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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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即便是在夢中，沈蘭絮的眉頭也蹙得很緊。
她太討厭這個夢了。
夢裏面，徐彥白馬金甲，銀槍紅纓，是大渝最英武神勇的少年將軍，她是真喜歡看他這般模樣，唇邊剛剛綻放出一點笑意，忽然天空中四面八方都是箭矢鋪天蓋地而來。
她嚇得大喊，讓他趕緊躲開，他只是眸光沈沈看著她，一動也不動一下。
她焦急，拼命地往他身邊跑，可是怎麽跑也跟他遙遙隔著一段距離，只能眼睜睜看著箭矢一根根刺穿他的鎧甲。
自始至終，她都無法靠近他一下，她跌坐在地上，絕望大哭起來。
可是心臟好疼，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要將她的心寸寸撕裂。
實在太疼了，她終於忍受不了，猛地翻身嘔出一口血來。
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她，她空洞的眸子裏才漸漸神識歸位，看清眼前的人，是陸雲。
盯著陸雲這張臉，她眼淚一下就落下來，腦海中都是昏迷前，陸盛說“徐彥死了。”
陸雲取過一張幹凈的帕子，一點一點輕輕為她拭去唇邊瘀血，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她最想聽的話：“別擔心，徐彥沒有死。”
沈蘭絮對他說的話向來不疑，可這次她卻忍不住喃喃反問：“真的嗎？”
陸雲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次官軍圍攻隨州確實敗了一仗，但徐彥無礙，我父親故意騙你說他死了，是為了刺激你，讓他心痛難耐，好讓潛伏在徐彥身邊的殺手伺機動手。”
沈蘭絮還來不及駭然，陸雲連忙補充：“你放心，有我在，那些殺手得不了手的。”
她一顆提起來的心稍稍放下，是啊，陸雲向朝陽透露過內奸之事，他和他父親不是一路人。
可是她看向陸雲，盈盈目中仍是不解。
什麽叫刺激她，讓徐彥心痛難耐？
陸雲眼底閃過一絲沈痛：“我讓聖醫跟你說，是怎麽回事。”
聖醫？
沈蘭絮不明所以，門外進來一位戴著錐帽的曼妙女子，跨進門的瞬間，身後的房門又重新被關上。
“這不是小絮兒嗎？我當年就說你長大後會是個美人！不錯，這樣的美人果然就該讓男人赴湯蹈火！”
聖醫一把摘下錐帽，自然而然在榻前坐下。
沈蘭絮目光追隨著她，由迷惑轉而為驚異，這張臉，簡直數十年前她小時候見到的毫無變化，甚至還要更加年輕了許多？！
“聖……聖醫！”
她想要起來見禮，被聖醫按住，擡手搭上她的脈搏：“不錯，真是不錯，雌蠱正在被雄蠱供養著呢，你暫時是不會死的了。”
沈蘭絮疑惑，聖醫說的每個字她都知道，連在一起，卻一點也聽不懂。
“什麽蠱？”
這下輪到聖醫詫異了：“你每天在喝人家的血，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看著沈蘭絮一臉茫然驚惶，她這下真是對徐彥更加服氣了，恨不得一把將晏芷如從地下挖出來，讓她開眼見識一下什麽叫好郎君。
說來話長，她不得不努力長話短說。
“誒呀，你和你母親這麽多年根本就不是生病，是中了一種蠱。”
“這蠱有雌雄二蟲，女子自己種下雌蠱，便從此不能有哭泣，只要落淚，必會有噬心之痛。長久下來，雌蠱漸漸侵蝕宿主，直到宿主身亡。”
沈蘭絮聽著，果然跟自己身子癥狀如出一轍。
“為什麽會有女子給自己種這樣的蠱？那雄蠱呢？”
“女子給自己種了雌蠱，自然是要給情郎種雄蠱。情郎種上雄蠱，從此只要女子落淚心痛，情郎也感應，同受噬心之痛，所以情郎必定不敢再讓女子受半分委屈，落半滴眼淚。”
“種了這蠱，雄蠱從此不可再與其他女子有肌膚之親，只能一心一意，雙雙交合，兩人便可不受蠱蟲反噬，白頭到老。”
原來世上竟有破解的法子，只是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解蠱法子呢？沈蘭絮聽得臉上發熱，不由得問起：“那如果女子給自己種下了雌蠱，可是情郎不願意種雄蠱呢？或者情郎不忠貞，碰了其他女子呢？”
“所以說這蠱就是偏執！若是情郎不願種蠱，雌蠱無人交合，只有一死，女子便是用性命去賭男子的癡情；若是情郎種了蠱，卻又不忠貞，雌蠱要啖其血肉來報覆，從此雄蠱少活一年，雌蠱就能多續一年命。”
說完，聖醫笑問：“怎麽樣？這蠱是不是很變態？”
沈蘭絮心中只覺萬分驚駭，先前她聽到女子靠這雌雄蠱讓情郎小心哄著自己開心，已然覺得很偏執，原來最後竟然還要用自己性命做籌碼，來賭男子的一心一意？
她忽然想起一些遙遠的記憶片段，母親是聖醫的愛徒，卻極少提及恩師；母親生活在父親的內院，無論對什麽都是興致缺缺，哪怕是面對她和弟弟，也很是寡淡。
她有點緊張起來：“那……那我母親身上這蠱是怎麽來的？”
聖醫狠狠嘆了口氣：“說起這個我就來氣，你母親是我所有徒兒裏，最有能力繼承我衣缽的人，我把她培養得跟朵花一樣，帶著她四處游歷，是不少達官顯貴的座上賓。然後你母親遇見了來隨州辦差事的沈鈞，兩人一見傾心，很是蜜裏調油地恩愛了一段時間。”
“不久後沈鈞要回長安，你母親這才發現，原來他早已有家室。你母親又怒又恨，不知從哪裏得知我手上有這樣一對雌雄蠱，跪在我面前跟我打了一個賭，賭沈鈞會為她種下雄蠱。我知道她在沈鈞這件事情上徹底瘋魔，再攔不住，就應了她這個賭約，但其實我們什麽賭註也沒下，只是等著這個結果而已。”
說到這，聖醫不禁冷笑一聲：“幾年過去，你母親越陷越深，有了你和你弟弟，沈鈞依舊不願種下雄蠱，她自知輸得徹底，便在沈鈞的內院中，讓他眼睜睜看著她，就這樣一天一天走向死亡。世上男子，果然可以薄情狠心如斯。”
“這件事情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將她保護得太好，早知道我就該整日帶著她瀟灑快活，見識過世間形形色色的男人，她還看得上沈鈞？”
聖醫簡直是痛心疾首，半夜想起來都忍不住要吐血。
沈蘭絮靠在枕上，身子忍不住發顫，想到父親素日對待她和弟弟寡淡的模樣，就只覺得陣陣惡寒。
原來是個這樣殘酷的真相。
她慘然笑道：“世上萬事，要麽不要入賭局，入了局中，便是十賭九輸。”
“不不不，”聖醫連忙否認：“你母親拿命賭一癡心人，可惜她沒有親眼見證，她確實沒有輸。”
沈蘭絮那雙永遠柔順美麗的眉眼也染上一層冷意：“那癡心人在哪？”
她心中對父母很是怨懟起來，兩人一個偏執，一個薄情，受苦的可不就是一雙兒女嗎？對，還有晏舅舅，大概怎麽也想不到，苦心孤詣踏破鐵鞋尋了半生的良方，其實不過是師父和師妹的一場賭局？真是好笑。
聖醫“嘖”了一聲，提醒她：“如果不是癡心人用自己的血供養你，給你續命，你還活到現在？”
沈蘭絮腦中慢慢消化聖醫說的話，遲疑地問道：“您這話……什麽意思？”
“兩年前，有一男子跋山涉水到了我的醫舍，向我要走了雄蠱。我已經把這蠱蟲的利害告訴他了，他還是執意將雄蠱帶走。方才我探到你的脈搏，你身子裏的雌蠱已經有了雄蠱的供養。”
沈蘭絮緩緩轉過頭，求助似地看向陸雲：“那個人……是徐彥？”
陸雲抿唇，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有一雙大手攥住了她的心口，然後強硬而蠻橫地將心口一把撕開，她難受得抱住自己縮成一團。
難怪自從與他重逢，她的身子一天好過一天；
難怪他幾次脫口而出說她不會死，卻又三緘其口；
難怪沈衛每次給她帶回來的藥，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銹味；
他在用他的命……給她續命。
“阿絮……”陸雲在一旁擔憂地喊。
聖醫最看不得這樣的場景，後怕地拍了拍胸口：“太可怕了，還好我來了，不然等他壽命用完，你倆一起死了都不知道。照我說，以我六十多年的人生經驗，小絮兒啊，這樣的郎君，就別讓他續命了，你倆快快樂樂長命百歲不行嗎？”
“好了好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我在這裏是不宜久留的，就先回去了，你倆要是好了，你就帶那郎君來藥神谷看我，那麽俊的郎君，我也想多看幾眼，哈哈。”
沈蘭絮盯著她，囁嚅著雙唇，想再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說上。
待聖醫走後，陸雲重新拉開一張木椅，在榻前坐下。
沈蘭絮再看他這張臉，恍若隔世。
陸雲繼續先前的話題：“我父親手下眼線眾多，已經知道了你跟徐彥身上分別有一對雌雄蠱的事情。他不惜喪盡天良制造了一場瘟疫，目的就是想把你抓到手中。今日隨州對官軍，猶如以卵擊石，我父親必定用盡所有方法取徐彥性命。他出言激你心痛嘔血，徐彥同時必定也要遭受噬心之痛。你切記保重，不要讓我父親有可乘之機。”
他此時倒是慶幸起來，還好這蠱只是會同遭噬心之痛，若是同命相連，只怕父親會毫不猶豫殺了她。
沈蘭絮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聽進去了沒，他也沒再多說，靜靜等她自己消化。
好一會兒，她才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陸雲頓了頓，還是答道：“……兩年多前，他來隨州找聖醫，我就知道了。”
末了，他苦笑一聲：“這兩年我每天都在期望他趕緊找到你，可惜無論是他還是我，居然一直都沒找到你，還好，還好你……還在。”
說到最後，陸雲都有些哽咽。
兩年，兩年……
沈蘭絮垂下眸子，有淚珠盈盈滾落，吧嗒落在水紅色的被褥上，浸成一朵小花。
突然想到自己落淚會引得徐彥心痛，連忙擡手拭淚，將淚光含在眼中再不敢落下。
陸雲看得心都要碎了。
他自知身上沒有種蠱，可是他眼見她落淚，心口不一樣還是會陣陣絞痛嗎？
幾百個日日夜夜從未有哪一刻不思念的人兒就在眼前，他再也克制不住，手臂一張，將人輕輕圈入懷中，感受到她身上的柔軟和幽香，他不覺貪戀地收緊了手臂。
沈蘭絮順著他的動作，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頭，他的懷抱還是久違而熟悉的淡淡青竹香，她亦不由得閉上了雙目。
此時她像一只在波濤洶湧裏逐流的小舟，太需要一個肩頭來靠一靠了。
兩人靜默地相擁了一會，她聽到陸雲在耳邊低喃：“你還記得在長安，徐彥被刺殺的那次嗎？所有矛頭都指向我身上，三司審查，甚至連徐彥親自查過，都沒有第一時間查出破綻。”
她的記憶被拉回到近三年前的長安，她當然永遠記得那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情。
“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父親親手為我策劃了一場冤案，在他的計劃中，等我冤死後，向朝廷起兵便師出有名了。可惜他沒想到，他想舍掉我的那一條命，卻被你舍命保了下來。我是一個隨時被丟棄的人，只有你，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無條件相信我。”
事情已經過去太久，陸雲再說起這些，語氣早已沒有波瀾，只是在沈蘭絮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當年的事，竟然是這樣的內幕！
陸雲是陸盛極不受重視的庶子，自小就被送去朝中為質，為了一己私欲，陸盛作為生身父親，竟然算計著要兒子的命。
她順著他的話問道：“這兩年，你應該很是辛苦吧？”
一個在陸盛眼中輕如鴻毛的庶子，如今府上人都會尊稱一聲“陸六郎”；廳中議事，陸盛竟然能夠進他的意見，不殺朝陽公主；聖醫早就隱居世外，不再踏足凡塵，他不僅能將她請下山，還能避開刺史府中所有耳目，不聲不響將人帶進來……
他能走到今日，實在不敢想，這中間要經歷多少辛苦。
聽到她這句話，陸雲一直克制很好的情緒，突然一下繃不住了。
他盯著沈蘭絮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漸漸迷離起來。
沈蘭絮察覺到他情緒變化，心裏突然忐忑了一下，仰著身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許，身後突然被他一手攬住，有些強勢地重新將她拉攏進懷抱。
陸雲慢慢低下頭，鼻尖快要抵上沈蘭絮的鼻尖，她退無可退，一只手緊緊攥住自己的袖子。
察覺到她的抗拒，在要碰到她的瞬間，陸雲像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似地退開，他低下頭，重重呼吸幾下，忽而笑道：“在這龍潭虎穴，你知我為何還能取得一席之地嗎？”
沈蘭絮一顆心狂跳得厲害，水靈清潤的眸子忽閃不定，陸雲最終沒有碰到她，她……覺得有些松了口氣。
她嗓音有點幹澀：“為什麽？”
“刺殺一案表面結案是偏地藩鎮主使，我以為我洗清冤屈，可回隨州得到庇護，從此不必再在京中為質。可是徐彥替我查出，真正的內幕，沒想到最後原來是我父親想要借我的命來成全他的反叛之心。”
“剛回隨州的時候，我被父兄監控，不得自由，只能任人宰割。這兩年來，全仰仗徐彥暗中不斷鼎力相助，我才有了今日在此立足之地。”
“阿絮，我是很喜歡你，可是我無用，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護不了你。只有他，是真正護住你了。”
沈蘭絮今日受到的沖擊已足夠多，陸雲的話，一句一句像一層一層波濤，重新將她這只小舟推向水面。
他的肩頭再也不是可以倚靠的港灣。
“我有些累了，想睡會。”
沈蘭絮瑟縮著，隔著錦被重新抱膝而坐。
“好，你……好好歇著。”陸雲很有分寸地起身。
沈蘭絮目送他離開，在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又將人喊住。
“他……他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陸雲篤定地望著她：“他是你的生機，我不會讓父親傷到他半分。”
直到他開門離去，反手在外關上房門的瞬間，手中動作突然頓住，隔著一道半開的門，再次對上沈蘭絮的目光。
他開口，聲音很輕，但確保她能聽到：“阿絮，我真心祝福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沈蘭絮微斂著眸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等她再擡眸看時，門已經被輕輕關上。
她知道，她和陸雲，今生徹底緣盡。
赤雲縣。
原本修建整齊的藥爐病棚，經過一番洗劫後被付之一炬，只剩些燒焦了的殘破屋面，地上橫七豎八的，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士兵們正在清理現場，一個縣衙衙役一樣的人被帶了上來，看到徐彥的瞬間，軟了雙腿，跪倒下去。
英挺魁梧的將軍立在眼前，一身銀色盔甲幾乎是從血水裏浸泡過出來的，身上還有淋漓鮮血不斷滴落。
冷峻面容上，尤帶幾處血痕，那雙眸子幽深銳利，殺意凜凜，簡直就是從阿鼻地獄裏殺出來的修羅惡鬼。
衙役沒見過這陣仗，牙齒上下直打哆嗦：“昨天……昨天夜裏，突然就殺出來一隊隨州兵，他們不管男女老少，見人就殺，最後殺到縣衙，我們縣令……也被砍死了，小的……小的也是撿回一條命……”
赤雲縣的防線並不弱，卻一夜攻破，連縣令都被斬殺。
他留在她身邊的守衛都是一等一高手，最後也不是敵手。
真是有備而來。
徐彥突然皺了一下眉，擡手“嘩”地一下從盔甲裏撕下一片衣襟，衙役嚇得下意識迷了眼，原來是她腹腰處有一處傷口正在淙淙冒血，他面不改色地用破布隨手給自己重新紮了一圈。
“朝陽公主跟醫師沈蘭絮呢？”他重新把盔甲裝好覆在身上。
“屬下已經調查清楚，那些隨州兵走的時候，帶了兩架囚車，有人看見裏面裝了兩個漂亮姑娘，聽描述就是公主和沈醫師。”
“帶我去看看沈醫師在這兒的住所。”
“欸，您跟我來。”衙役忙不疊領著他到了一處外壁屋頂都坍塌了半邊的木棚裏。
徐彥略一掃過，的確看到散落的幾件什物，他隨手撿起一方絲帕，上面果然繡著一只娟秀脫俗的蘭花，只是沾了些烏漆的焦土，再聞不到蘭香。
現場被破壞得太厲害，他看不出沈蘭絮最後被帶走，是怎樣的場景。
很好。
陸盛竟然一下攥住他的命脈了。
忽然，他感受到心口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然驚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陣劇烈地絞痛，他一時難耐，捂著胸口緩緩蹲了下去，最後單膝半跪在地上。
緊蹙的眉頭下，一雙烏眸沈沈。
是她在病發心痛！
這些時日，他與沈蘭絮相處甚久，愈發能感受到兩條蠱蟲相互之間的親近之意，即便兩人現在相隔有些距離，他亦能感受到她的噬心之痛。
她被擄去隨州，在經歷什麽？
無論是陸盛還是陸雲，都讓他極為不安，略一深想，他痛得更加厲害，額上冒出涔涔汗水，一時間，身上血汗相交，甚是駭人。
外面又是一陣馬蹄聲和喧鬧聲，不一會兒，他聽見有人走了進來。
說話的人因為一路追趕而來，還不斷喘著粗氣，看到徐彥蹲在地上，雖松了口氣，但還是在厲聲數落：“徐將軍！你可真是好大膽，從陣前跑到這裏來，你這是擅離職守！”
來人是成公公，難為他一路追過來，生怕他臨陣脫逃了。
徐彥低頭忍痛，沒有理會。
成公公氣興來了，喝令道：“徐將軍，本都現在命令你，速回營陣，對隨州軍進行全面反擊！”
徐彥沒有擡頭，冷冷道：“全軍對線已經潰敗，敵方士氣高漲，我軍軍心不穩，不宜再戰。何況朝陽公主已經落到陸盛手中，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聽著他聲音發虛，成公公聲音則越發高亢起來：“就算他們士氣高漲，也不過是些烏合之眾，不成氣候，我們有數十萬大軍，以百對一，有何所懼？現在你趕緊帶兵殺過去，踏平隨州，把公主奪回來！”
徐彥拒絕：“眼下情況不利，即便能勝，也要付出比平時更多的代價，我不會拿將士們的性命來艱難取勝。”
成公公徹底被激怒：“徐彥！這次隨州慘敗，你我如何跟聖上交待？聖上封我為觀軍容宣尉使，軍中一切號令最終以我為準，我現在令你整兵反擊，你竟敢違抗軍令，你……聖上可是許了我臨陣斬將的特權的！你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剛落，錚然一聲，白光一現，電光火石之間，一把利劍穩穩地架在成公公的脖子上。
他只覺得眼前一晃，根本沒看清徐彥是怎麽站起來的，脖頸間瞬間一片冰涼銳利。他嗓音越發尖銳起來：“徐……徐彥，你瘋了嗎？本都是聖上親封的觀軍容宣尉使！你……你這是要誅九族的！”
徐彥冷冷逼近：“數十萬大軍為何敗於一旦，你自己不清楚嗎？若不是你臨陣換令，擾亂陣形，何至於此？？今日我該先殺了你，告慰那些枉死在戰場上的英靈！”
語畢，腕上一緊，又逼近一步。
成公公嚇得駭然倒地，他看著徐彥滿眼森然，殺意凜凜，是真的會殺了他！
“你……徐將軍，你別沖動，我們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成公公趴在地上，眼看著徐彥再度逼近，想逃跑周身卻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樣，怎麽也使不上力氣。
“聖上！我去跟聖上請罪！徐將軍你高擡貴手放過我！”他嚇得慌不擇路，什麽話都一股腦往外說。
徐彥在離成公公兩步之遙的位置停了起來，手握著利劍，劍尖向下，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了他身上的血，冷冷地歪頭看人，活脫脫一個索命修羅。
成公公自覺死期已到，已經失去逃跑的本能，哆嗦著閉上雙眼。
“趕緊滾。”徐彥咬牙，冷聲吐出兩字。
成公公如遇大赦，身子癱軟下來，衣衫從裏到外都濕透了，但也絕不敢多耽誤一秒，生怕徐彥反悔突然一劍把他刺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撞了出去。
徐彥擡手，漠然地把手中的劍扔到一邊。
戀愛腦毀三代啊……（參考女主媽媽，哈哈哈）
徐彥：以為我只是會暗中扶持小舅子嗎？不，情敵的事業騰飛我也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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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夢中，沈蘭絮的眉頭也蹙得很緊。
她太討厭這個夢了。
夢裏面，徐彥白馬金甲，銀槍紅纓，是大渝最英武神勇的少年將軍，她是真喜歡看他這般模樣，唇邊剛剛綻放出一點笑意，忽然天空中四面八方都是箭矢鋪天蓋地而來。
她嚇得大喊，讓他趕緊躲開，他只是眸光沈沈看著她，一動也不動一下。
她焦急，拼命地往他身邊跑，可是怎麽跑也跟他遙遙隔著一段距離，只能眼睜睜看著箭矢一根根刺穿他的鎧甲。
自始至終，她都無法靠近他一下，她跌坐在地上，絕望大哭起來。
可是心臟好疼，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要將她的心寸寸撕裂。
實在太疼了，她終於忍受不了，猛地翻身嘔出一口血來。
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她，她空洞的眸子裏才漸漸神識歸位，看清眼前的人，是陸雲。
盯著陸雲這張臉，她眼淚一下就落下來，腦海中都是昏迷前，陸盛說“徐彥死了。”
陸雲取過一張幹凈的帕子，一點一點輕輕為她拭去唇邊瘀血，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她最想聽的話：“別擔心，徐彥沒有死。”
沈蘭絮對他說的話向來不疑，可這次她卻忍不住喃喃反問：“真的嗎？”
陸雲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次官軍圍攻隨州確實敗了一仗，但徐彥無礙，我父親故意騙你說他死了，是為了刺激你，讓他心痛難耐，好讓潛伏在徐彥身邊的殺手伺機動手。”
沈蘭絮還來不及駭然，陸雲連忙補充：“你放心，有我在，那些殺手得不了手的。”
她一顆提起來的心稍稍放下，是啊，陸雲向朝陽透露過內奸之事，他和他父親不是一路人。
可是她看向陸雲，盈盈目中仍是不解。
什麽叫刺激她，讓徐彥心痛難耐？
陸雲眼底閃過一絲沈痛：“我讓聖醫跟你說，是怎麽回事。”
聖醫？
沈蘭絮不明所以，門外進來一位戴著錐帽的曼妙女子，跨進門的瞬間，身後的房門又重新被關上。
“這不是小絮兒嗎？我當年就說你長大後會是個美人！不錯，這樣的美人果然就該讓男人赴湯蹈火！”
聖醫一把摘下錐帽，自然而然在榻前坐下。
沈蘭絮目光追隨著她，由迷惑轉而為驚異，這張臉，簡直數十年前她小時候見到的毫無變化，甚至還要更加年輕了許多？！
“聖……聖醫！”
她想要起來見禮，被聖醫按住，擡手搭上她的脈搏：“不錯，真是不錯，雌蠱正在被雄蠱供養著呢，你暫時是不會死的了。”
沈蘭絮疑惑，聖醫說的每個字她都知道，連在一起，卻一點也聽不懂。
“什麽蠱？”
這下輪到聖醫詫異了：“你每天在喝人家的血，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看著沈蘭絮一臉茫然驚惶，她這下真是對徐彥更加服氣了，恨不得一把將晏芷如從地下挖出來，讓她開眼見識一下什麽叫好郎君。
說來話長，她不得不努力長話短說。
“誒呀，你和你母親這麽多年根本就不是生病，是中了一種蠱。”
“這蠱有雌雄二蟲，女子自己種下雌蠱，便從此不能有哭泣，只要落淚，必會有噬心之痛。長久下來，雌蠱漸漸侵蝕宿主，直到宿主身亡。”
沈蘭絮聽著，果然跟自己身子癥狀如出一轍。
“為什麽會有女子給自己種這樣的蠱？那雄蠱呢？”
“女子給自己種了雌蠱，自然是要給情郎種雄蠱。情郎種上雄蠱，從此只要女子落淚心痛，情郎也感應，同受噬心之痛，所以情郎必定不敢再讓女子受半分委屈，落半滴眼淚。”
“種了這蠱，雄蠱從此不可再與其他女子有肌膚之親，只能一心一意，雙雙交合，兩人便可不受蠱蟲反噬，白頭到老。”
原來世上竟有破解的法子，只是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解蠱法子呢？沈蘭絮聽得臉上發熱，不由得問起：“那如果女子給自己種下了雌蠱，可是情郎不願意種雄蠱呢？或者情郎不忠貞，碰了其他女子呢？”
“所以說這蠱就是偏執！若是情郎不願種蠱，雌蠱無人交合，只有一死，女子便是用性命去賭男子的癡情；若是情郎種了蠱，卻又不忠貞，雌蠱要啖其血肉來報覆，從此雄蠱少活一年，雌蠱就能多續一年命。”
說完，聖醫笑問：“怎麽樣？這蠱是不是很變態？”
沈蘭絮心中只覺萬分驚駭，先前她聽到女子靠這雌雄蠱讓情郎小心哄著自己開心，已然覺得很偏執，原來最後竟然還要用自己性命做籌碼，來賭男子的一心一意？
她忽然想起一些遙遠的記憶片段，母親是聖醫的愛徒，卻極少提及恩師；母親生活在父親的內院，無論對什麽都是興致缺缺，哪怕是面對她和弟弟，也很是寡淡。
她有點緊張起來：“那……那我母親身上這蠱是怎麽來的？”
聖醫狠狠嘆了口氣：“說起這個我就來氣，你母親是我所有徒兒裏，最有能力繼承我衣缽的人，我把她培養得跟朵花一樣，帶著她四處游歷，是不少達官顯貴的座上賓。然後你母親遇見了來隨州辦差事的沈鈞，兩人一見傾心，很是蜜裏調油地恩愛了一段時間。”
“不久後沈鈞要回長安，你母親這才發現，原來他早已有家室。你母親又怒又恨，不知從哪裏得知我手上有這樣一對雌雄蠱，跪在我面前跟我打了一個賭，賭沈鈞會為她種下雄蠱。我知道她在沈鈞這件事情上徹底瘋魔，再攔不住，就應了她這個賭約，但其實我們什麽賭註也沒下，只是等著這個結果而已。”
說到這，聖醫不禁冷笑一聲：“幾年過去，你母親越陷越深，有了你和你弟弟，沈鈞依舊不願種下雄蠱，她自知輸得徹底，便在沈鈞的內院中，讓他眼睜睜看著她，就這樣一天一天走向死亡。世上男子，果然可以薄情狠心如斯。”
“這件事情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將她保護得太好，早知道我就該整日帶著她瀟灑快活，見識過世間形形色色的男人，她還看得上沈鈞？”
聖醫簡直是痛心疾首，半夜想起來都忍不住要吐血。
沈蘭絮靠在枕上，身子忍不住發顫，想到父親素日對待她和弟弟寡淡的模樣，就只覺得陣陣惡寒。
原來是個這樣殘酷的真相。
她慘然笑道：“世上萬事，要麽不要入賭局，入了局中，便是十賭九輸。”
“不不不，”聖醫連忙否認：“你母親拿命賭一癡心人，可惜她沒有親眼見證，她確實沒有輸。”
沈蘭絮那雙永遠柔順美麗的眉眼也染上一層冷意：“那癡心人在哪？”
她心中對父母很是怨懟起來，兩人一個偏執，一個薄情，受苦的可不就是一雙兒女嗎？對，還有晏舅舅，大概怎麽也想不到，苦心孤詣踏破鐵鞋尋了半生的良方，其實不過是師父和師妹的一場賭局？真是好笑。
聖醫“嘖”了一聲，提醒她：“如果不是癡心人用自己的血供養你，給你續命，你還活到現在？”
沈蘭絮腦中慢慢消化聖醫說的話，遲疑地問道：“您這話……什麽意思？”
“兩年前，有一男子跋山涉水到了我的醫舍，向我要走了雄蠱。我已經把這蠱蟲的利害告訴他了，他還是執意將雄蠱帶走。方才我探到你的脈搏，你身子裏的雌蠱已經有了雄蠱的供養。”
沈蘭絮緩緩轉過頭，求助似地看向陸雲：“那個人……是徐彥？”
陸雲抿唇，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有一雙大手攥住了她的心口，然後強硬而蠻橫地將心口一把撕開，她難受得抱住自己縮成一團。
難怪自從與他重逢，她的身子一天好過一天；
難怪他幾次脫口而出說她不會死，卻又三緘其口；
難怪沈衛每次給她帶回來的藥，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銹味；
他在用他的命……給她續命。
“阿絮……”陸雲在一旁擔憂地喊。
聖醫最看不得這樣的場景，後怕地拍了拍胸口：“太可怕了，還好我來了，不然等他壽命用完，你倆一起死了都不知道。照我說，以我六十多年的人生經驗，小絮兒啊，這樣的郎君，就別讓他續命了，你倆快快樂樂長命百歲不行嗎？”
“好了好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我在這裏是不宜久留的，就先回去了，你倆要是好了，你就帶那郎君來藥神谷看我，那麽俊的郎君，我也想多看幾眼，哈哈。”
沈蘭絮盯著她，囁嚅著雙唇，想再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說上。
待聖醫走後，陸雲重新拉開一張木椅，在榻前坐下。
沈蘭絮再看他這張臉，恍若隔世。
陸雲繼續先前的話題：“我父親手下眼線眾多，已經知道了你跟徐彥身上分別有一對雌雄蠱的事情。他不惜喪盡天良制造了一場瘟疫，目的就是想把你抓到手中。今日隨州對官軍，猶如以卵擊石，我父親必定用盡所有方法取徐彥性命。他出言激你心痛嘔血，徐彥同時必定也要遭受噬心之痛。你切記保重，不要讓我父親有可乘之機。”
他此時倒是慶幸起來，還好這蠱只是會同遭噬心之痛，若是同命相連，只怕父親會毫不猶豫殺了她。
沈蘭絮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聽進去了沒，他也沒再多說，靜靜等她自己消化。
好一會兒，她才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陸雲頓了頓，還是答道：“……兩年多前，他來隨州找聖醫，我就知道了。”
末了，他苦笑一聲：“這兩年我每天都在期望他趕緊找到你，可惜無論是他還是我，居然一直都沒找到你，還好，還好你……還在。”
說到最後，陸雲都有些哽咽。
兩年，兩年……
沈蘭絮垂下眸子，有淚珠盈盈滾落，吧嗒落在水紅色的被褥上，浸成一朵小花。
突然想到自己落淚會引得徐彥心痛，連忙擡手拭淚，將淚光含在眼中再不敢落下。
陸雲看得心都要碎了。
他自知身上沒有種蠱，可是他眼見她落淚，心口不一樣還是會陣陣絞痛嗎？
幾百個日日夜夜從未有哪一刻不思念的人兒就在眼前，他再也克制不住，手臂一張，將人輕輕圈入懷中，感受到她身上的柔軟和幽香，他不覺貪戀地收緊了手臂。
沈蘭絮順著他的動作，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頭，他的懷抱還是久違而熟悉的淡淡青竹香，她亦不由得閉上了雙目。
此時她像一只在波濤洶湧裏逐流的小舟，太需要一個肩頭來靠一靠了。
兩人靜默地相擁了一會，她聽到陸雲在耳邊低喃：“你還記得在長安，徐彥被刺殺的那次嗎？所有矛頭都指向我身上，三司審查，甚至連徐彥親自查過，都沒有第一時間查出破綻。”
她的記憶被拉回到近三年前的長安，她當然永遠記得那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情。
“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父親親手為我策劃了一場冤案，在他的計劃中，等我冤死後，向朝廷起兵便師出有名了。可惜他沒想到，他想舍掉我的那一條命，卻被你舍命保了下來。我是一個隨時被丟棄的人，只有你，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無條件相信我。”
事情已經過去太久，陸雲再說起這些，語氣早已沒有波瀾，只是在沈蘭絮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當年的事，竟然是這樣的內幕！
陸雲是陸盛極不受重視的庶子，自小就被送去朝中為質，為了一己私欲，陸盛作為生身父親，竟然算計著要兒子的命。
她順著他的話問道：“這兩年，你應該很是辛苦吧？”
一個在陸盛眼中輕如鴻毛的庶子，如今府上人都會尊稱一聲“陸六郎”；廳中議事，陸盛竟然能夠進他的意見，不殺朝陽公主；聖醫早就隱居世外，不再踏足凡塵，他不僅能將她請下山，還能避開刺史府中所有耳目，不聲不響將人帶進來……
他能走到今日，實在不敢想，這中間要經歷多少辛苦。
聽到她這句話，陸雲一直克制很好的情緒，突然一下繃不住了。
他盯著沈蘭絮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漸漸迷離起來。
沈蘭絮察覺到他情緒變化，心裏突然忐忑了一下，仰著身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許，身後突然被他一手攬住，有些強勢地重新將她拉攏進懷抱。
陸雲慢慢低下頭，鼻尖快要抵上沈蘭絮的鼻尖，她退無可退，一只手緊緊攥住自己的袖子。
察覺到她的抗拒，在要碰到她的瞬間，陸雲像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似地退開，他低下頭，重重呼吸幾下，忽而笑道：“在這龍潭虎穴，你知我為何還能取得一席之地嗎？”
沈蘭絮一顆心狂跳得厲害，水靈清潤的眸子忽閃不定，陸雲最終沒有碰到她，她……覺得有些松了口氣。
她嗓音有點幹澀：“為什麽？”
“刺殺一案表面結案是偏地藩鎮主使，我以為我洗清冤屈，可回隨州得到庇護，從此不必再在京中為質。可是徐彥替我查出，真正的內幕，沒想到最後原來是我父親想要借我的命來成全他的反叛之心。”
“剛回隨州的時候，我被父兄監控，不得自由，只能任人宰割。這兩年來，全仰仗徐彥暗中不斷鼎力相助，我才有了今日在此立足之地。”
“阿絮，我是很喜歡你，可是我無用，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護不了你。只有他，是真正護住你了。”
沈蘭絮今日受到的沖擊已足夠多，陸雲的話，一句一句像一層一層波濤，重新將她這只小舟推向水面。
他的肩頭再也不是可以倚靠的港灣。
“我有些累了，想睡會。”
沈蘭絮瑟縮著，隔著錦被重新抱膝而坐。
“好，你……好好歇著。”陸雲很有分寸地起身。
沈蘭絮目送他離開，在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又將人喊住。
“他……他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陸雲篤定地望著她：“他是你的生機，我不會讓父親傷到他半分。”
直到他開門離去，反手在外關上房門的瞬間，手中動作突然頓住，隔著一道半開的門，再次對上沈蘭絮的目光。
他開口，聲音很輕，但確保她能聽到：“阿絮，我真心祝福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沈蘭絮微斂著眸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等她再擡眸看時，門已經被輕輕關上。
她知道，她和陸雲，今生徹底緣盡。
赤雲縣。
原本修建整齊的藥爐病棚，經過一番洗劫後被付之一炬，只剩些燒焦了的殘破屋面，地上橫七豎八的，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士兵們正在清理現場，一個縣衙衙役一樣的人被帶了上來，看到徐彥的瞬間，軟了雙腿，跪倒下去。
英挺魁梧的將軍立在眼前，一身銀色盔甲幾乎是從血水裏浸泡過出來的，身上還有淋漓鮮血不斷滴落。
冷峻面容上，尤帶幾處血痕，那雙眸子幽深銳利，殺意凜凜，簡直就是從阿鼻地獄裏殺出來的修羅惡鬼。
衙役沒見過這陣仗，牙齒上下直打哆嗦：“昨天……昨天夜裏，突然就殺出來一隊隨州兵，他們不管男女老少，見人就殺，最後殺到縣衙，我們縣令……也被砍死了，小的……小的也是撿回一條命……”
赤雲縣的防線並不弱，卻一夜攻破，連縣令都被斬殺。
他留在她身邊的守衛都是一等一高手，最後也不是敵手。
真是有備而來。
徐彥突然皺了一下眉，擡手“嘩”地一下從盔甲裏撕下一片衣襟，衙役嚇得下意識迷了眼，原來是她腹腰處有一處傷口正在淙淙冒血，他面不改色地用破布隨手給自己重新紮了一圈。
“朝陽公主跟醫師沈蘭絮呢？”他重新把盔甲裝好覆在身上。
“屬下已經調查清楚，那些隨州兵走的時候，帶了兩架囚車，有人看見裏面裝了兩個漂亮姑娘，聽描述就是公主和沈醫師。”
“帶我去看看沈醫師在這兒的住所。”
“欸，您跟我來。”衙役忙不疊領著他到了一處外壁屋頂都坍塌了半邊的木棚裏。
徐彥略一掃過，的確看到散落的幾件什物，他隨手撿起一方絲帕，上面果然繡著一只娟秀脫俗的蘭花，只是沾了些烏漆的焦土，再聞不到蘭香。
現場被破壞得太厲害，他看不出沈蘭絮最後被帶走，是怎樣的場景。
很好。
陸盛竟然一下攥住他的命脈了。
忽然，他感受到心口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然驚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陣劇烈地絞痛，他一時難耐，捂著胸口緩緩蹲了下去，最後單膝半跪在地上。
緊蹙的眉頭下，一雙烏眸沈沈。
是她在病發心痛！
這些時日，他與沈蘭絮相處甚久，愈發能感受到兩條蠱蟲相互之間的親近之意，即便兩人現在相隔有些距離，他亦能感受到她的噬心之痛。
她被擄去隨州，在經歷什麽？
無論是陸盛還是陸雲，都讓他極為不安，略一深想，他痛得更加厲害，額上冒出涔涔汗水，一時間，身上血汗相交，甚是駭人。
外面又是一陣馬蹄聲和喧鬧聲，不一會兒，他聽見有人走了進來。
說話的人因為一路追趕而來，還不斷喘著粗氣，看到徐彥蹲在地上，雖松了口氣，但還是在厲聲數落：“徐將軍！你可真是好大膽，從陣前跑到這裏來，你這是擅離職守！”
來人是成公公，難為他一路追過來，生怕他臨陣脫逃了。
徐彥低頭忍痛，沒有理會。
成公公氣興來了，喝令道：“徐將軍，本都現在命令你，速回營陣，對隨州軍進行全面反擊！”
徐彥沒有擡頭，冷冷道：“全軍對線已經潰敗，敵方士氣高漲，我軍軍心不穩，不宜再戰。何況朝陽公主已經落到陸盛手中，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聽著他聲音發虛，成公公聲音則越發高亢起來：“就算他們士氣高漲，也不過是些烏合之眾，不成氣候，我們有數十萬大軍，以百對一，有何所懼？現在你趕緊帶兵殺過去，踏平隨州，把公主奪回來！”
徐彥拒絕：“眼下情況不利，即便能勝，也要付出比平時更多的代價，我不會拿將士們的性命來艱難取勝。”
成公公徹底被激怒：“徐彥！這次隨州慘敗，你我如何跟聖上交待？聖上封我為觀軍容宣尉使，軍中一切號令最終以我為準，我現在令你整兵反擊，你竟敢違抗軍令，你……聖上可是許了我臨陣斬將的特權的！你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剛落，錚然一聲，白光一現，電光火石之間，一把利劍穩穩地架在成公公的脖子上。
他只覺得眼前一晃，根本沒看清徐彥是怎麽站起來的，脖頸間瞬間一片冰涼銳利。他嗓音越發尖銳起來：“徐……徐彥，你瘋了嗎？本都是聖上親封的觀軍容宣尉使！你……你這是要誅九族的！”
徐彥冷冷逼近：“數十萬大軍為何敗於一旦，你自己不清楚嗎？若不是你臨陣換令，擾亂陣形，何至於此？？今日我該先殺了你，告慰那些枉死在戰場上的英靈！”
語畢，腕上一緊，又逼近一步。
成公公嚇得駭然倒地，他看著徐彥滿眼森然，殺意凜凜，是真的會殺了他！
“你……徐將軍，你別沖動，我們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成公公趴在地上，眼看著徐彥再度逼近，想逃跑周身卻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樣，怎麽也使不上力氣。
“聖上！我去跟聖上請罪！徐將軍你高擡貴手放過我！”他嚇得慌不擇路，什麽話都一股腦往外說。
徐彥在離成公公兩步之遙的位置停了起來，手握著利劍，劍尖向下，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了他身上的血，冷冷地歪頭看人，活脫脫一個索命修羅。
成公公自覺死期已到，已經失去逃跑的本能，哆嗦著閉上雙眼。
“趕緊滾。”徐彥咬牙，冷聲吐出兩字。
成公公如遇大赦，身子癱軟下來，衣衫從裏到外都濕透了，但也絕不敢多耽誤一秒，生怕徐彥反悔突然一劍把他刺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撞了出去。
徐彥擡手，漠然地把手中的劍扔到一邊。
戀愛腦毀三代啊……（參考女主媽媽，哈哈哈）
徐彥：以為我只是會暗中扶持小舅子嗎？不，情敵的事業騰飛我也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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