她為何突然出現,我想這是天意。”

“靖王這是在用莫須有的事,翻起蓋棺定論的舊案了?”章容道。

“章宰相為何如此心急呢?”李長暄道,“通過秦瑜的敘述,我才知道沈家的案子另有隱情,沈家是遭人陷害!”

“長暄,”燕王也站了起來,“你說這話可有證據?”

李長暄語氣突然緩和下來,他垂了垂眼,繼續說道,“父皇不知,兒臣……對沈洵之女沈雲輕一直心懷掛念。”

沈雲輕猛地擡起頭來。

“自從一月前重逢,朝夕相處,已兩情相悅……”

“殿下!”雲輕忍不住要打斷他。

但李長暄像是沒聽見似的,接著說道:“所以為了心愛之人,兒臣願承擔一切,只為查明當年真相,給雲輕一個交代!”他拉起雲輕的手,“這位,就是沈家幸存的小姐,沈雲輕。”

雲輕想要掙開,但李長暄抓的更緊了,他偏過頭來,雙眼一瞇,甚至還有些威脅的味道。在大殿之上,且念及身在王府的秦姨,雲輕不敢輕舉妄動,但用同樣強勢的目光看向李長暄。其他人還以為這是一場深情對視。

周旻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連紅玨正驚訝與事態的發展,被這一聲響嚇了一跳。她環顧四周,還好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沈家小姐”身上,無暇顧及這裏的動靜。她急忙回頭,想給周旻使個眼色,餘光卻看到身旁的父親神色凝重,雙手緊握,看起來完全不是吃驚的樣子,而是十分緊張,甚至……還有些痛苦。

“長暄,起來說話。”隆德帝道,“你可有證據?”

“今日壞了父皇的興致,兒臣不敢起身,”李長暄仍是跪著,終於松開了雲輕,“但兒臣手中確有證據。”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紙,接著說道:“這是長寧公主捎給兒臣的字條。父皇看了便知。加上秦瑜作為人證,已有足夠的理由重查當年的案子。”

旁邊的小侍衛沒見過這種場面,卑躬屈膝把那皺巴巴的紙呈上去,連忙誠惶誠恐地退了下來。

隆德皇帝拿著字條的手開始顫抖,此刻,李長暄也放出了殺手鐧,他看向連家父女坐席的方向。

“連郡守,事到如今,你還要沈默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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