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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寂無華X臧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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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寂無華 X 臧胥

臧胥從小就知道,眾生生而不平等。

明明他與祈音除了眼睛不一樣,其他都長得一模一樣,可眾生卻說祈音高貴偉大,聖潔無暇,說他低賤如泥,骯臟醜惡。

他們敬祈音,愛祈音,供奉祈音,他們畏他,厭他,要將他誅滅。

他們對祈音視若珍寶,他們對他避如蛇蠍。

只因為他是他們的醜惡怨恨和穢念凝結而成的邪神。

可笑,實在可笑,眾生不過是一群虛偽、齷齪、狠毒、卑鄙無恥的東西,有何資格來唾棄他?

所以他從來嘲諷、鄙夷、厭惡眾生,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殺掉,看他們痛哭流涕,看他們血流成河,看他們絕望崩潰,看他們跪地求饒,是他最愉快的享受,亦是他增長神力的最好養料。

眾生越是怨恨,越是恐懼,越是絕望,他的神力越是強大,他越是痛快。

而眾生之中,他最嫉恨的便是祈音。

他畢生的信念便是讓祈音跌落神壇,將他狠狠地踩進泥裏,讓眾生看著他們高高在上的願神被他折磨侮辱,讓那無暇的臉上露出求饒的神色,讓那顛倒眾生的臉龐露出痛苦絕望的眼淚。

不管是他逃離在外被所有人追殺,還是被祈音關在暗無天地的水牢裏,只因有這個執念才能支撐著他咬牙堅持下去。

他以為他這一生便是這樣了,被所有人厭棄,永遠陷在深黑冰冷的怨恨泥沼裏,獨自一人站在世界的對立面,永不超生。

直到他遇見了林清濯,後來的寂無華。

臧胥第一次見林清濯,並不是在他家破人亡的那天,而是在一個下著雪的冬日。

他坐在城門口附近的餛飩攤子裏,林清濯與他的家人在城門口給百姓發放過冬的米面。

天氣很冷,但雪下得不大,細細密密,飄飄蕩蕩,柔軟得像是自由散漫的蒲公英。

小小的林清濯被家人哄著穿得厚實暖和,錦衣雪氅,圓鼓鼓的像一個小湯圓,精雕玉琢的小臉埋在衣領邊的雪白絨毛裏,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澄澈懵懂,學著家人給前來的百姓派發物資,被人笑瞇瞇地誇獎了,又彎了彎眉眼,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來,生動可愛至極。

林清濯的笑就像是加滿了蜜的甜湯,臧胥盯著他,眉眼陰沈,透出冰冷殺意。

他最討厭這種被千嬌百寵長大的金貴少爺了。

一個鴿子蛋大小的藍色珠子咕嚕嚕地滾了過來,一直滾到臧胥腳下停住,臧胥冰冷的視線慢慢挪到腳下的藍色寶珠,眸色冷戾。

小湯圓踩著雪,噠噠噠跑了過來,在臧胥面前蹲下撿起珠子,擡眸瞧見臧胥的臉時,嚇得眼睛睜大,腳下不穩,撲通摔坐在了地上。

臧胥冷冷地盯著他,試圖用變幻得醜陋惡心的臉和陰冷的眼神嚇得他屁滾尿流。

兩廂對視了一會兒,小湯圓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指著臧胥的手,奶聲奶氣道:“哥哥,你手上長凍瘡了。”

臧胥掃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不是凍瘡,而是留下的舊傷,不過他沒必要跟這小土豆解釋。

“哥哥,你痛不痛?我阿娘是大夫,我讓我阿娘給你塗藥好不好?”林清濯還膽大包天地湊近了一步,眼睛直盯著臧胥的手。

臧胥額角微抽,將手收進袖子裏,沙啞冷聲道:“滾。”

林清濯眼裏閃過畏怯,往後退了一步,擰著小眉毛不知道又想了什麽,忽地把手裏的藍色珠子塞進他手裏道:“天氣太冷了,哥哥拿去買衣服穿!”

說完,還沒等到臧胥發火,就屁顛屁顛地跑了。

臧胥蹙了蹙眉,藍色珠子上還留存著小土豆的體溫,溫熱得令人不自覺想握緊,等他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時,眉頭皺得更緊。

他擡目望去,布施的人已經開始收拾要回去了,小湯圓被一個清雋英俊的男人抱著,旁邊還有一個溫婉美麗的女人笑著逗他說話,一隊人浩浩蕩蕩地來,熱熱鬧鬧地回家。

臧胥望著他們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忽地,小湯圓轉過頭來,朝他甜甜一笑,揮了揮手。

他媽的,煩死了自以為是的小土豆。

再見林清濯,仍是覺得他討厭極了。討厭程度直逼祈音。

明明已經被那群螻蟻害得家破人亡,林清濯卻還咬著牙說百姓無辜,臧胥看著他那張哭得皺巴巴的小臉,煩得想狠狠地淩虐他,再殺了他,讓他知道這世間的惡到底能夠作踐人到哪種地步。

可他最後卻沒有殺林清濯,只是當著他的面,殺了那群茍且偷生的倀鬼,意圖兇惡地恐嚇他,但最後沒有恐嚇成功,只是血腥味把小土豆惡心得吐個不停。最後為了眼不見心不煩,臧胥把他提到千裏之外的地方扔下,再揚長而去。

臧胥從沒想過,他還能遇見林清濯第三次。

他受了重傷,被林清濯撿了回去。

他雖然眼睛暫時失明,但他知道將他帶回家的,就是那個被他嫌棄了好多次的小土豆。

若是一般人遇見昔日曾經恐嚇他,丟棄他的兇惡仇人,果決一點的就趁虛一刀解決,優柔寡斷的也是不管不顧,但林清濯不僅把他帶回了家,還給他包紮治傷,煮藥照顧,並且坦蕩地告知了他真名。因此臧胥認定林清濯肯定是失過憶,不記得他了。

而他自然也沒必要說自己認識林清濯。為了能夠有個療傷暫歇的地方,他放低了姿態,說自己是逃難來的,裝弱賣慘,希望善良的林大夫能讓他在這暫住。

林清濯很容易哄騙,他順利地在林清濯的家裏留了下來。

那段在江南小鎮的日子,是臧胥從未有過的經歷。他竟然感受到了傳說中的平靜、祥和、溫暖、閑適和悠然的生活,他偶爾會冒出如果這樣一直下去,也沒什麽不好的想法。

林清濯雖是男子,但若是用“溫柔賢惠,賢妻良母”來形容他似乎也恰當。

臧胥胡思亂想,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笑出了聲,旁邊的林清濯瞧了過來,道:“你笑什麽。”

“沒什麽。我的衣服補好了麽。”

林清濯道:“才縫了幾針。”

“沒想到林大夫不僅能給病人施針,還能穿針引線。以後若是誰能有林大夫這樣的夫君,不知該有多幸運。”

林清濯頓了頓,沒有說話,繼續縫縫補補。

臧胥:“怎的不說話。”

半晌,林清濯道:“你眼睛不好,就別到處亂走,不僅衣服容易刮蹭,人也容易磕磕碰碰。”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你想出去走走就叫我,我帶你出去。”

“林大夫不是忙得很嘛。”

“總有時間的。”

林清濯有時間的時候,恰好是一個天清氣朗的日子。

臧胥張開雙臂,等著林清濯幫他穿好衣服。

林清濯身上的淡淡藥香隨著他的動作忽遠忽近,若隱若現,臧胥喉結動了動,抓住了他的手。

“做什麽。”

“林大夫長什麽樣子。”說著便去摸林清濯的臉,林清濯不閃不避,任由他摸。

臧胥上回見林清濯,他才十歲,如今七年過去,林清濯身量抽高了不少,心性也成熟了不少,就是不知道長成了什麽模樣。他原本是不大在意的,但隨著林清濯的靠近,他心裏忽地生出了一種想知道林清濯什麽模樣的沖動。

他的手在林清濯的臉上慢慢模索,先是飽滿的額頭,濃密狹長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桃花形狀的眼睛,以及柔嫩的嘴唇。

所接觸的肌膚細膩滑嫩,溫暖幹燥,很是好摸。

“林大夫。”

“讓你失望了?”

“真是一副令人心折的好模樣。”

最後臧胥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刻意地揉弄了兩下,像是在揉撚嬌艷花瓣,惡劣得像是輕薄人的登徒浪子。

那花瓣般柔軟的唇微張,臧胥的手指驀地觸到了些許濕熱,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異樣的感覺從手指傳了開去,讓他覺得有些熱。

“摸夠了麽。”林清濯清清冷冷道。

臧胥收回了手,方才觸到林清濯嘴唇的手指緩緩蜷縮了起來,又留戀般撚了撚。

林清濯帶他走了出去,一路見到了什麽都會說給他聽,臧胥有些心不在焉,還在想著林清濯皮膚的溫度以及唇瓣的柔軟,像是著了魔一般地想。

不認真走路的後果,便是會不小心磕到石頭,差點摔下去,好在林清濯及時將他扶住。

林清濯尚算少年,身量清瘦,身高比臧胥還矮大半個腦袋,扶住臧胥有些勉強,幾乎是將他抱住。

臧胥摸索著,雙手放在他肩上,原本是想推開的,卻鬼使神差地,手臂滑到他腰背後,將人抱住了。

兩人或許都沒料到臧胥的動作,一時有些僵住。

“林大夫還沒長開麽,這麽矮,還這麽瘦。”臧胥低笑地拍了拍林清濯的背。

林清濯推開他,道:“因為家裏有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病患。”

“林大夫是怪我把你的飯吃了麽。”

林清濯還沒說什麽,臧胥就垂頭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給你的金子,你怎的不拿去花。”

“你離開些。”林清濯推了推他,臧胥順從地拉開了些距離。

“你還沒回答我,我給你的東西呢。”

“我自己的銀兩就夠了。無需再多花。”

臧胥點了點頭,道:“好吧,那些東西我既然給你了,你什麽時候用都可以。”

林清濯扯了扯他的袖子,道:“還要走麽。”

“再走走吧,難得是不下雨的好日子。”

“嗯。”

“林大夫,伸你的手出來。”

“嗯?”

“快。”

臧胥摸索了兩下,碰到了林清濯的手,握住。

“你…這是做什麽。”

“林大夫不牽著我,我容易摔。”

“林大夫,我們都一起睡過了。”

“誰跟你睡過了,你怎的胡言亂語。”

“睡在同一張床上不是睡麽。”

“林大夫,”臧胥牽緊他的手,不讓他掙脫出去,“繼續帶我走走吧。”

林清濯似是無奈的一聲輕嘆,回握他,“走吧。”

臧胥唇角翹了翹,心情莫名大好。

察覺祈音迫近時,臧胥的眼睛正好恢覆光明,他必須立刻離開。臨走前,他去看了一眼在外問診的林清濯。

林清濯著一身素色衣裳,面容清秀俊逸,神色溫和,正耐心地聽著病人形容自己的病癥。

原來他長大後的模樣確實好看得令人心折,比祈音好看無數倍。

林清濯是凡人,他是神,凡人的幾十年對於他來說只是逃亡中的匆匆一瞬,恐怕以後他都再難和林清濯見面。

臧胥看了一眼便悄聲離開,當他再想起林清濯時,總覺得心中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咂摸滋味,懷疑這就是凡人所說的遺憾,但他並沒有為這滋味而停留。

逃亡,殺人,制造怨靈,尋找怨念,汲取怨氣詛咒,增長神力,憎惡嘲諷世間一切才是他的生活。

什麽溫暖,留戀,不舍都不該屬於他這樣的亡命邪神。

後來他發現,他和林清濯是真的有緣。當他看見林清濯的焦屍的時候,心裏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近乎要爆發的覆雜滋味,那是他第一次因為另一個人想真正地毀滅所有人。

可下一刻他感知到了什麽,回頭,就看見了林清濯的魂靈,他渾身散發著金光,無比耀眼明亮,那是大功德圓滿之身才會有的聖光。

那金光閃耀得刺目,刺目得讓臧胥意識到,他與林清濯從來就不是一個道上的人。

林清濯功德圓滿,大善大愛,他作惡多端,罪孽滿身。

林清濯會被點召成神,成為九重天的神官,而他不過是被九重天追捕的惡神。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那裏。

後來他聽說祈音收了個徒弟,名為寂無華,他止不住好奇,偷偷去看了一眼,才知道那是換了名字的林清濯。

原來林清濯與其他人沒什麽不同,喜歡著祈音的氣息,望著祈音的眼神裏滿是敬愛和崇仰。或許以後,林清濯就會明白,他臧胥有多令人厭惡厭憎,人人得而誅之。

林清濯跪在祈音面前,恭恭敬敬地給他奉茶。

林清濯那樣的人本就該和祈音是一路的,他們無情冰冷,高高在上,偏偏又總是露出悲憫仁善的臉面來,虛偽至極。

臧胥望著林清濯,心中恨意翻湧,充滿嘲諷鄙夷,這世間的人果然惡心得令人作嘔。

他恨透了這些人。

很多年以後,他又被祈音抓了回去,關進那個暗無天日的水牢。

他望著黑漆漆的山壁,心中憤恨不減,卻又有一絲疲累。

這些年他太累了,太累了,他躲避著命運的追捕,不曾一刻停下,他遇到了一個人,以為那個人與眾不同,卻沒想到那個人和命運一樣,始終在靜靜地嘲笑他。

他讓祈音有本事殺了他。但他也知道祈音殺不了他,他與祈音誰也殺不死誰。

因為他們都一樣,只要眾生不滅,他們就是永存不滅的。他就算神魂俱散,也會因眾生始終存在的怨念而重新凝結成邪神。

多可笑,他連死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封印在冷冰冰,黑漆漆的洞裏,永遠不得自由。

這一次他被關了很久很久,寂無華有時候會在洞外走過,他不知道寂無華知不知道他就被封印在這裏,或許不知道,只是路過,或許知道,但並不在意。

他不說話,寂無華也不說話。

直到寂無華被祈音訓斥不能在附近流連,之後寂無華再也沒來過。

這樣的寂靜,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木面具男人打破。

木面具男人將他悄無聲息地從祈音的封印下救了出來。

木面具男人將他救了出來,以恩挾報,威逼利誘,讓他替他做事。臧胥並不傻,他能感覺到男人的神力無比強大,強大到連他這樣的遠古神都被壓得死死的,而能有這般實力,又對北昊和祈音無比了解的,除了庚餘不做他想。

他答應加入庚餘,幫他去奪取勢力,奪取輪回盤,而他要庚餘給他真正的自由和神尊之位。

庚餘答應了,他們的合作很愉快。

他從封印出來後,虛弱無比,為了修覆自身,他潛進了地府,挾持了寂無華。

他給寂無華種下了鎖魂毒蠱,逼迫他歸順於他,讓他強行與他成為一根線上的螞蚱。

或許是過了很多年,寂無華與他記憶裏的林清濯不太像了。寂無華沒有了那股溫良柔順的氣息,多了一些陰沈冰冷,他總是面無表情,面色陰沈蒼白,他身上沾染著獨屬地府的陰冷怨煞。

但臧胥並不介意,並且他很喜歡寂無華身上陰冷的氣息。他知道祈音的徒弟們幾乎都對他有綺念,而寂無華也不會是例外。為了能夠更快地修覆自身實力,他自甘當祈音的替身,誘惑寂無華與他雙修,汲取寂無華身上的怨氣和陰煞。

很多年以後,臧胥終於明白,為什麽他修覆自身的方法這麽多,為什麽偏偏要用與寂無華雙修的方式,歸根到底,不過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原本該獨屬他一個人的寂無華,還是被祈音搶走了。

他那樣的不甘心和嫉妒,他恨極了喜歡著祈音的寂無華,他數次想殺了寂無華,可最後又只是把人欺負得低聲哭泣,再死死地把人抱在懷裏。

他對寂無華越來越過分,越來越瘋狂,不分時間地點,去侵/犯他,去欺負他,去獨占他,讓寂無華的腦海和身體都只記得他的味道和氣息,讓寂無華渾身上下只有他的味道。

從來沒有人在意他,沒有人愛他,他在意的人也不愛他,反而去愛他的仇人。

臧胥的絕望和怨恨達到了頂點,他配合著庚餘掀起六界混戰,他要讓那些人全部都去死。當他看見眾生死去的慘狀,聽見眾生的悲號痛哭時,他無比地痛快和暢意。

尤其是看見北昊散魂下雨,祈音痛不欲生,怒吼著要殺了庚餘的時候,他前所未有的暢快。

那種暢快,甚至蓋過了他們即將失敗以及要被清算的懊惱和恐懼。

可他沒想到,在庚餘神魂潰散,眾人松了一口氣的那一刻,寂無華竟然利用輪回盤裏的天道之力,加之其的全部神力,啟動逆天禁忌血陣,與他換了命格。

他那總是沈浸在黑暗和血腥惡臭裏,背負了所有人的骯臟穢念和怨恨的,被眾生唾棄厭憎的,血煞罪孽滿身,孤寒悲劇一生的糟糕命格,竟然有人願意換,竟然有人敢換!

臧胥不明白,他不明白為什麽寂無華要這麽蠢。他慌亂極了,他手足無措地抱著寂無華,想問他為什麽。

被換命血陣反噬的寂無華渾身是血,微微顫抖抽搐著,話也說不明白。

寂無華說他最先認識的是他臧胥,不是祈音。寂無華想說他從來沒把他當過祈音的替身。

寂無華說他愛他。

怎麽會,怎麽會呢,寂無華為什麽會愛他,他哪裏好,他哪裏好?他這麽壞,他明明對寂無華這麽壞。

所有人都不愛他,寂無華為什麽會愛他,為什麽要用這種方法愛他,為什麽甘願和他換命,為什麽要替他承了所有的孽業因果。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傻……”臧胥眼眶泛紅,發著抖的手拼命地要抹去他臉上的血,卻越抹越多,聲音止不住地顫抖,“明明我也活不下去了……為什麽還要做這麽愚蠢的事……”

寂無華看著他,那雙墨黑透亮的眸子裏倒映著他的身影,充滿了愛戀,他輕聲道:“阿胥,我給你打開了……命運的牢籠,你以後……自由了。”

“別再去……殺人,你明明,不喜歡的……”

“阿胥,我時常,貪戀回想,那年江南的雨……我給你念書上的詩句……”

臧胥閉了閉澀疼的眼皮,將人死死摟在懷裏,心臟痛得難以呼吸。

“以後,還會有人愛你……”

“沒有了,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了……”臧胥撫著他的臉,哀求道,“不要死,不要睡過去,不要……你要活著,我把全部的神力都給你,你不要睡過去……”

可是他的神力這般邪冷,如同冰冷毒蛇的毒液,怎麽能救人。

已經將他們圍起來的人試著攻破他的保護領域,一刀刀砍在保護領域邊緣,激起數道玄黑的靈光,保護領域不堪重負,逐漸開始皸裂。

寂無華戀戀不舍地抓著他,可他越來越虛弱,眼皮越來越重,最終他合上了沈重的眼皮,手無力地滑落。

“啊啊啊啊——”臧胥發出撕心裂肺的絕望悲鳴。

保護領域破碎,但臧胥身上突然爆發出來的暴烈神力將所有人一下子撞開了出去。

那滿含悲意和殺意的神力威壓散播開去,將附近的人重傷撞暈,直到一個響亮的巴掌聲乍然響起,那股暴烈的黑暗神力瞬間被另一股神力破開壓制。

臧胥被祈音夾雜著靈力的隔空一巴掌,打得偏過了頭,唇角滲出了一抹血。

他擡起眸,眼神陰狠暴戾地望向祈音。

祈音站在雨中,渾身濕透,眼睛還紅著,明明形容狼狽不堪,但仍是端著尊神的威儀氣勢。

臧胥眼中浮現嘲諷的意味,他感受著北昊的魂雨,唇角扯了扯,嘲笑更濃。

“哈……這就是北昊上神的魂雨嗎,真是澤被蒼生啊。”他極盡諷刺,一字一頓,“哥哥,這摯愛之人下的雨淋得舒服麽。”

祈音的呼吸微沈,神色更加冷寒懾人。

“邪神臧胥,你可知罪。”

臧胥用最惡毒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祈音,少頃,他忽地笑了起來,笑得諷刺淒涼:“知罪?我有什麽罪……我有什麽罪!是眾生把我創造了出來,眾生就應該承擔後果!我何罪之有!”

祈音與他這樣的對話太多次了,早就疲於再這樣重覆。

“好,你不知,寂無華知。既然他已經幫你承了你的命格,以後你的罪孽皆由他來擔。”

“……所有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這不是你說了算。你會在他身上看到你作孽的報應。”

祈音朝他緩緩走來,聲音冰冷淡漠:“你堅持你無罪,那麽想必你也是不在乎他的。”

臧胥瞳孔驟縮,全部的力量頃刻匯聚,企圖沖破祈音的封鎖,但已經悄悄圍過來的天兵早就布下了鎖神陣,在臧胥剛動的那一刻,鎖神陣立刻啟動。

四面八方拋下來數道鎖魂鏈,結成一張巨大嚴密的網,霎那間將臧胥籠罩纏住。

另一波靈鏈纏上寂無華的手腳,將其與臧胥分開。

“放開他!放開他!與他無關!祈音,你放開他!”

臧胥望著被帶走的寂無華,雙眼猩紅,拼了命地掙紮,可無論他如何掙紮,都掙不開身上的陣鎖,他歇斯底裏地吼叫,他用最狠毒的語言去攻擊將他們分開的人。

“祈音,你虛偽無恥!自以為是!活該你的摯愛當著你的面散魂!你活該!你活該!你所求永遠不得!”

“願神永遠求而不得哈哈哈哈哈哈哈……祈音你不得好死!”

最終臧胥被帶走,他遺留下的詛咒和怨恨回蕩在下著瓢潑大雨的茫茫天地間,久久回響。

忙忙碌碌的神兵在打掃著戰場,魂雨還下著,祈音走在大雨中,失魂落魄,臉色蒼白如紙,身如薄紙,似乎下一刻就會破碎墜落。

月華走在他身邊,擔憂地看著他。

祈音不敢去想正在下著的這場雨,只能不斷地回想著臧胥恨他入骨的眼神,或許是情根生成,他對臧胥的覆雜情感也回來了,此時不免有些慨嘆澀然。

“他很久沒叫我哥哥了。”

音鈴花樹和臧胥藤相伴相生,臧胥凝結成靈比祈音遲了幾千年,臧胥出生後,祈音便將他偷偷藏在不周山。

“他還小的時候總是哭求著讓我帶他出去,但我一次都沒答應。”

“我做錯了麽。”他輕聲問。

“你沒做錯。”月華道,“如果那時候其他人發現臧胥的存在,一定會想方設法把他除掉。你當時實力還很弱,根本無法保護他。你不讓他出門是為了保護他,他只是不知道,才怨你。”

祈音是眾生美好祈願的化身,而臧胥是眾生怨恨詛咒的化身。

眾生看見祈音會看見自身的美好,所以喜歡祈音,而眾生看見臧胥則會看見自身的醜惡,所以厭惡臧胥,並且還要殺之而後快。

起初,只有祈音知道臧胥的存在,為了保護臧胥,他連庚餘和北昊都瞞著。

祈音知道月華是在安慰自己,他其實是有錯的,他當時對臧胥的保護是真的,對臧胥的感受不放在心上也是真的,這就導致他很遲才發現臧胥已經怨恨他入骨。

等臧胥自己偷偷跑到外面,毫無準備地接觸到所有人的惡意後,他的心理便迅速扭曲怨恨了起來,從而犯下了數不清的殺孽和錯事,成了真正的邪神、惡神。

他越怨恨,做出的錯事越多,做出的錯事越多,越被世人厭憎,這又讓他更加憤恨。最終形成了一個死循環,怎麽也解不開了。

祈音不得不將其抓回來封印,但臧胥了解他,就像他了解臧胥那樣,又加上世間詛咒怨念和美好祈願是此消彼長的關系,所以臧胥總有幾次能夠掙脫他的封印逃了出去。

對此,祈音下一次封印臧胥的方法和力量則會更加堅固。

如此這般,他和臧胥的關系最終走到了絕對的敵對立場,臧胥恨他,厭惡他,他對臧胥也不再存有任何憐憫。

“他說我活該……我活該,我愛的人當著我的面散魂……”

祈音已經不堪重負的身軀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

“祈音!祈音!”

玄天牢由重重的結界包裹著,在此守衛的神兵天將人數上千,守衛極為嚴密森嚴,哪怕是一只小飛蟲也飛不進來。

從大門口往裏走,分為不同層次的牢間,而它的最深處,最為幽暗深冷,只有最窮兇極惡的邪神才會被關押在那裏。

昏暗的牢道上,一個青衣神明緩緩走過,他經過的地方都會留下淡淡的清甜花香,引起兩旁牢房裏的罪神們的騷動。

“音鈴花!是音鈴花的氣息!”

“尊上!求尊上饒恕我的罪!”

“尊上,我是冤枉的!尊上,尊上我是冤枉的!”

……

祈音走到盡頭最後一個牢房,一直伴隨在旁的神將打開了這間牢房的重重結界。祈音微頷首,繼而擡步走進去。

剛一進去,牢房的景象就變了,變成了一個漫天飄雪的茫茫雪原,有人被重重鎖魂鏈縛在冰臺上,那人著玄色單衣,面色消瘦憔悴,眼眸冷寂。

臧胥聽到動靜,眸光緩緩轉動,落在來人身上。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靜默地對視著,臧胥那暗紅的眸子興起諷刺和憎恨。

“你很得意吧,願神尊上。”

“我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臧胥沒說話,仍是冷冷地看著他。

“寂無華沒死。”

臧胥微滯,倏然間,那雙枯井般的眼眸仿佛活了過來一般,蕩開了圈圈漣漪,他的眸光輕顫,嘴唇翕動,半晌才發出喑啞的聲音。

“他在哪裏。”

“他與你換了命格,甘願為你贖清所有的罪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的神軀被分成了六份,分別被封印鎮壓在地府的六個地獄底下,他的元神魂魄被封印在第十八層地獄中,為贖罪孽,終日以冰火浸沒沖刷,永不超生。”

祈音的聲音在這寒冷刺骨的冰原裏回蕩,無比冷酷殘忍。

滔天暴怒瞬間填滿臧胥的胸口,他目眥欲裂,拼了命地想掙脫身上的鎖鏈,可他越是掙紮,身上的鎖鏈收縛得越緊,緊到割裂他皮/肉,嵌入他的神魂裏。

不過頃刻,他的全身就已經被鎖鏈嵌割得血肉淋漓。

他像是要狠狠啖下祈音的血肉那般兇戾,喉嚨中發出無比憤恨的怒吼:“祈音!我殺了你!我殺了你!你怎麽敢這麽對他!你怎麽敢!我殺了你!”

祈音神色不動,靜靜地看著他掙紮癲狂的樣子。

等臧胥沒了怒吼的力氣,祈音才淡淡開口。

“我說過,你的罪孽有多深重,他就要受多重的罰。”

臧胥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可想過,這世間被你洩憤殺死的那些人,他們的愛人和親人的感受也與你現在這般痛苦。”

臧胥微微一滯。

“很多人心中都會有美好的願景,有時也會因為憤怒和不甘,心生怨念,這都是人之常情。他們大多數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心中的願景不會實現,也不會因心中的怨念去作惡。”

“他們更在意的也只是生活中的一些人和事,可能有的人在期待第二天和喜歡的人一起去踏青,有的人在等著孩子過年歸家團圓,有的人滿懷抱負要成就一番事業,有的人數著今日賺的錢,想著就能給妻子兒女買溫暖的衣物和美味的吃食。他們本來這般普通平順地活著,直到你的到來。”

“在你看來,他們只是你制造怨氣的螻蟻,可在他們看來,那是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他們所有的希望變成了絕望,他們所有的願景期望都成了不甘怨氣。而他們在外幸存的親人,只能望著滿地的屍體,痛哭流涕,質問罪魁禍首到底為什麽。”

“你質問天道,他們質問你。”

“他們與你何其相似。你本應該比我更懂世間眾生疾苦。”

“我懂他們,那他們呢?”臧胥憤然質問,“他們可以棄我如敝履,我為何不可以視他們如螻蟻!”

“臧胥,你生來便只是你,眾生視你為穢物,你就要活成穢物麽。你只是你自己,不是別人認為的你,何苦因他人如何視你,活成這般自怨自艾。”

“你生來本是坦蕩純粹,純直清正,警戒眾生的神明。有人厭你怕你,只是因為你讓他們看見了自身心中的惡念,但也有一些敢於直面自身不潔之處的君子,他們不僅不厭你,反而會感激你能讓他們時時自省自身。”

“你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何來的君子?我從未見過他們。”

“你見過的,只是你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看不到罷了。”

“根本沒有!根本沒有!祈音,你別假惺惺地來教訓我了!你自以為是的樣子讓我惡心!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遭受了多少白眼和鄙夷,你不知道他們怎麽對我的!”

祈音眼神覆雜地看著他,無聲嘆了一口氣,道:“寂無華不是嗎。他何時厭棄過你。”

“只有他一個,這千萬年以來,只有他愛我,只有他愛我……”臧胥雙手捂住臉,不讓狼狽脆弱的神色露出來。

他跪坐在冰寒徹骨的地上,近乎祈求喃喃道:“你不能這麽對他,你不能……只有他,我只有他……你不能這麽對他,祈音,你不能這麽對他……”

祈音眸光動容,他偏了偏視線,聲線依舊波瀾不驚。

“過後,你將被投進輪回盤,嘗遍百世輪回苦果。這是寂無華的孽業,你替他還。”

臧胥神色怔忡空洞,什麽也沒說。

“若你實在想見他,便攢夠十萬功德後來向我祈願。”

臧胥倏然望向祈音,鎖鏈叮鈴輕響,他的眼中隱隱閃爍著一些名為希冀的東西。

“我的話說完了,你該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等等。”

祈音腳步微頓,靜等他下一句話。

“你告訴他,讓他等我,我一定盡快去地獄接他回家。”臧胥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祈音對他像是命令的話有些不悅,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想劫獄麽。”

“你不是說只要我積攢十萬功德就可以——”臧胥瞧見祈音冷淡的眼神,頓了頓,咬牙緩了語氣,“到底可不可以?”

“可以。”祈音道,“只是活佛都未必能有十萬功德。”

“不需要你擔心。”

“如若你作惡,不僅沒有功德,反而會被扣功德,孽障加身。”

“我知曉,不需要你提醒。”

臧胥那雙總是滿含嘲諷的暗紅眸子裏,第一次多了一些明亮的堅定和希望。

“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寂無華是他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深愛的人。

他想要寂無華平安無憂,想要寂無華回到他身邊,想要寂無華繼續愛他,他想與寂無華回到那江南小鎮,重新過著阿胥和林大夫的生活。

祈音走出玄天牢,等候在外面的月華瞧見他出來,又掃了一眼玄天牢大門。

“你用寂無華來教化臧胥的計劃成功了?”

“每個鎖都有一把鑰匙,每把劍都有一把劍鞘。事實證明,寂無華確實是臧胥的劍鞘和鑰匙。”

“神奇,實在是神奇。”月華摸摸下巴感慨道,“你以往怎麽對他說教,他都閉耳不聽,沒想到一個寂無華倒是解決了你多年的疑難。”

祈音輕聲長嘆,道:“幾十萬年,也就出這麽一個能讓他乖乖聽話的寂無華。”

“你還得慶幸他有情根,他要是跟你一樣天生無情根,十個寂無華來了也沒用,他照樣是混世大魔頭。”

祈音心情覆雜,無聲笑了笑。

月華的目光落在他銀色的長發上,道:“既然臧胥的事也解決了,你也該安心沈睡了。”

“月華,北昊真的能回來麽。”

“眾生已經應允你的祈願,自然可以。等你醒來,或許他就回來了。”

“那六界就暫且拜托你們了。”

“去吧。你的情況不能再拖了。”

後面的番外就是祈音和北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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