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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奸佞(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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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奸佞(一更)

歌舞聲停,鼓月音落,官女子們依次走上前來,燕聲齊齊同崔青塵見了禮:“叩見聖上。”

她們個個嫵媚動人,絕色生香,看崔青塵的眼睛裏,滿含懵懂、青澀、憧憬。

見禮也像是說好了一般,只單給崔青塵。

這樣的場合,她們本該給崔青塵見完禮,再依序給大妃和蘇曉見禮,可她們的眼裏好像只有那一個人。

蘇曉沈著氣,她在等,等崔青塵拒絕,等著看他會如何做?

大妃嘴角笑容幾乎咧到耳根,眸光不斷掃過崔青塵和蘇曉。

崔青塵望著眼前出挑的官女子們,下意識朝蘇曉看去。

雖說當日答應大妃之請,實乃權宜之計,可眼下擴充後宮的事兒已近在眼前,他也怕蘇曉生氣。

崔青塵垂下頭顱,便看到後妃名冊不知何時,又回到他手邊。

他假意翻開後妃名冊,想以此逃避,不去看那群官女子。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名冊裏的內容,只是隨意掃視一眼,便看到了名冊裏的玄機。

這些官女子家世不淺,她們的父親,幾乎全在此殿中就座。

崔青塵頭皮一緊,煩心地望著那一筆一畫的墨跡。

水患未除,偏偏在這關鍵時刻,大妃竟將他能用之人的女兒扶到這座王宮之中。

這名冊有變動,上一次他在曉曉宮裏看到的名冊,跟手中的名冊完全不同,趙醫女根本不在其中。

崔青塵手指微顫,呼吸都有些困難,他心口實在煩悶,悶得他想立馬將手裏的後妃名冊撕碎。

大妃眼角褶子堆滿笑,嗓音壓迫般調高幾分:“皇帝,女孩兒都等著你發話呢,莫不是一時間花了眼,選不出來了?”

蘇曉手執酒盅,斟滿的酒,一杯接一杯往肚裏咽。

她面上平靜,眸光卻在打量著周圍,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著待會兒的動作。

崔青塵垂首,目光落在蘇曉身上,此刻他多想曉曉站起身來,說一句她不喜歡這些人,沖他發火沖他生氣。

若是那般,他便得救了,他也一定會當場拒絕這些官女子,即便朝堂不隨他意,他也認了。

靜待片刻,什麽動靜也沒有,曉曉像是屏蔽了外界一般,只埋頭喝酒吃肉,壓根不管大妃說了什麽,更沒有回頭看他,便是連猶豫回頭也沒有。

席間嘈雜盡滅,餘下交杯問盞,細細風聲,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一句話。

大妃催促道:“皇帝,可是對名冊不滿?若您不喜她們,大可說話便是,留人站著也不是個辦法。”

大妃的話,在給崔青塵下套,若他表示不滿,便是得罪一眾可用之人。

可用之人不能為自己所用時,便是一大禍患。

崔青塵眼眸猩紅,這皇位怎的這般難坐?

放眼整個朝堂,他能用的唯有這些人,若都拒絕了,他這樣一個新皇,往後只有被他人架空的份。

崔青塵心裏萬分糾結。

一炷香後,蘇曉仍舊鎮定,崔青塵望眼欲穿,手中名冊已被汗漬打濕,墨跡暈開,沒了姓名。

他沈寂片刻,嗓音微弱道:“留。”

官女子們佇立在艷陽下,本是熱得煩躁的心情,霎時開朗如陽,嗓音激動道:“謝聖上恩賜,謝大妃垂憐。”

說罷,官女子們一一落座,依舊將蘇曉這個王後當作空氣。

大妃如釋重負,歡愉的讓歌舞繼續,鼓月奏響。

崔青塵垂頭喪氣,孤寂般飲桌前的酒,好似周圍近乎縹緲,人間虛無。

他依舊盯著她的背影,越看他便越覺著不真實,便是連眼睛都染上霧氣,模糊地只看得到那一抹紅。

他哭了,哭得悄無聲息,眼角滑落的淚砸進酒盅,滴滴入口,竟是那般苦澀。

他愛她,愛得很是艱難,他不悔愛上她,只是恨周圍荊棘他無法拔凈,反叫荊棘遍地,橫在他們中間,讓曉曉因為痛,便離得他愈來愈遠。

天子落淚,無人在意,席間歌舞升平,笑聲不盡,爛醉燈虹,倒辨不出誰才是真天子?

他很清醒,只是選擇清醒地醉著。

崔青塵瞳中,那一襲紅裳未動,便如參天大樹般雷打不動,風雨不移。

再一刻鐘後。

大妃很是開心,她有了一些酒意,又看皇帝醉酒伏案,竟自顧自站起身,拿起後妃名冊,張揚地指著首頁,奸佞笑出聲:“諸位大臣都聽到了吧?皇帝他說留,並未提及對此名冊不滿。”

大妃眼下潮紅,確實醉了。

房容攙扶著她,嘴角也跟著得意擡笑。

大臣們早知女兒們位分,如今大妃發話,他們更是放下酒盅,齊齊扭過頭來,仔細聽著。

只見大妃將首頁紙張一分為二,那一頁紙竟,明晃晃地成了兩頁,她為自己的聰明大笑一聲,嘲諷地看向蘇曉:“蘇曉啊蘇曉,哀家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男人終究是男人,即便是我兒也逃不過美人關,擴充後宮他應了,名冊他也看了,可他不知道哀家還藏了東西。”

名冊大印已落,擴充後宮已成定局。

大妃攤開她藏在名冊中的紙張,上面有各官女子的位分,朱砂大印透過紙張,留下淺色痕跡。

“蘇曉,安東蘇姓,首相侄女,繼大妃娘娘位;聖上生母,晉大王大妃;王後之位空懸,以待來日擇定。”

大妃嗓音空蕩,一字一句念出聲來,在場大臣只乖巧聽著,無一應答,即便是早知大妃主意,可聖上依舊是聖上,猛虎酣睡,終有一日會醒來,他們只是臣子,言多必失。

蘇曉眉峰上揚,眸中意味不明,臉上平靜非常,手中竹筷卻被折成兩段。

房容攙著踉蹌的大妃,謹慎地回頭一看,便看到崔青塵目光兇悍,直直瞪著她們這邊。

她心中怵然,赫然回過頭焦急道:“娘娘別說了,我們回宮吧,您吃醉了酒,該歇息了。”

大妃怒瞪房容一眼,似笑非笑呵斥道:“歇息?眼下正是高興的時候,你讓哀家歇息?房容啊,哀家報了仇,報了二皇子的仇,更報了女兒的仇,哀家高興,哀家不歇息,哀家等著看她蘇曉生氣又無可奈何的臉。”

說著,大妃身子沈重,一頭栽倒在地,嘴角揚著笑,不顧儀態地躺在地上,似年邁的老犬般想爬起身,卻怎麽也爬不起來。

房容面色驚恐望著眼前,叱道:“你幹什麽?”

不知何時,不動聲色的蘇曉,竟手提劍刃,將大妃踩在腳下。

蘇曉眸光冰寒,覷著腳底的大妃,平靜道:“誅奸佞。”

房容從地上爬起身,快步來到蘇曉腳邊,想搶奪她手中的劍。

蘇曉旋身一轉,右手挽出劍花,目光登時聚焦,劍刃重重刺進房容胸膛。

鮮血飛濺,房容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怔怔看她,待她反應過來時,身子早已砸向青石板,手邊也傳來濕熱黏稠的血液。

大臣命婦們呆楞一瞬,直至看到飛濺的鮮血,醉意才猛地驚醒,他們目光張皇,三步並兩步地拼命往外跑。

“啊——”

一時間,席間亂作一團,婦孺們害怕的尖叫聲四起,不過剎那,此處便沒了人。

蘇曉從房容胸膛拔出劍刃,眸光無神地將劍鋒壓在大妃脖頸,冷冷道:“你活得太久了,也該死了。”

話音未落,一串血珠飛濺到蘇曉臉上,猛地砸入她的眼眶中,她漆黑的瞳,登時詭異陰森。

她的腳底仍重重踩著大妃,她要讓大妃即便是死,也看不清殺她的人是誰。

大妃喉管被切,血液湧出之際,頃刻間沒了聲音,她在蘇曉腳下掙紮一瞬,便咽了氣。

天空黑雲漸起,將艷陽光亮嚴實遮住,沒有雷鳴亦不聞雨聲。

道道陰風掃過蘇曉紅裳,飄逸輕紗將她層層包裹,像是護她乘雲駕去,仙姿森氣氤氳。

她髻間玉竹金釵相撞,步搖泠泠作響,便如陰間奪命攝魂的銀鈴般清脆。

沒一會兒,鮮血浸入她的鞋底,蘇曉冷眼掃過腳下那灘血,不緊不慢抽出劍刃,向身後的崔青塵看去。

清冷陌生的臉映入眼簾,崔青塵有剎那間的害怕,眼前如美玉般摯愛之人,竟有這般狠厲的一幕,他心中悵然,甚至開始懷疑,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她,也從未真正擁有過她半分。

蘇曉冷凝的眸子微顰,將沾滿鮮血的劍扔到遠處,道:“崔青塵,你真的愛我嗎?是這世間涼薄,你才有了許多的無可奈何,可我呢?這世間涼薄,便是我的錯嗎?為何你總將我放到最後一位?”

“你的心意我明白,你等我多年,為我發兵大域我都明白,可你的心未免太大了些,大得我只是你心裏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待我極好,可這樣的喜歡讓我患得患失,讓我覺得我不是你第一選擇,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蘇曉半開的眸子毫無生氣,愈是靠近崔青塵便愈是清冷:“或許我自始至終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女人,我想要的深情你給不起。”

崔青塵茫然的臉上,逐漸染上愧意,夾雜著的還有幾分委屈的怒氣,他佯裝不懂,想試圖淡化自己和蘇曉的沖突:“曉曉,你在說什麽?我此生愛的人唯有你,你怎麽了?你為什麽要說這些?若是因方才的官女子,我即刻便將她們趕出宮去。”

紅衣血色籠罩著她,她疏離的目光讓崔青塵登時焦躁。

陰風陣陣席卷而來,便是連地上的血珠都吹上他的眉間。

崔青塵額間一涼,下意識擡手撫上眉宇,待右手下移,他清楚地看到手指上的血液。

這是他生母的血,崔青塵怔然,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曉曉殺了大妃,她殺了他的生母。

頃刻間,他四肢發麻,頭皮緊縮,心裏的道德湧上了制高點。

殺了大妃,在他夢裏出現過無數次,而這次是真的,母親真的死了,可殺她的人,卻是他最珍惜的女子。

為何不能等到他來,老天為何要玩弄他?要他最愛的女子,手上沾滿生母的鮮血?

蘇曉見他酒意將散,便隨手拭去臉頰血珠,十分冷靜道:“多說無益,此生我顧念你的好,可我不能欺騙自己也欺騙你,我不想成為萬千粉黛中的其一,你的後宮也不屬於我。”

說罷,她轉身便走,強勁的風掃過她的衣裙,襯得她瀟灑自由,瘦弱的身軀果決堅毅。

寒風蕭瑟,空氣中夾著陣陣濃厚的血腥,崔青塵不知所措立在原地,嗆人的血腥深深鉆進他的肺裏,便好似要瞬間炸裂開來。

他迷茫的雙眼泛了紅,為何他努力了這般久,事情卻總是朝著更惡劣的方向展開?他努力做好皇帝,努力治理水患,大臣不服他,天災水患愈發嚴重,便是連曉曉也誤會他,他這麽辛苦,到底是為了什麽?

崔青塵無奈癱坐椅凳,冷風打在他身上,他沒有落淚,只是有些倦了。

天邊黑霧壓人,宮道之上眾人惶恐不安,陰冷的風叫紅磚高瓦更顯邪氣。

蘇曉安然自若,唯有她獨自往深宮裏走,與周圍逃竄的人背道而馳。

不一會兒,她便到了中宮。

趙冉臉色極差,早早地等在中宮宮門前,見蘇曉來了,她猶豫半晌道:“娘娘,您…您沒事吧?”

蘇曉不語,趙冉的眼神告訴她,方才大妃宮的事兒,已經傳出來了。

她現在沒興趣顧及他人心情,便自顧自往裏走。

趙冉諾諾跟上她,仍不死心道:“娘娘您…您當真舉了劍?下…下官不信娘娘會…會…”

“殺人”二字她猶豫半晌,始終說不出來。

蘇曉推開正殿的門,隨口道:“不必懷疑,便是如你想的那般,我殺了人。若你害怕,大可收拾東西逃走,我不會傷害你。”

趙冉目光狐疑一瞬,便看到了蘇曉臉頰幹涸的血跡,她心頭一怵,可還是巴巴跟在蘇曉身後,膽怯又固執。

她總覺著,王後娘娘是個好人,她實在想不明白,娘娘她為何殺人,殺的還是大妃娘娘,她不信。

蘇曉安靜地坐於繡榻上方,捧起暖手爐,目光空洞看向窗外,冷不丁問:“你為何還不走?你不害怕嗎?”

趙冉謹慎又大膽地說:“不…不怕,娘娘說的肯定是假話,趙冉不信。您與聖上這般相愛,娘娘沒理由殺了大妃娘娘,若你真的做了,娘娘又如何在宮中立足?這話傳得實在荒謬。”

蘇曉眨動黑白分明的眼,淡淡啟唇:“你高看我了,事實便是如此,我是個心狠手辣之人,你看錯人了。”

趙冉半開的唇,還沒吐出話,便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急促的嗓音。

“你為什麽這麽做?”

趙冉回眸,孫金氣哄哄立在殿門轉角處,怒眼看著蘇曉。

窗邊少女嘆出一口氣:“不為什麽,這世上本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孫金大步跨到蘇曉身前,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既討厭這裏,為何不走?你可知殺了皇帝生母,你會如何?你不要命了?”

趙冉眸光呆滯,楞楞看著眼前二人。

蘇曉冷看他一眼,無比鎮定道:“我知道。”

孫金有些生氣,他咬牙怒叱一聲:“你知道?你討厭這,為何不與我說?我可以帶你走,走了興許還有一線生機,還有活下來的希望,可你為何自作主張,你殺了她,你還這麽活?你知道嗎蘇曉,你就是個瘋子,不惜命的瘋子。”

她冷笑一聲,饒有興趣般對上孫金厲色的眼:“這些又與你何幹?你未免太多事了吧?我是皇帝的女人,你又是什麽?自作主張?這個詞應當用在你身上。”

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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