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寂無華X臧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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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寂無華 X 臧胥
冷風穿過，將寬大的黑色衣袍鼓起，獵獵作響，那個妖異俊美到極致的男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而易舉地將全城的人都卷進浩浩蕩蕩的黑暗裏。
那是一場盛大、詭譎、殘忍、又絕艷的殺戮，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血氣彌漫了全城，黑色濃郁怨氣和兇煞將這個毫無聲息的死城籠罩。
林清濯站在高樓，將那一場殺戮盡收眼底，已經麻木到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他無力阻止，他心中無悲憫，無痛心，無憐惜，近乎冷酷，更可怕的是他心底深處竟隱隱有著一種扭曲的痛快。
他臉色蒼白，深黑幹凈的眼睛裏，映著那個男人。
男人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衣擺飄逸，狂肆囂張，他滿臉享受地吸取全城的怨氣，好似在吃什麽饕餮盛宴。
濃黑的怨氣包裹著他，他臉上帶著饜足的笑，他是這麽的殘忍、嗜血、恐怖、陰冷，暴戾，像是一個從十八層地獄殺出來的兇煞惡鬼，可這惡鬼卻偏偏有一張秾麗絕艷到足以顛倒眾生的臉。
那一幕就這麽印在了林清濯的眼睛裏，深深烙印在心底，從此以後再難忘卻。
七年匆匆而過，原本就不平穩的九州進一步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割據勢力，無處不在的戰爭與死亡將幹涸的九州大地沾滿了黏稠血氣，亂世的天空上總是籠罩著一層看不見又窒息的陰霾和灰敗。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有人哀嚎哭泣，有人斂財大笑，有人易子相食，有人紙醉金迷，有人求神拜佛，有人詛咒上蒼。
林清濯像他母親那樣，背著藥箱走過一個又一個地方，治了一個又一個的病人，直到邂逅了一個安靜幽美的江南小鎮，讓他多留了一段時間。
初春，天氣尚在寒涼，雨絲綿綿，落在花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空氣中渲染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藥味。
林清濯剛問診回來，撐著紙傘，雨絲傾斜，將他素白衣擺淋濕。他緩步走過泥濘濕潤的小路，不經意間一瞥，便見到了倒在草叢裏的那個男人。
他腳步停頓，眼裏閃過驚詫。
男人倒在泥濘的水窪裏，潮濕的水汽浸濕他如玉的臉龐，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他眉頭不自覺微蹙，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殺人不眨眼的邪肆男人，竟然也有這麽狼狽落魄的時候。
這是他和臧胥的第二次見面，是他從未想過的場景。
林清濯停了半晌，才嘗試去將人扶起來，探了鼻息，還沒死。
他將人扶了起來，帶回了家。
晚上的時候，臧胥就醒了，第一時間就是渾身肌肉繃緊，警惕地左顧右盼。
緊接著他就發現，他失明了。
林清濯怕他過激做出什麽事來，就告訴他，是自己見他受傷倒在路邊，所以才將他帶回了家。
“你是誰？”臧胥仍是十分戒備。
“我是林清濯。”
臧胥微擰起眉，不是驚訝，而是感到陌生的困惑。
原來臧胥已經不記得他了。林清濯心情微妙，繼續道：“我是一個大夫，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
臧胥眉頭松開，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來，道：“抱歉林大夫，是我無禮了。”
“無事。”
“我叫阿胥，從北方逃難而來，在途中遇到了劫匪，才受了傷。多謝林大夫相救。”
臧胥說起謊來真是有模有樣，連性子都收斂了不少，還裝出彬彬有禮，溫良友好的樣子。
林清濯沒有拆穿他，就暫且把他當做一個可憐的病患，照顧了起來。
之後臧胥又用了一些失明不便，孤苦無依之類的借口，硬是在林清濯的家裏留了下來。
平日裏，林清濯出門去看病，臧胥便留在家無所事事，等林清濯回來，他就會貼心地過來關懷一下，然後等著林清濯給他煮藥、做飯，幫他洗澡。
林清濯並不是多話的人，但臧胥好似受不了太過安靜的氛圍，總是纏著林清濯給他念書，給他講故事，或者講他那些年游蕩在外的事情。
霧蒙蒙的煙雨籠罩著這個平和的江南小鎮，檐下滴落一串串潤澤的水珍珠，滴滴答答地和著春風飄蕩搖晃。
有人在門外呼喚林清濯的名字，少頃，林清濯將前來看病的病人迎了進來。
病人坐下，不經意間瞥見坐在對面廊下的臧胥。
林清濯正給病人寫著藥方，這個病人湊過來好奇小聲道：“林大夫，那個人是什麽人？”
“一個病人。”
“哦~我還以為他是你的親人呢。”
林清濯瞧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道：“您有什麽話要說麽。”
“林大夫，我並非什麽愛嚼舌頭之人，只是……”病人眉頭微蹙，似是有些難受，“不知為何，我瞧見你那個病人就不舒服。”
林清濯楞了楞，奇怪道：“為何，你又不認識他。”
“我也覺得奇怪啊，他似乎長得很好看，可我瞧見他，就覺得他身上的氣息很不喜歡，甚至憑空生出些厭惡。你不覺得麽。”
林清濯眉頭皺了起來，把寫好的藥方遞給他，道：“並不覺得。那你快些走吧。”
“林大夫，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種感覺。”
“知道了，只是你不要在他面前這樣表現，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聽見了會難過的。”
“實在對不住，林大夫，我並非有冒犯的意思。”病人瞧見林清濯難得不悅的臉色，連連道歉。
林清濯沒說話，直接把人送出了門口。
關上了門，他轉過頭來，瞧見站在不遠處的臧胥。
臧胥著一身玄衣，清冷冷地站在那裏。
他的眼睛上綁著一條浸過藥的黑色布條，露出精致漂亮的下半張臉，綁在腦後的黑色布條垂下，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林清濯望著他，心裏納悶嘀咕，臧胥分明極為好看，說是絕世驚色也不為過，不知哪裏令人心生厭惡了。
“怎麽那個病人這麽快就走了。”
“他有急事。”林清濯朝他走了過去。
臧胥抓住了他的手臂，道：“我都聽到了。”
“聽到了什麽？”
“我生得這麽令人不喜麽。”臧胥似笑非笑道。
臧胥看起來似乎並不難過，可林清濯卻沒來由地為他生氣不悅。
“他嫉妒你。”
“嫉妒我？”臧胥眉頭微挑，似乎很驚訝聽到這樣的話。
“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所以嫉妒你才說了那樣的話。”
“是麽，我這麽好看？”
林清濯後知後覺有些羞赧，可也不得不承認：“是，阿胥先生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好看的人。”
“你不覺得我面目可憎，氣息惡心麽。”
林清濯不解道：“你怎麽會這樣覺得。”
臧胥朝他走近了些，道：“你聞聞，我身上的味道不討厭嗎？”
林清濯湊近了在他身上嗅了嗅，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奇異草木香，不僅不難聞，他還覺得很好聞。
“不討厭，是香的。”
臧胥似是不相信，按著他的腦袋往自己身上貼，道：“你再仔細聞聞，哪裏香了。”
林清濯被按得猝不及防，鼻尖蹭過他的頸側，手無措地搭在他腰上，手指蜷縮，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服。
“你不必為了顧及我的面子，我只想聽實話。”
林清濯臉頰染上紅熱，微亂的呼吸噴灑在臧胥的頸間，他側過臉，視線落在臧胥的側臉，不知怎麽的，心臟跳得越發地快。
臧胥僵了僵，又將他拉開，林清濯慌忙收回視線，無聲地深呼吸一口，努力平穩呼吸。
兩人半晌沒有說話，等林清濯心跳終於恢覆正常，才想起回答臧胥的問題。
“阿胥先生身上的氣息並不討人厭，是草木的氣息，挺……好聞的。”
臧胥轉過半個身子，語氣不明地“嗯”了一聲。
林清濯快速地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阿胥先生，你餓了嗎，我去做飯。”
“叫我阿胥就行。你去吧。”
林清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身，斟酌道：“阿胥身上的氣息很像臧胥藤的氣味。”
臧胥側了側頭，眉眼沈壓，帶著冷戾，神色有些不虞和戒備。
“臧胥藤有劇毒又帶刺，很多人都不喜歡它，稱它是最陰毒的植物。但它在我們醫者眼裏，卻也是一種珍貴的救命神藥。我覺得它很美麗，它的氣味很好聞，我很喜歡它。”
“同一種事物，很可能他之砒//霜，我之蜜糖。所以，不管是臧胥藤還是阿胥都不必妄自菲薄。”
臧胥轉回頭，從林清濯的角度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見臧胥冷冷的一句：“你的話真多。”
林清濯笑著搖搖頭，果然假裝溫和的惡狼，總會不經意露出真面目。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清濯已經習慣家裏有一個等他，與他說話，甚至會鉆他被窩暖床的男人。
但忽然有一天，林清濯回到家裏，發現人去樓空，那個人毫不留戀地拋下他走了。
那一刻，林清濯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呆呆地站在空蕩蕩的屋裏很久，直到黑暗將整個屋子填滿，他的心也是重新回到了窒息的黑暗裏。
不久之後，林清濯離開了那個江南小鎮。又兩年，或許是因為死的人太多了，九州大地上疫病四起，死的人更多了。
林清濯第三次與臧胥見面，是他臨死之前。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他在一個爆發疫病的城鎮停下，成為這個城鎮裏唯一肯留下的大夫。
百姓們尊敬他，愛戴他，稱他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菩薩，他們用期盼無比的眼神望著他，希望他能夠拯救他們於疫災，他們把他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白天，他熬藥問診，安撫救濟病人，晚上他為了找到能夠徹底根除這種疫病的方法，挑燈夜讀醫書，嘔心瀝血配藥調藥。
所有病人都在等他，他不敢停下一刻。
直到有一天，鎮子裏來了兩個道士，他們聲稱是從天上奉命而來的救世仙君。起初，百姓們是不信他們的，直到他們施展了“仙術”救了好幾個染了疫病的瀕死病人，又連續使了幾個神通，不少人就開始信他們了。
漸漸地，那兩個道士在百姓中的聲名越來越高，甚至超越了林清濯。許多人更信仙君能救他們，而不信一個凡人郎中。
林清濯覺得那兩個道士不對勁，暗地裏去調查，發現那兩個道士行為詭譎鬼祟，不似正道，並且有幾個得到他們救治的病人悄無聲息失蹤了，又發現他們所施的把戲大多是障眼法，可還沒等他將他們揭穿，就引來了那兩個道士的反撲。
他們汙蔑林清濯養著妖怪，小鎮裏的瘟疫是林清濯養的妖怪偷偷散播的，然後他假裝是外來的大夫，假惺惺去救治，目的是為了獲得所有人的信任和崇拜供奉。但現在那妖怪失控了，所以林清濯才遲遲不能讓染了疫病的病患徹底痊愈。後來他們又利用障眼法使得林清濯的“妖怪”顯行，引起一片嘩然。
疫病折磨著眾人的身體，求生欲使他們的心理接近崩潰瘋魔，又因為林清濯救治的效果確實沒有那兩個道士的“仙術”好，且“妖怪”的顯形確實駭人，最後竟然有絕大部分的人信了那兩個道士的話。
林清濯辯解無果，被眾人抓了起來。
那天是難得的晴天，道士們說那是朗朗青天在看著他們處決禍亂世間的妖邪。
林清濯被綁到祭臺上，酷烈的太陽將他曬得昏沈，嘴唇幹裂，他擡眸望著那熾烈的太陽，太過耀眼的光暈映在他的瞳孔裏，刺痛了他的眼睛，逼得他的眼睛流下生理性淚水來。
那些人，那些他曾經溫善以待的人們，正滿臉的虔誠和信任地望著做法的道士，等著道士將他這個居心不良的惡醫邪祟燒死。
太陽越來越烈，越來越熱，堆積在身邊的柴火也被點燃，火龍吃著幹柴，卷著恐怖的熱浪，朝林清濯漫延襲來。
林清濯雙目平靜得近乎死寂，臺下有些人不忍，撇開了目光，有些人嫉惡如仇地瞪著他，有些人雙目麻木空洞，正雙手合十祈禱著什麽。
還有一個小姑娘望著他大哭，但很快就被她的父親打罵，死死捂住嘴。
林清濯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父母似乎也是死在他們保護的人手下，他們死前，是否也如他現下這般無奈和悲傷，是否也覺得可笑悲涼，是否也會有一些憤怒和怨恨。
到底是塵世亂了人心，還是人心亂了塵世。
灼燙的火浪奮力撕咬林清濯的皮/肉，焦烤的味道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濃煙將他的喉嚨堵住，火龍將他全身烈烈吞噬燒灼，焦香的氣息在這晴空下彌漫了整個城鎮。
林清濯掙紮了起來，喉嚨發出痛苦的哀絕聲，他痛得面色猙獰，目眥欲裂，他想尖叫，想喊痛，想哭泣。
他以為他已經心如死灰，就能忽略肉/體上的痛苦。
但實在是太痛了太痛了……好燙好燙好燙！
誰來救救他……誰來救救他！
無人來救他！
火越燒越大，越燒越烈，林清濯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漸漸失去意識，他逐漸感覺不到痛了，身體變得輕忽飄渺的，他甚至能從半空的視角看見自己被燒成黑炭的屍體，孤零零的，黑漆漆的，多麽恐怖難看，多麽惡臭可悲。
“我說這裏的怨氣怎的這麽濃重，原來是有人在行私刑。”
在林清濯的肉身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他恍惚間聽見了那個熟悉的、囂張的聲音。
林清濯徹底被燒死了，但他的靈魂沒有死，他懸在空中，飄忽不定。
他又看見臧胥殺人了，臧胥將整個城鎮的人都殺了，一個都不留。
真是一場浩大盛美的殺戮，他這麽美，這麽傲慢輕蔑，這麽肆無忌憚，他從屍山血海中走來，走到那具黑漆漆焦臭的屍身旁邊，蹲了下來，像是在認真辨認著什麽，又說了些什麽。
林清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聽不到他說什麽。忽地，臧胥的身形微頓，擡眸朝他的方向直直望過來，林清濯心魂猛地一跳。
他看見我了嗎，他能看見我嗎，他會來與我說話嗎。
但臧胥只是望著他，一直望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很冷，很平靜，毫無波瀾。
良久，臧胥收回目光，身影霎那間便消失在原地。
林清濯心裏一落，有些澀然失落。
這世間，沒有什麽人會為他停留。他總是被拋下的那個，死後也是。
“林清濯，人間大梁朝牧陽城人氏……”
驀地一道清朗的嗓音回響在天地間，那道嗓音將林清濯平生所有的事情都念了一遍，林清濯怔怔地望向那個忽然出現的神官。
“林氏清濯一生仁善，功德圓滿，天道感念，吾應天召，前來點召汝飛升成神。”
*
林清濯不再是林清濯，改名為寂無華，成了尊神祈音的開門大弟子。
寂無華第一次見到祈音的時候，曾晃神了片刻，但祈音並不在意，似乎他早就習慣別人見到他總會呆一呆。
祈音很少管徒弟，通常扔點修煉功法，給點法寶，讓他們自行修煉。偶爾指點幾下，偶爾指使徒弟們去幹點差事。大部分時候都是師兄弟幾個湊在一起互相鼓勁修煉。
但即便如此，徒弟們還是很敬愛他。
從祈音手中漏出的仙靈資源，是許多神族夢寐都求不到的好東西，那些寶貴資源足以將原本就資質不凡的徒弟們養成更為強大的神仙。
寂無華不負祈音開門大弟子的之名，成為了掌管人間輪回的冥府閻王殿下。
人人都說祈音教導有方，寂無華不愧是願神尊上的大弟子，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地府之主。這在人間相當於鎮守一方的封疆王侯。
寂無華感激祈音，卻也大逆不道，總是想將他的宿敵放出來。
他知道臧胥被祈音關在不周山後面的某個山洞裏，他曾暗地裏演練過很多次怎麽將臧胥救出來，又不會被祈音發現。
但他想了很多辦法，想了很多年，卻始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直到有一天，臧胥自己跑了出來，到了地府，見他第一面就給他種下了鎖魂毒蠱。
臧胥對他威逼利誘，讓他歸順他，讓他強行與他成為同謀。
寂無華答應了。
臧胥被關了很多年，身體很是虛弱，還有內傷未愈，需要很多怨氣補充，而地府的怨氣再多不過，故而他自然而然就住了下來。
臧胥是很惡劣的，他仗著自己拿捏了寂無華的命，總是指使他為他做很多事，甚至……甚至獻身給他，與他雙修，加快修覆他身上的傷。
每一回要雙修，臧胥總是說寂無華可以把他當做祈音，似乎他以為他這樣說，就能讓寂無華更加配合熱情一些。
祈音是祈音，臧胥是臧胥，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祈音美麗、聖潔、光明，高坐神臺，被眾生朝拜敬仰，是世間唯一的願神，而臧胥邪肆、張狂、暴戾、嗜殺，被眾生鄙棄，是世間唯一的怨神。
祈音懶散、驕傲、脾氣燥，天生無情根，明明心裏無情淡漠，卻要學著別的神明做出悲憫慈愛的姿態，最討厭帝尊北昊，總是與他針鋒相對。
臧胥貪婪、暴怒、重欲、嫉恨，嗜甜，天生有情根，偏偏不信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鄙夷嘲諷所有人，最大的夢想就是將祈音狠狠踩在腳下，殺光所有人。
寂無華從未把這兩人弄混過，他始終知道自己喜歡的是誰。
只有臧胥不知道，並一廂情願地以為寂無華是把他當做祈音的替身，才讓他為所欲為。
寂無華不敢說，怕臧胥嫌他麻煩，又像之前那幾次一樣拋下他。
臧胥在地府住了百年，寂無華也和他相處了百年。
寂無華漸漸才發現，臧胥並非真的嗜殺，他其實並不喜歡血腥味，每次殺人都要洗很久的澡。
他因眾生怨念詛咒而生，他是一切惡念的集合體，他生來就被所有人厭惡。沒有人教過他怎樣填飽肚子，怎樣不依靠怨氣也能變得強大，怎樣不殺人不作惡也能獲得更多的怨氣，他始終陷在怨恨、不甘、嫉妒的泥沼裏，不可自拔。
他未曾得到過善待，也未曾感受過美好，所以他變得恐怖暴戾，而他恐怖暴戾，又會召來更多的唾棄和厭憎。
往往覆覆，無窮盡也。
他已經陷入了這樣的命運幾十萬年了，他像是一頭被關在命運牢籠裏憤怒的困獸，他瘋狂掙紮過，反抗過，質問過，但無法改變，最後變成無心改變，而是將錯誤一直擴大下去，同時亦被命運加緊了束縛。
“我生來……就是錯麽。”臧胥難得喝醉酒後，這樣低聲喃喃。
寂無華望著他，心裏一陣刺痛，沒有人生來就是錯的。那到底是誰的錯呢，是誰把臧胥逼成這樣。困獸的牢籠該如何打開，他該怎麽救臧胥，他要怎麽樣才能讓他真正地開心。
臧胥將酒液灌進口中，澄澈的酒水從他唇角流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裳。
寂無華伸手去將他手裏的酒壺搶過來，“別喝了。”
“我只有將祈音永遠踩下，才能重現在光明之下！”臧胥忽地將寂無華摁在身下，神情猙獰道，“我與他是相反的兩面，只有殺了他，才能證明我是對的，他是錯的！”
寂無華望著他，幽黑的眼眸深處藏著深濃的情感。
不是憐憫，是憐惜。不是冷淡平靜，是心疼到極致的愛意。
或許是身為人之時的經歷，寂無華從很早之前，就很難再對世間的一切產生任何興趣，心仿佛一潭死水，死寂且冰冷。直到他再見到臧胥，才知道這世間仍有能讓他產生波瀾的人。
他這一生是晦暗可悲的，臧胥是其中唯一鮮艷的色彩。他為了托起那一點色彩，為了那一點色彩能夠存活，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寂無華，寂無華……”臧胥摩挲著他的臉頰，冷戾的視線在他臉上逡巡，“我可以不命你去殺你的師尊，但你也別想阻止我。你永遠只能站在我這一邊，永遠。”
“好。”
“寂無華……”
臧胥吻他的嘴唇，碾磨輾轉，瘋狂的，像是在汲取世間最後的溫暖。寂無華張開唇，閉上眼睛，眼睫輕輕顫抖，與他唇舌纏融，陪他沈淪黑欲。
……
“寂無華，我是誰。”臧胥掐著他的腰骨，暗紅的眼眸沈暗，惡狠狠地問。
“臧、臧胥……臧胥……”
寂無華滿身潮/紅，望著臧胥那張邪異俊美的臉，濕紅的眼睛逐漸失焦，他的手胡亂抓著，抓出一道道血痕。
“寂無華，寂寂無名，樸實無華，分明……”
寂無華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知道臧胥撫著他的臉，吻著他的唇，發著狠，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他的身上。
好似下一刻就要死了的那般用力。
寂無華很少勸臧胥放下仇恨，放下怨念，因為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改變臧胥的決心。
直到他知道那個幕後之人是混沌神庚餘後，他第一次產生了退卻。
混沌神墮邪，那將是一場巨大的浩劫，他隱隱覺得真正的末世要來了，可他無力阻止。
他只能在這末世的間隙，為臧胥做最後的努力。他從遠古玉簡中意外發現了一個換命的禁忌法陣。
換命血陣之所以是禁忌法陣，一是需要極強的天道之力和無數磅礴神力，二是成功率很低，一不小心，施法者就有可能會被換命血陣反噬，抽幹所有的生命力變成枯槁，魂飛魄散，再不得進入輪回。不過一旦生效，就能與他人交換命格，不管是誰都難以再換回來。且雖是禁忌之法，也會得到天道的承認。
六界混戰，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祈音與庚餘驚天一戰，北昊散魂下雨熄滅戰火，天地同悲，眾生哀泣。
寂無華為之心中一震。
但很快，他便收回那點悲戚，神色凝沈，魂雨淅淅瀝瀝落下，他在雨中強行收回了攻擊的靈力，不管身後的人如何對他刀劍相向，毅然決然地調動全身神力啟動早就布置好的換命血陣。
最近的一個輪回盤脫離了庚餘的控制，被寂無華的換命血陣吸引，瘋狂地轉動了起來。
“臧胥——”
臧胥聽到那聲嘶啞的呼喚，閃身躲過月華的攻擊，回首望去，只見寂無華朝他伸出手，那素白的掌心裏伸出一根紅色靈線，靈線一直延伸而來，連接到臧胥的手心裏。
“吾願以吾命，與天地怨煞邪神臧胥交換命格，承天地穢念，負萬丈因果孽債，受眾生厭憎，罪孽加身，永墮邪靈，萬死不悔。”
寂無華誓言方落，便感覺神魂被輪回盤的天道之力反覆碾壓撕裂，似乎很短的時間，又似乎很長的時間，神魂就被覆上層層疊疊的厚重深黑。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命運被覆蓋上沈重到難以承受的臟汙和陰霾。
原來這就是臧胥的命運，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背負著這樣多的恐懼、怨憎和黑暗，多得他近乎窒息。
命格交換成功，換命血陣一破，一直追擊而來的刀劍靈流加諸他身。
他沒有動，也沒有反抗，直直地倒了下去。
“寂無華！寂無華！寂無華！！！”
寂無華恍惚間聽到了聲嘶力竭的呼喚，可他神力消耗殆盡，又傷得太重，五感退卻，他已經看不見，聽不見了，只是留戀地抓著將他抱進懷中的臧胥的衣服，嘴唇翕動。
“臧胥、臧胥……你忘了，我最先認識的，是你……是你。以後、以後你再也不是、不是眾生厭惡的怨念邪神，我……才是。”
“不用再怕……不要再怨恨，去愛一些什麽人吧，去感受光明和善意……我、我…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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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盛大、詭譎、殘忍、又絕艷的殺戮，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血氣彌漫了全城，黑色濃郁怨氣和兇煞將這個毫無聲息的死城籠罩。
林清濯站在高樓，將那一場殺戮盡收眼底，已經麻木到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他無力阻止，他心中無悲憫，無痛心，無憐惜，近乎冷酷，更可怕的是他心底深處竟隱隱有著一種扭曲的痛快。
他臉色蒼白，深黑幹凈的眼睛裏，映著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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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黑的怨氣包裹著他，他臉上帶著饜足的笑，他是這麽的殘忍、嗜血、恐怖、陰冷，暴戾，像是一個從十八層地獄殺出來的兇煞惡鬼，可這惡鬼卻偏偏有一張秾麗絕艷到足以顛倒眾生的臉。
那一幕就這麽印在了林清濯的眼睛裏，深深烙印在心底，從此以後再難忘卻。
七年匆匆而過，原本就不平穩的九州進一步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割據勢力，無處不在的戰爭與死亡將幹涸的九州大地沾滿了黏稠血氣，亂世的天空上總是籠罩著一層看不見又窒息的陰霾和灰敗。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有人哀嚎哭泣，有人斂財大笑，有人易子相食，有人紙醉金迷，有人求神拜佛，有人詛咒上蒼。
林清濯像他母親那樣，背著藥箱走過一個又一個地方，治了一個又一個的病人，直到邂逅了一個安靜幽美的江南小鎮，讓他多留了一段時間。
初春，天氣尚在寒涼，雨絲綿綿，落在花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空氣中渲染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藥味。
林清濯剛問診回來，撐著紙傘，雨絲傾斜，將他素白衣擺淋濕。他緩步走過泥濘濕潤的小路，不經意間一瞥，便見到了倒在草叢裏的那個男人。
他腳步停頓，眼裏閃過驚詫。
男人倒在泥濘的水窪裏，潮濕的水汽浸濕他如玉的臉龐，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他眉頭不自覺微蹙，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殺人不眨眼的邪肆男人，竟然也有這麽狼狽落魄的時候。
這是他和臧胥的第二次見面，是他從未想過的場景。
林清濯停了半晌，才嘗試去將人扶起來，探了鼻息，還沒死。
他將人扶了起來，帶回了家。
晚上的時候，臧胥就醒了，第一時間就是渾身肌肉繃緊，警惕地左顧右盼。
緊接著他就發現，他失明了。
林清濯怕他過激做出什麽事來，就告訴他，是自己見他受傷倒在路邊，所以才將他帶回了家。
“你是誰？”臧胥仍是十分戒備。
“我是林清濯。”
臧胥微擰起眉，不是驚訝，而是感到陌生的困惑。
原來臧胥已經不記得他了。林清濯心情微妙，繼續道：“我是一個大夫，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
臧胥眉頭松開，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來，道：“抱歉林大夫，是我無禮了。”
“無事。”
“我叫阿胥，從北方逃難而來，在途中遇到了劫匪，才受了傷。多謝林大夫相救。”
臧胥說起謊來真是有模有樣，連性子都收斂了不少，還裝出彬彬有禮，溫良友好的樣子。
林清濯沒有拆穿他，就暫且把他當做一個可憐的病患，照顧了起來。
之後臧胥又用了一些失明不便，孤苦無依之類的借口，硬是在林清濯的家裏留了下來。
平日裏，林清濯出門去看病，臧胥便留在家無所事事，等林清濯回來，他就會貼心地過來關懷一下，然後等著林清濯給他煮藥、做飯，幫他洗澡。
林清濯並不是多話的人，但臧胥好似受不了太過安靜的氛圍，總是纏著林清濯給他念書，給他講故事，或者講他那些年游蕩在外的事情。
霧蒙蒙的煙雨籠罩著這個平和的江南小鎮，檐下滴落一串串潤澤的水珍珠，滴滴答答地和著春風飄蕩搖晃。
有人在門外呼喚林清濯的名字，少頃，林清濯將前來看病的病人迎了進來。
病人坐下，不經意間瞥見坐在對面廊下的臧胥。
林清濯正給病人寫著藥方，這個病人湊過來好奇小聲道：“林大夫，那個人是什麽人？”
“一個病人。”
“哦~我還以為他是你的親人呢。”
林清濯瞧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道：“您有什麽話要說麽。”
“林大夫，我並非什麽愛嚼舌頭之人，只是……”病人眉頭微蹙，似是有些難受，“不知為何，我瞧見你那個病人就不舒服。”
林清濯楞了楞，奇怪道：“為何，你又不認識他。”
“我也覺得奇怪啊，他似乎長得很好看，可我瞧見他，就覺得他身上的氣息很不喜歡，甚至憑空生出些厭惡。你不覺得麽。”
林清濯眉頭皺了起來，把寫好的藥方遞給他，道：“並不覺得。那你快些走吧。”
“林大夫，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種感覺。”
“知道了，只是你不要在他面前這樣表現，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聽見了會難過的。”
“實在對不住，林大夫，我並非有冒犯的意思。”病人瞧見林清濯難得不悅的臉色，連連道歉。
林清濯沒說話，直接把人送出了門口。
關上了門，他轉過頭來，瞧見站在不遠處的臧胥。
臧胥著一身玄衣，清冷冷地站在那裏。
他的眼睛上綁著一條浸過藥的黑色布條，露出精致漂亮的下半張臉，綁在腦後的黑色布條垂下，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林清濯望著他，心裏納悶嘀咕，臧胥分明極為好看，說是絕世驚色也不為過，不知哪裏令人心生厭惡了。
“怎麽那個病人這麽快就走了。”
“他有急事。”林清濯朝他走了過去。
臧胥抓住了他的手臂，道：“我都聽到了。”
“聽到了什麽？”
“我生得這麽令人不喜麽。”臧胥似笑非笑道。
臧胥看起來似乎並不難過，可林清濯卻沒來由地為他生氣不悅。
“他嫉妒你。”
“嫉妒我？”臧胥眉頭微挑，似乎很驚訝聽到這樣的話。
“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所以嫉妒你才說了那樣的話。”
“是麽，我這麽好看？”
林清濯後知後覺有些羞赧，可也不得不承認：“是，阿胥先生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好看的人。”
“你不覺得我面目可憎，氣息惡心麽。”
林清濯不解道：“你怎麽會這樣覺得。”
臧胥朝他走近了些，道：“你聞聞，我身上的味道不討厭嗎？”
林清濯湊近了在他身上嗅了嗅，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奇異草木香，不僅不難聞，他還覺得很好聞。
“不討厭，是香的。”
臧胥似是不相信，按著他的腦袋往自己身上貼，道：“你再仔細聞聞，哪裏香了。”
林清濯被按得猝不及防，鼻尖蹭過他的頸側，手無措地搭在他腰上，手指蜷縮，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服。
“你不必為了顧及我的面子，我只想聽實話。”
林清濯臉頰染上紅熱，微亂的呼吸噴灑在臧胥的頸間，他側過臉，視線落在臧胥的側臉，不知怎麽的，心臟跳得越發地快。
臧胥僵了僵，又將他拉開，林清濯慌忙收回視線，無聲地深呼吸一口，努力平穩呼吸。
兩人半晌沒有說話，等林清濯心跳終於恢覆正常，才想起回答臧胥的問題。
“阿胥先生身上的氣息並不討人厭，是草木的氣息，挺……好聞的。”
臧胥轉過半個身子，語氣不明地“嗯”了一聲。
林清濯快速地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阿胥先生，你餓了嗎，我去做飯。”
“叫我阿胥就行。你去吧。”
林清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身，斟酌道：“阿胥身上的氣息很像臧胥藤的氣味。”
臧胥側了側頭，眉眼沈壓，帶著冷戾，神色有些不虞和戒備。
“臧胥藤有劇毒又帶刺，很多人都不喜歡它，稱它是最陰毒的植物。但它在我們醫者眼裏，卻也是一種珍貴的救命神藥。我覺得它很美麗，它的氣味很好聞，我很喜歡它。”
“同一種事物，很可能他之砒//霜，我之蜜糖。所以，不管是臧胥藤還是阿胥都不必妄自菲薄。”
臧胥轉回頭，從林清濯的角度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見臧胥冷冷的一句：“你的話真多。”
林清濯笑著搖搖頭，果然假裝溫和的惡狼，總會不經意露出真面目。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清濯已經習慣家裏有一個等他，與他說話，甚至會鉆他被窩暖床的男人。
但忽然有一天，林清濯回到家裏，發現人去樓空，那個人毫不留戀地拋下他走了。
那一刻，林清濯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呆呆地站在空蕩蕩的屋裏很久，直到黑暗將整個屋子填滿，他的心也是重新回到了窒息的黑暗裏。
不久之後，林清濯離開了那個江南小鎮。又兩年，或許是因為死的人太多了，九州大地上疫病四起，死的人更多了。
林清濯第三次與臧胥見面，是他臨死之前。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他在一個爆發疫病的城鎮停下，成為這個城鎮裏唯一肯留下的大夫。
百姓們尊敬他，愛戴他，稱他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菩薩，他們用期盼無比的眼神望著他，希望他能夠拯救他們於疫災，他們把他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白天，他熬藥問診，安撫救濟病人，晚上他為了找到能夠徹底根除這種疫病的方法，挑燈夜讀醫書，嘔心瀝血配藥調藥。
所有病人都在等他，他不敢停下一刻。
直到有一天，鎮子裏來了兩個道士，他們聲稱是從天上奉命而來的救世仙君。起初，百姓們是不信他們的，直到他們施展了“仙術”救了好幾個染了疫病的瀕死病人，又連續使了幾個神通，不少人就開始信他們了。
漸漸地，那兩個道士在百姓中的聲名越來越高，甚至超越了林清濯。許多人更信仙君能救他們，而不信一個凡人郎中。
林清濯覺得那兩個道士不對勁，暗地裏去調查，發現那兩個道士行為詭譎鬼祟，不似正道，並且有幾個得到他們救治的病人悄無聲息失蹤了，又發現他們所施的把戲大多是障眼法，可還沒等他將他們揭穿，就引來了那兩個道士的反撲。
他們汙蔑林清濯養著妖怪，小鎮裏的瘟疫是林清濯養的妖怪偷偷散播的，然後他假裝是外來的大夫，假惺惺去救治，目的是為了獲得所有人的信任和崇拜供奉。但現在那妖怪失控了，所以林清濯才遲遲不能讓染了疫病的病患徹底痊愈。後來他們又利用障眼法使得林清濯的“妖怪”顯行，引起一片嘩然。
疫病折磨著眾人的身體，求生欲使他們的心理接近崩潰瘋魔，又因為林清濯救治的效果確實沒有那兩個道士的“仙術”好，且“妖怪”的顯形確實駭人，最後竟然有絕大部分的人信了那兩個道士的話。
林清濯辯解無果，被眾人抓了起來。
那天是難得的晴天，道士們說那是朗朗青天在看著他們處決禍亂世間的妖邪。
林清濯被綁到祭臺上，酷烈的太陽將他曬得昏沈，嘴唇幹裂，他擡眸望著那熾烈的太陽，太過耀眼的光暈映在他的瞳孔裏，刺痛了他的眼睛，逼得他的眼睛流下生理性淚水來。
那些人，那些他曾經溫善以待的人們，正滿臉的虔誠和信任地望著做法的道士，等著道士將他這個居心不良的惡醫邪祟燒死。
太陽越來越烈，越來越熱，堆積在身邊的柴火也被點燃，火龍吃著幹柴，卷著恐怖的熱浪，朝林清濯漫延襲來。
林清濯雙目平靜得近乎死寂，臺下有些人不忍，撇開了目光，有些人嫉惡如仇地瞪著他，有些人雙目麻木空洞，正雙手合十祈禱著什麽。
還有一個小姑娘望著他大哭，但很快就被她的父親打罵，死死捂住嘴。
林清濯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父母似乎也是死在他們保護的人手下，他們死前，是否也如他現下這般無奈和悲傷，是否也覺得可笑悲涼，是否也會有一些憤怒和怨恨。
到底是塵世亂了人心，還是人心亂了塵世。
灼燙的火浪奮力撕咬林清濯的皮/肉，焦烤的味道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濃煙將他的喉嚨堵住，火龍將他全身烈烈吞噬燒灼，焦香的氣息在這晴空下彌漫了整個城鎮。
林清濯掙紮了起來，喉嚨發出痛苦的哀絕聲，他痛得面色猙獰，目眥欲裂，他想尖叫，想喊痛，想哭泣。
他以為他已經心如死灰，就能忽略肉/體上的痛苦。
但實在是太痛了太痛了……好燙好燙好燙！
誰來救救他……誰來救救他！
無人來救他！
火越燒越大，越燒越烈，林清濯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漸漸失去意識，他逐漸感覺不到痛了，身體變得輕忽飄渺的，他甚至能從半空的視角看見自己被燒成黑炭的屍體，孤零零的，黑漆漆的，多麽恐怖難看，多麽惡臭可悲。
“我說這裏的怨氣怎的這麽濃重，原來是有人在行私刑。”
在林清濯的肉身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他恍惚間聽見了那個熟悉的、囂張的聲音。
林清濯徹底被燒死了，但他的靈魂沒有死，他懸在空中，飄忽不定。
他又看見臧胥殺人了，臧胥將整個城鎮的人都殺了，一個都不留。
真是一場浩大盛美的殺戮，他這麽美，這麽傲慢輕蔑，這麽肆無忌憚，他從屍山血海中走來，走到那具黑漆漆焦臭的屍身旁邊，蹲了下來，像是在認真辨認著什麽，又說了些什麽。
林清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聽不到他說什麽。忽地，臧胥的身形微頓，擡眸朝他的方向直直望過來，林清濯心魂猛地一跳。
他看見我了嗎，他能看見我嗎，他會來與我說話嗎。
但臧胥只是望著他，一直望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很冷，很平靜，毫無波瀾。
良久，臧胥收回目光，身影霎那間便消失在原地。
林清濯心裏一落，有些澀然失落。
這世間，沒有什麽人會為他停留。他總是被拋下的那個，死後也是。
“林清濯，人間大梁朝牧陽城人氏……”
驀地一道清朗的嗓音回響在天地間，那道嗓音將林清濯平生所有的事情都念了一遍，林清濯怔怔地望向那個忽然出現的神官。
“林氏清濯一生仁善，功德圓滿，天道感念，吾應天召，前來點召汝飛升成神。”
*
林清濯不再是林清濯，改名為寂無華，成了尊神祈音的開門大弟子。
寂無華第一次見到祈音的時候，曾晃神了片刻，但祈音並不在意，似乎他早就習慣別人見到他總會呆一呆。
祈音很少管徒弟，通常扔點修煉功法，給點法寶，讓他們自行修煉。偶爾指點幾下，偶爾指使徒弟們去幹點差事。大部分時候都是師兄弟幾個湊在一起互相鼓勁修煉。
但即便如此，徒弟們還是很敬愛他。
從祈音手中漏出的仙靈資源，是許多神族夢寐都求不到的好東西，那些寶貴資源足以將原本就資質不凡的徒弟們養成更為強大的神仙。
寂無華不負祈音開門大弟子的之名，成為了掌管人間輪回的冥府閻王殿下。
人人都說祈音教導有方，寂無華不愧是願神尊上的大弟子，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地府之主。這在人間相當於鎮守一方的封疆王侯。
寂無華感激祈音，卻也大逆不道，總是想將他的宿敵放出來。
他知道臧胥被祈音關在不周山後面的某個山洞裏，他曾暗地裏演練過很多次怎麽將臧胥救出來，又不會被祈音發現。
但他想了很多辦法，想了很多年，卻始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直到有一天，臧胥自己跑了出來，到了地府，見他第一面就給他種下了鎖魂毒蠱。
臧胥對他威逼利誘，讓他歸順他，讓他強行與他成為同謀。
寂無華答應了。
臧胥被關了很多年，身體很是虛弱，還有內傷未愈，需要很多怨氣補充，而地府的怨氣再多不過，故而他自然而然就住了下來。
臧胥是很惡劣的，他仗著自己拿捏了寂無華的命，總是指使他為他做很多事，甚至……甚至獻身給他，與他雙修，加快修覆他身上的傷。
每一回要雙修，臧胥總是說寂無華可以把他當做祈音，似乎他以為他這樣說，就能讓寂無華更加配合熱情一些。
祈音是祈音，臧胥是臧胥，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祈音美麗、聖潔、光明，高坐神臺，被眾生朝拜敬仰，是世間唯一的願神，而臧胥邪肆、張狂、暴戾、嗜殺，被眾生鄙棄，是世間唯一的怨神。
祈音懶散、驕傲、脾氣燥，天生無情根，明明心裏無情淡漠，卻要學著別的神明做出悲憫慈愛的姿態，最討厭帝尊北昊，總是與他針鋒相對。
臧胥貪婪、暴怒、重欲、嫉恨，嗜甜，天生有情根，偏偏不信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鄙夷嘲諷所有人，最大的夢想就是將祈音狠狠踩在腳下，殺光所有人。
寂無華從未把這兩人弄混過，他始終知道自己喜歡的是誰。
只有臧胥不知道，並一廂情願地以為寂無華是把他當做祈音的替身，才讓他為所欲為。
寂無華不敢說，怕臧胥嫌他麻煩，又像之前那幾次一樣拋下他。
臧胥在地府住了百年，寂無華也和他相處了百年。
寂無華漸漸才發現，臧胥並非真的嗜殺，他其實並不喜歡血腥味，每次殺人都要洗很久的澡。
他因眾生怨念詛咒而生，他是一切惡念的集合體，他生來就被所有人厭惡。沒有人教過他怎樣填飽肚子，怎樣不依靠怨氣也能變得強大，怎樣不殺人不作惡也能獲得更多的怨氣，他始終陷在怨恨、不甘、嫉妒的泥沼裏，不可自拔。
他未曾得到過善待，也未曾感受過美好，所以他變得恐怖暴戾，而他恐怖暴戾，又會召來更多的唾棄和厭憎。
往往覆覆，無窮盡也。
他已經陷入了這樣的命運幾十萬年了，他像是一頭被關在命運牢籠裏憤怒的困獸，他瘋狂掙紮過，反抗過，質問過，但無法改變，最後變成無心改變，而是將錯誤一直擴大下去，同時亦被命運加緊了束縛。
“我生來……就是錯麽。”臧胥難得喝醉酒後，這樣低聲喃喃。
寂無華望著他，心裏一陣刺痛，沒有人生來就是錯的。那到底是誰的錯呢，是誰把臧胥逼成這樣。困獸的牢籠該如何打開，他該怎麽救臧胥，他要怎麽樣才能讓他真正地開心。
臧胥將酒液灌進口中，澄澈的酒水從他唇角流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裳。
寂無華伸手去將他手裏的酒壺搶過來，“別喝了。”
“我只有將祈音永遠踩下，才能重現在光明之下！”臧胥忽地將寂無華摁在身下，神情猙獰道，“我與他是相反的兩面，只有殺了他，才能證明我是對的，他是錯的！”
寂無華望著他，幽黑的眼眸深處藏著深濃的情感。
不是憐憫，是憐惜。不是冷淡平靜，是心疼到極致的愛意。
或許是身為人之時的經歷，寂無華從很早之前，就很難再對世間的一切產生任何興趣，心仿佛一潭死水，死寂且冰冷。直到他再見到臧胥，才知道這世間仍有能讓他產生波瀾的人。
他這一生是晦暗可悲的，臧胥是其中唯一鮮艷的色彩。他為了托起那一點色彩，為了那一點色彩能夠存活，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寂無華，寂無華……”臧胥摩挲著他的臉頰，冷戾的視線在他臉上逡巡，“我可以不命你去殺你的師尊，但你也別想阻止我。你永遠只能站在我這一邊，永遠。”
“好。”
“寂無華……”
臧胥吻他的嘴唇，碾磨輾轉，瘋狂的，像是在汲取世間最後的溫暖。寂無華張開唇，閉上眼睛，眼睫輕輕顫抖，與他唇舌纏融，陪他沈淪黑欲。
……
“寂無華，我是誰。”臧胥掐著他的腰骨，暗紅的眼眸沈暗，惡狠狠地問。
“臧、臧胥……臧胥……”
寂無華滿身潮/紅，望著臧胥那張邪異俊美的臉，濕紅的眼睛逐漸失焦，他的手胡亂抓著，抓出一道道血痕。
“寂無華，寂寂無名，樸實無華，分明……”
寂無華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知道臧胥撫著他的臉，吻著他的唇，發著狠，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他的身上。
好似下一刻就要死了的那般用力。
寂無華很少勸臧胥放下仇恨，放下怨念，因為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改變臧胥的決心。
直到他知道那個幕後之人是混沌神庚餘後，他第一次產生了退卻。
混沌神墮邪，那將是一場巨大的浩劫，他隱隱覺得真正的末世要來了，可他無力阻止。
他只能在這末世的間隙，為臧胥做最後的努力。他從遠古玉簡中意外發現了一個換命的禁忌法陣。
換命血陣之所以是禁忌法陣，一是需要極強的天道之力和無數磅礴神力，二是成功率很低，一不小心，施法者就有可能會被換命血陣反噬，抽幹所有的生命力變成枯槁，魂飛魄散，再不得進入輪回。不過一旦生效，就能與他人交換命格，不管是誰都難以再換回來。且雖是禁忌之法，也會得到天道的承認。
六界混戰，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祈音與庚餘驚天一戰，北昊散魂下雨熄滅戰火，天地同悲，眾生哀泣。
寂無華為之心中一震。
但很快，他便收回那點悲戚，神色凝沈，魂雨淅淅瀝瀝落下，他在雨中強行收回了攻擊的靈力，不管身後的人如何對他刀劍相向，毅然決然地調動全身神力啟動早就布置好的換命血陣。
最近的一個輪回盤脫離了庚餘的控制，被寂無華的換命血陣吸引，瘋狂地轉動了起來。
“臧胥——”
臧胥聽到那聲嘶啞的呼喚，閃身躲過月華的攻擊，回首望去，只見寂無華朝他伸出手，那素白的掌心裏伸出一根紅色靈線，靈線一直延伸而來，連接到臧胥的手心裏。
“吾願以吾命，與天地怨煞邪神臧胥交換命格，承天地穢念，負萬丈因果孽債，受眾生厭憎，罪孽加身，永墮邪靈，萬死不悔。”
寂無華誓言方落，便感覺神魂被輪回盤的天道之力反覆碾壓撕裂，似乎很短的時間，又似乎很長的時間，神魂就被覆上層層疊疊的厚重深黑。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命運被覆蓋上沈重到難以承受的臟汙和陰霾。
原來這就是臧胥的命運，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背負著這樣多的恐懼、怨憎和黑暗，多得他近乎窒息。
命格交換成功，換命血陣一破，一直追擊而來的刀劍靈流加諸他身。
他沒有動，也沒有反抗，直直地倒了下去。
“寂無華！寂無華！寂無華！！！”
寂無華恍惚間聽到了聲嘶力竭的呼喚，可他神力消耗殆盡，又傷得太重，五感退卻，他已經看不見，聽不見了，只是留戀地抓著將他抱進懷中的臧胥的衣服，嘴唇翕動。
“臧胥、臧胥……你忘了，我最先認識的，是你……是你。以後、以後你再也不是、不是眾生厭惡的怨念邪神，我……才是。”
“不用再怕……不要再怨恨，去愛一些什麽人吧，去感受光明和善意……我、我…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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