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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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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宴

沒聽到他的回答,蘇曉擡頭看他,便看到孫金滿臉是血,蘇曉嚇得一噤,趕忙撕下衣裙一角,塞到孫金鼻孔裏。

“到底傷了哪?你流了好多血,你倒是告訴我啊?”

孫金不語,他血液直沖頭頂,臉色登時紅作一片,嘴角也不自覺勾起笑。

蘇曉不知所雲,她垂首想再細細找一遍時,便看到了直沖雲霄的凸起,她翻了一記白眼,無奈地轉過身,氣鼓鼓往外走。

她就不該多管閑事,就該讓孫金死在侍衛刀下,蘇曉頂多為他做個衣冠冢,多燒些紙火給他。

都什麽時候了,還跟她開這種玩笑。方才她有多著急,現在便有多滑稽。

望著蘇曉漸遠的背影,孫金忙擡步追上她。

他未察覺到蘇曉生氣,還賤嗖嗖湊上去:“蘇曉,我們都那麽熟了,你不用感到難為情。”

蘇曉停下腳步,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孫金收起嘻笑的嘴臉,楞神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蘇…”他想開口道歉,蘇曉搶先一步,制止他繼續往下說。

她做出噤聲動作,道:“廢話少說,趕緊走吧,這裏死了這麽多人,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孫金聞聲看了一眼身後,遍地血屍,還有些零零散散的人活著,正被侍衛提著帶血的刀追殺。

他背後一涼,啞下聲來,靜靜跟在蘇曉身後。

待走了一段路,遠離矮房後,蘇曉朱唇翕動:“孫金,你跟我說的,我考慮清楚了。”

孫金垂頭喪氣,聽蘇曉這般說,他立即打起精神:“是嗎?你快說快說!”

剛說完,他又後悔了,孫金開始膽怯:“要不?要不還是別說了…”

經過方才矮房一事,他也清楚地明白,他保護不了蘇曉,危急時刻,還得女人反過來保護他,他怕蘇曉嫌棄他,怕蘇曉瞧不上他。

“你若不想聽,那我便不說。”蘇曉淡淡開口。

孫金的心一下擰巴,弱聲道:“那你不說,我如何明白?”

蘇曉垂頭,望著自己腳跟向前走:“反正你都要走了不是嗎?那答案如何,又何必介懷?”

此刻,他還沒聽懂蘇曉話裏的意思:“我是要走,可答案我也要知道,不然我怎麽甘心?”

孫金內心實在糾結,他想聽可又不想聽,若蘇曉拒絕了他,他便徹底沒機會了,若蘇曉不告訴他,他還可以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像癩皮狗似的,跟在蘇曉身邊。

蘇曉不語,她方才已經把答案說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只內耗自己一路往中宮去。

不一會兒,他們便到了中宮宮門外。

孫金擡眼看到金碧牌匾,赫然醒悟過來。

他失意地停下腳步,平靜道:“你已經想好了是嗎?”

蘇曉方踏入中宮大門,便聽得這樣一聲。

孫金眸光困惑,不解地問:“我哪裏比不上他?難不成,你愛的是他的權勢,地位?”

這一瞬,他仿佛看錯了她。

蘇曉轉過身,隨意坐於宮門石階之上:“也可以這麽說,不過,這只是其次。”

孫金疑惑的眼,染上一層霧氣,不可置信道:“你果真愛他的地位,我真是看錯你了。”

蘇曉也不生氣,她婉轉一笑,道:“留在這,是我的決定,而不是被迫留下,孫金你興許不知,後宮女子本沒有這麽多情願之事,又或許這裏的女子,都得相夫教子,以夫為天。”

她說的“這裏”,正是古代這個四方天。

孫金眼眶緋紅,話語中滿含委屈:“可我不是說了,只要你願意跟我走,我一定讓你擺脫束縛,以自己喜歡的面目活。”

蘇曉認真看著他說:“你很好,可往後的路誰又說得準?孫金,他等了我很多年,帝位皇權他都有了,他可以有另一種選擇,可他仍願意等我,若不是他,我回不了涼,也遇不了你。”

孫金聽不明白,蘇曉的話前言不搭後語,他難以理解,更不願理解:“你認為我好,有多好?”

蘇曉:“若你所言非虛,將來有女子嫁給你,興許會是此生之幸。”

“好。”孫金悄悄拭去眼下淚珠,垂首繞過蘇曉,踏入中宮,徑直往耳房去,“有你這句話,便夠了。”

蘇曉怔怔看著他,也不知她的話,孫金聽懂了沒?

她總覺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蘇曉聳了聳肩,起身踏入正殿之中。

轉眼,便過了兩日。

這兩日裏,蘇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而是整理起自己值錢的東西。

崔青塵也時時過來,歇在正殿中,與蘇曉交頸而臥。

孫金也同蘇曉賭著氣,既不出宮也不肯見她。

宮裏有傳聞,說王後娘娘自大病一場後,便有些神志不清,時而狂笑不止,時而靜如止水。

尤其深夜之時,深宮裏總傳出敲木魚,念佛經的聲音。

“娘娘,她們說您在宮裏弄巫蠱之術,所以聖上才會日日歇在中宮,還說您形似癲狂,常深夜進出太監矮房…說…說您招蜂引蝶,不知…不知廉恥。”

趙冉臉色難看,將湯藥碗遞給蘇曉後道。

蘇曉仿佛沒聽到一般,安靜喝完藥,吃下蜜餞後,便蓋好褥子,半躺在繡榻上,看著窗外暖陽。

她說:“今日天氣真好,又是新的一天。”

趙冉還想開口,勸蘇曉治治那群多嘴的宮人,可無奈見此,她只好退下。

娘娘她,確實有幾分怪異,趙冉心想,這兩日她同娘娘說話,娘娘總和她背道而馳,雖然湯藥還是常喝,可心神上確有瘋癲之兆。

她得再研究研究醫書,看看子玲香解毒後,是否有其他弱癥摻雜其中。

趙冉走後,蘇曉倚窗,自言自語道:“明日便是仲秋節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還有誰呢?”蘇曉撫弄玉指,望著指甲上星星點點的花蕊,滿意地笑了笑。

“好像還有一個。”

蘇曉翻身下榻,眉宇間多了幾分邪祟陰森。

既已殺了人,倒不如殺個幹凈,血洗王廷。

這兩日,夜裏她總能聽到鬼哭狼嚎的幽怨聲,且除了她沒人聽到,唯有她自己受著這份折磨。

崔青塵善於禮佛,登基之後更是將其父王的道館,銷毀重建,全換作了寺廟。

第一夜,蘇曉心裏雖害怕,可總算熬到了天亮,可第二日便沒那麽幸運了。

第二日的夜裏,有嬰孩哭腔、女人奸笑、烈火灼傷地滋滋聲,伴隨著的還有男人們兇惡、狠厲的磨刀聲。

她怕了,即便崔青塵歇在她身旁,她也覺著怕。

她瘋了,瘋在她本都信了,信這是神明來懲罰她。

可誰料,幾近瘋魔的第二日夜裏,她發髻淩亂跑出中宮,卻見到房尚宮的身影。

她認出了她,可她並未戳破大妃計謀,而是將計就計演個瘋婆子。

後來,她撕心裂肺哭鬧著,鬧到崔青塵醒來,鬧到寺廟裏的和尚來此念超度經文。

這件事兒,她誰也沒說,包括崔青塵。

那人是崔青塵生母,冤有頭債有主,即便要誅,也該是她自己來。

次日,天亮大亮,仲秋來臨。

蘇曉整夜未闔眼,托大妃的福,一到夜裏她便閉不了眼,那些鬼魂聒噪的嗓音,也會擠進她的腦海。

她赤足下榻,拾起夏裝襦裙,披在細滑香肩,佩上此生她最為貴重的玉竹節。

玉竹節還是小蓮的嫁妝,現在反倒成了她的東西。

蘇曉苦笑,緋紅著眼,望著鏡中張揚的臉。

她悄聲道:“原來,人的長相是會變的啊。”

“蘇曉,這輩子我為你報了仇,也該回去了吧?對不住,此生占了你的身體,讓你的手沾了鮮血,最該死的也應當是我,下輩子來我身體裏,讓你霸占我的靈魂,賠你一生自由,可好?”

淚珠從她臉頰滑落,滴滴砸向妝匣胭脂。

胭脂緋色粉末蜿蜒飛濺,揚起陣陣紅煙。

她玉手執黛,淺描柳眉,朱唇輕抿,綴上一蓮花鈿,步搖金釵壓人氣勢,張揚妖艷。

一襲紅衣襦裙,搭上白狐裘,清冷威嚴。

榻上青年轉醒過來,他悄聲搭上蘇曉香肩,嗓音沙啞道;“曉曉,你真美。”

蘇曉笑了笑:“青塵,當著美嗎?”

若當真是美,為何還要萬千粉黛?只取一株,便這般難嗎?

“自然。”青年慵懶地將下頜壓在她肩頭,“不過,不論曉曉或美或醜,我都歡喜。”

蘇曉不語。

崔青塵依依不舍從她肩頭挪開,穿好那身贅人的紅衣龍袍,道:“曉曉,今日仲秋宴在大妃宮裏,若你不想去,便大可不去。”

“那你呢?”蘇曉紅唇翕動。

崔青塵嘆出一口氣:“王公貴臣都在宴席之上,我豈有不去之理。若你不願去,我也只是走個過場,便馬上回來陪你。”

蘇曉羽睫微閉,平靜道:“我會去的。”

說罷,蘇曉站起身,冗長衣擺掃過椅凳,拖過氈毯,沒過正殿高檻,背靠暖陽轉身道:“走吧,別讓大妃娘娘等遲了。”

崔青塵笑看著她:“好。”

大妃宮殿,蘇曉與大妃並列而坐,迎面是涼朝的王公貴臣與其命婦。

所謂的王公貴臣,不過是一紙虛名,真正的王公貴臣壓根不會在仲秋之日,前來王宮赴宴。

他們雖為安東蘇姓,可與當日蘇海生父一般,是蘇姓裏最末的門楣。崔青塵能拉攏的,唯有這般明是高門望族,卻處處矮人一頭的蘇姓官員。

席位也有變動,這般場合,蘇曉並不該與大妃並列而坐,應該與崔青塵帝後和睦,共坐主位之上,可時至今日,她身上仍舊有一個王後虛名壓著。

一日不下聖旨,不跪祖宗祠堂,不行祭天之禮,她便只能擔此虛名。

大妃滿面紅光,似得意般偷看蘇曉。

見席間佳肴盡上,美酒在側,伽琴相輔,伶人曼妙,杯觥交錯之際,大妃從房容手裏接過後妃名冊,明晃晃擺在崔青塵眼前,刻意高呼道:“皇帝,這是後妃名冊,哀家千挑萬選出來的人,你可得仔細看看,別寒了眾人的心。”

說著,大妃眸光掃過在場官員,像是與他們對視一般。

大臣們似乎也在等著這一幕,聽到大妃開口,更是齊刷刷將目光落到崔青塵身上。

大妃覷著蘇曉,沖崔青塵開口:“皇帝,後妃名冊裏的官女子可都來了,皇帝不如不看這後妃名冊,哀家先將人都叫上來,你且看看她們的儀態也不遲。”

崔青塵意識還沈醉在席間歌舞之中,剛想伸手掀開名冊時,卻被大妃猛地將名冊抽回。

大妃的話,蘇曉自然也聽到了,她佯裝賞舞聽曲,面上頗為平靜。

“來人,將官女子們請上殿來。”大妃怕崔青塵反應過來,所以率先開口,搶占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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