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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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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夜色濃重,一個黑影點過樹枝躍上了房頂,竟是悄無聲息。澹京住在靠西的廂房,門口的守衛看起來昏昏欲睡。沈雲輕想,這戶人家怕是太平太久了,倒是給自己下手行了方便。不過令她意外的是,從對面屋頂看過去,澹京的屋子裏,還有煤油燈的微光。

要速戰速決。她暗暗地想。

誰知她剛一起身,一支箭嗖地飛來,沈雲輕險險躲過,還是擦傷了左臂。一小隊侍衛突然點亮火把朝西廂房跑來,她聽到為首的連七大喊:“什麽人!”

沈雲輕當機立斷,從對面屋頂直沖下去,一掌劈暈了澹京門口的小侍衛,踹開了房門。澹京還沒站起來,脖子便感到了利刃的涼意。

“別動。”沈雲輕壓低聲音,同時對上了澹京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有不由自主流露的被挾持的恐懼,但隔著黑色面紗,他還是認出了雲輕,轉瞬之間,恐懼變成了震驚和恍然。手裏的筆“哢”一下掉在了地上。

沈雲輕這才看到桌上是一幅畫,畫上是個年輕女子。

是她自己。

但畫中人眉目平和,有她絕不可能擁有的純粹,周身都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澹京的感覺。

畫邊題著兩行字——

迢迢雲破月,夜長揚塵輕。

她緊繃的神經突然斷了,手中的劍也不自覺地離開了澹京的脖子,還沒等澹京開口,門外傳來了一陣嘈雜,是連七帶人到了。

“少爺!少爺你怎麽樣!”

“我沒事!”澹京對門外喊了一嗓子,有點啞,大概是一口氣忍了太久。

“有刺客進來了!快!大家把這附近搜一下!少爺!”

“別嚷嚷了,”澹京突然推開門,“什麽刺客,大驚小怪的,估計是貓。”

“哪有貓?我分明射中了人影!”看到全須全尾的小少爺,連七懸著的心落了地,但不顧澹京阻攔往屋裏探頭,“你沒事就好,阿九都被打暈了!快讓我進去看看!”

“看什麽!”

澹京向來和善,對下人也不說重話,又對連七如同手足。他這麽一提高音量,連七才發覺是自己過頭了,只得低頭行禮:“打擾少爺了,我就在這附近守著。”

澹京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他聽連七說射中了人,回過頭便緊張地打量起雲輕來,仔細地看,才發現黑色衣服上不明顯的血跡。他趕緊從櫃子裏翻出藥物和紗布,靠近雲輕問道:“我能幫你包紮嗎?”

雲輕不點頭也不拒絕,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離這麽近,不怕死嗎?”

澹京像是得到了豁免,松了一口氣,輕輕扶著她的左臂,把紗布打開,苦笑著說:“我雖然武藝稀松,也看得出你那一招有幾斤幾兩。你若是真想殺我,我也沒有命能站在這裏說這些。”

兩人都沈默下來,雲輕任他不熟練地給傷口上藥,再包好,又任憑他靠的更近了些。

“你是有難處嗎沈姑娘……”他頓了一下,“雲輕。”

這一聲“雲輕”,喚起了千萬般委屈——帶血的折磨、逝去的親友、重病的秦姨、無法脫身的夢魘……連平時對她來說微不足道的擦傷都顯得疼了許多。自然地,她把頭靠在了澹京懷裏,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像是生來帶著詛咒。”她一字一頓地說。

第二天,連七成了整個南安城最忙的人。他一邊要向紅玨大小姐解釋自己怎麽樣把一只野貓當成刺客,調動了十多人的小隊半夜大鬧西廂房,一邊要裝模作樣地責罵小九為何當班的時候睡在少爺門口。當澹京把雲輕帶到他面前的時候,連七忍住沒有噴出一口老血。而雲輕則一直躲閃著他五味雜陳的目光。

沈雲輕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竟會對目標無法下殺手,還半真半假地告訴了他自己的處境。

對澹京而言,“沈香谷”是一個激進的商隊,而雲輕和自己的母親因為無依無靠,已經沒辦法再在商隊繼續生存,且時常受到欺辱。她鋌而走險,要給母親攢足夠的銀子治病。然而商隊的頭兒似乎不打算還她們自由。

澹京要連七傍晚在天街最東頭接到雲輕的“母親”秦姨,快馬加鞭送她到京都的靖王府。連家與靖王府總管有些交情,起碼會讓秦姨逗留幾日,給她請最好的郎中。大隱隱於市,商隊也不敢在京都鬧出什麽名堂。而他會帶著雲輕從南安城西城門出來,繞到濟縣,再送她去京都和秦姨會和。

他們決定當晚就走。

沈雲輕午後便回了沈香谷,說要告訴母親出逃之計。實際上,她是打算冒險偷出斷魂散解藥。

沈香谷位於城郊,表面就是一座靠著南華山、雖大卻破落的道觀,角角落落都是蜘蛛網,山裏的農夫還常常給小孩子講道觀鬧鬼的傳說,讓道觀更加罕有訪客。

但道觀的一側,便連著南華山的一座谷。谷裏常年少見日光,人人身著深色衣服,像一群鬼魅。

雲輕從小路直奔谷主的藏書閣。

沈香谷的名字並非空穴來風。這個刺客組織在江湖上還做著香料生意,也不知香料是不是毒藥的幌子。藏書閣有香料典籍百卷,只有谷主和幾個心腹能夠自由進出。這麽多年來,沈雲輕只有比武大會偶爾看見過谷主,但也只是遠距離的人影。

她看到杜仲朝著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杜大哥。”雲輕走過去。

杜仲沒有料到在這裏碰見她,更沒料到這個從不多說一個字的冰山會主動打招呼,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也還了禮:“沈師妹來這裏所謂何事?”

沈雲輕突然刷刷幾下,點住了杜仲的麻穴,待杜仲反應過來動手已經來不及了,他殘存的意識不足以和雲輕抗衡,幾招之內就被放倒。沈雲輕拖他進了草叢,搜出了令牌。

杜仲在比武大賽拔得頭籌,但他並非魁梧之輩,反而是短小精幹的典型。沈雲輕換上衣服,用兜帽遮住半張臉,模仿著他的步伐,混進了藏書閣。還好杜仲平時話也不多,雲輕不必和守門人客套。

她曾聽說藏書閣最底層有存放藥品的地方,那就可能有她需要的解藥。

沿著黑漆漆的石板臺階而下,前方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石壁上只有寥寥幾個火把。

她慢慢地移動著步子,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異動,終於有驚無險地走到了盡頭的石門面前,石門上是一個圓形把手,圓的周圍是八個小洞。

她決定冒險。

她握緊圓形把手,順時針輕輕擰動——頃刻間,走廊的火把全都滅了,黑暗中傳來“哢噠”一聲,雲輕快速躲閃,那從機關處飛來的不明物體砸落在地上,像是有些份量的鐵器。

過了好一會兒,在一片寂靜裏,沈雲輕才敢緩緩蹲下撿起它,這是一根較粗的鐵箭——像是……和那八個洞有些聯系。

她嘗試著向左擰動把手,來自另一個方向的“哢噠”聲響起,伴著同樣的鐵箭“嗖”一下飛來,雲輕一個空翻躲過,開始了又一次擰動。

後面幾次,鐵箭的角度越來越刁鉆,她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在第七次擰動的時候,兩根鐵箭突然一起飛過來——雲輕躲過一箭,另一根卻直接紮進了左臂,帶著她重重地撞到了石墻上,她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跟著震動,一時靠在墻邊無法起身。

左臂是和箭犯沖麽?她無奈地想著,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了鐵箭,痛的喊出了聲,呼吸也不順暢起來,額頭上的汗滴流進了眼睛。她用佩劍割開衣服,咬著撕下一條粗粗包紮一下,又用劍撐著走到石門前,把鐵箭一根根插在洞裏,“轟”一聲,石門終於開了。

果然在這兒。

石門裏是一排排架子。雲輕小時候頗有靈氣,除了自己練劍的師父,還跟谷裏一位老先生學過醫毒之術,認得不少藥物,她很快找到了解藥,有些疲憊地笑了出來。但她不敢松懈,連忙出了藏書閣。

她不知道,在自己離開之後,一個男人關閉了石門機關,借著長廊兩側的火光看到門前的血跡,露出輕蔑的表情。

沈雲輕背著神志不清的秦姨,從小路快速離開了沈香谷。為了掩飾自己的傷,她又披了一件深色袍子,即便秦姨骨瘦如柴,她的左臂也擔不住重量,痛的讓她咬緊牙關。天公不作美,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又下起了雪,但總算在約定時間見到了連七。

“這是我娘的藥,今天的已經服下了,我還有封信麻煩公子等她醒了轉交……對不起,事情結束,我會把一切如實相告……”她看著連七明白地寫著“你到底是什麽人”的神情,少見地生出一股愧疚。

“知道了。少爺在等你。”連七把秦姨扶到馬車裏,躍上馬背,喊了聲“駕”,馬車便帶著雲輕的掛念離開了。

而當她到達西城門附近的約定見面的那片荒地時,雲輕卻心裏“咯噔”一響。

她看到了澹京,而澹京被杜仲的短刀架住脖子,一臉驚慌。杜仲不緊不慢地說:“沈師妹神機妙算,可在下也等待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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