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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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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南安城距京都不過百裏路程,自古繁華,有“小京都”美稱。連家先祖連衡為一代明相,卻在身體還算硬朗之時自請離京,皇帝念他有治國之才,不願就此埋沒,便讓他做了南安城的郡守。連家自此於南安紮根,一直順風順水。只是在十多年前,有傳言稱連家家主勾結武官沈都尉密謀不軌。一貫低調的沈都尉卻大張旗鼓撇清和連家的關系。而後,大理寺從沈家查出京郊地圖,坐實了沈家罪名。皇帝大怒,沈家以反叛之罪滅門。據說那日血流成河,甚是慘烈,男女老少無一幸免,京都再無沈家人。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對此事噤若寒蟬。

但連家保住了自己的清正名聲。隆德四十三年的早春,連家的院子裏仍是一派熱鬧景象,上上下下的家仆紛紛忙著準備春龍節的用品。一襲紅裙的連大小姐連紅玨站在院子中央,指揮著來往搬運東西的人。

“糕點放這邊,來,祭品在另一間,別走錯了!還有你,小京,把賬本拿過來看,別一副沒事兒幹的樣子!”

靠在假山邊上的澹京正在雕刻他的寶貝玉笛。聽到姐姐吆喝連忙露出無害的笑臉,“來了阿姐,我把這一點,就一點刻完就好。”

連紅玨早就習慣了他這一套“一點”、“一會兒”,他嘴裏的一點,大概夠燒一柱高香。但她又太寶貝這個弟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便打趣道,“小京是要送給哪家姑娘?”

澹京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個渾厚的男聲打斷了,“是門口的姑娘嗎?小京,去看看。紅玨接著忙你的,我就是來轉轉。”

“爹。”

“老爺。”

院子裏的人紛紛向來人問好。這位便是南安城德高望重的連郡守連霍。

“知道了。阿姐,我一會兒回來看賬本。”澹京心虛又尷尬地從石拱門溜了出去,一路攥著他的寶貝玉笛。這是他用上好的檀木雕換來了另一位小公子手裏的玉,悶在屋裏刻了大半個月才馬馬虎虎成了型的。他走到府上大門,一顆心突然狂跳起來——那是沈雲輕。

“連公子。”沈雲輕行了個禮,比起天街的相見,看起來像是略略打扮了一番,但一看也是布衣之身。然而僅僅是風吹過發梢的畫面,就足以讓澹京移不開眼睛了。

“連公子,我是沈雲輕。”沈雲輕又重覆了一遍。

“噢,沈姑娘快請進!”澹京懊悔自己的失態,在心裏罵了自己百遍,“沈姑娘來是為何……哎,沈姑娘!”

沈雲輕向他跪了下來。

澹京從小不知被多少人跪過,卻頭一次知道什麽叫手足無措,連他的寶貝笛子都放在了一邊,都忘了這笛子是給誰準備的。他慌慌上前去扶,但看起來能被一陣風吹走的沈雲輕卻紋絲不動,也不擡頭看他,只是啞聲說道,“上次……上次見面不知是連公子,多有得罪。公子說有事便可來尋,我身份低微,本不該……但家母病重,想來貴府求取藥物救治,我……”

“沈姑娘快快請起,小七!小七!快,告訴嚴先生我要去藥房!現在就去!”

***

“我覺得她不正常。”連七一天之內第三次感嘆道。

“哪裏不正常了,別亂說!”澹京近日頗有精神,跟著紅玨做事都積極起來,覺得賬本的數字也變得沒有那麽面目可憎了。他見到小丫鬟們也是笑容滿面,讓她們都羞紅了臉,竊竊道小少爺近來遇到了什麽喜事。

“少爺,你可別被感情沖昏了頭!雖說連家世代為官卻與民為善,老爺和大小姐也沒有管你和一個平民姑娘結交,我們也不差這點藥錢,但這位沈姑娘為何前後態度差別那麽大?而且我覺得她的話三分真七分假,還是防著……哎!打我幹什麽!”

“就你聰明!人家救母心切一片孝心,你都不感動嗎?”

“說了你也不聽。”連七心裏嘀咕道,“我還是自己查查吧,別真出了什麽事。”

沈雲輕近日隔三差五便來府上取藥,作為全府最受寵的小少爺,澹京每次都是鞍前馬後,準備最好吃的給她包好帶走、準備他私藏的最好的珍奇玩意兒給她看,帶她坐自制的秋千,帶她騎自己的愛駒。沈雲輕總是以尊卑為由拒絕,卻拗不過澹京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求。

沈雲輕偶爾會笑,他便覺得世界都亮堂起來。沈雲輕臉色不好,他也全當是擔憂母親,自己也默默跟著擔憂起來。但他每次問及病情,雲輕都會回答說“好些了”,這讓他的心思又回到了雲輕身上。她的清冷也好、神秘也好,記憶中的強勢也好、現實中不知是真實還是刻意流露的柔弱也好,澹京覺得她的一切只讓他更加陷入其中。

這一日取完藥,澹京送她出門,院裏的桃花已經開了幾朵,白中帶粉,像是按捺不住對春日的向往。

天氣還冷,澹京執意要派車送雲輕一程,他哈了幾口氣在手上,又搓了幾下,才去扶雲輕上了馬車。

“二月桃花芳意早啊!”澹京深深地看了雲輕一眼,“沈姑娘,路上小心。”

可惜沈雲輕並沒有賞桃花的心思。

斷魂散她是知道的。沈香谷的斷魂散,像是鋒利中帶著溫柔,不會立即奪人性命,而是一點點吸食著一個人的生命力,一絲絲抽幹魂魄,留下一具行屍走肉。如果一個月內拿不到解藥,秦姨就會像枯朽的木頭一樣,永遠離開她。

秦姨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雲輕心知肚明,取藥只是幌子,除了谷主的解藥,斷魂散別無他法。若是雲輕在家,她便拿過來“捕風”,一看就是半個時辰,像是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從天街回去那日,秦姨拉著雲輕不放,說要告訴她身世。

她沒說幾個字便淚落不止,雲輕一邊抿緊了嘴唇,一邊用手輕拍著她的肩膀。

這一講便是一夜。

自那天起,秦姨便卸下了心裏一塊大石頭,也卸下了自己的鎧甲,瘋魔的病癥也愈加嚴重,谷裏的人都怕染上瘋婆子的病,避她如蛇蠍。

沈雲輕也更加頻繁地做起了噩夢。

夢裏那些血跡斑斑的臉,每一次都更加清晰起來。

那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小丫鬟,才八歲,她們有時候親如姐妹分享一塊糕點,有時候吵架互相拉扯小辮子,有時候雲輕故意仗著自己是主子給她些無關痛癢的懲罰過過癮。

那是管家王老伯,總是憨憨地對他們笑著,笑起來額頭就是一層一層的皺紋,讓雲輕想給他鋪平,他做起事情卻精明的很,把沈府的丫頭小廝治的服服帖帖。

那是她親生母親的尖叫。那是秦姨一身是傷,帶著她逃離京都的背影。

沈香谷十年的血腥味道,和十年前那夜的血腥味道混合起來,一次次地在黑夜裏刺痛她的神經。她不是徹底忘掉了,只是用另一種痛苦來麻痹自己失去家人的痛苦。

當又一次從尖叫和血腥味中醒過來,殺意從眼中一閃而過。

“不能再等了,”她想,“要立刻動手。”

她起身找到了床下的木盒,壓在首飾下面的是沈府的圖紙。

而她沒有註意到,這一次,在噩夢的盡頭,開著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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