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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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那郎君好好正追著美人突然被截胡，自然火冒三丈，可是一看來人氣宇軒昂，氣勢便弱了三分：“你……你是什麽人？”
徐彥繃著身子，只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嘿！你這人……”
那小郎君也是年輕氣盛，一下子被挑釁起來，擼起袖子正要高聲理論一番。
徐彥心底冷笑一聲，側身將沈蘭絮擋在身後，正要趁勢較量一下，忽然一只纖嫩素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腕，順著手腕下去，纖纖玉指在他手掌勾勒幾下。
他想也沒想，帶有薄繭的寬厚手掌反手就握住了那只微涼纖細的小手。
“這是我夫君，我看不慣他來這裏尋歡作樂，所以來這紅袖樓捉他回去。”沈蘭絮截住那郎君話頭，聲音分明嬌軟柔媚，就算做出生氣的語氣，也只是讓人更想欺負一下她。
徐彥身子僵了一下，手上暗暗多用了幾分力，將掌中小手捏得更緊了幾分。
沈蘭絮微微吃痛，真像是負氣了一般，拽著他往外走，徐彥也忘了再跟那小郎君計較，腳下步子只跟著她不知不覺走了出去。
原來這麽弱柳扶風的小娘子還是個悍婦？那郎君也是瞠目結舌，自知調戲人妻也理虧，不再糾纏。
兩人出了紅袖樓，一路走到街角燈火闌珊再看不清人影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沈蘭絮的手還被徐彥裹得緊緊的，她用了幾分力，徐彥才不舍地慢慢攤開掌心，像放生一只小鳥，將那只小手放了出去。
“你……你怎麽在這？你身上這傷是不能沾酒的。”沈蘭絮率先開口，她實在有被沖擊到，無法將剛正冷肅的徐彥和這煙花柳巷聯系在一起。
可是……煙花柳巷裏什麽男人沒有呢？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正常男人罷了。
遠處的街燈燭火照得她身形晦暗不明，隔著一層錐帽，徐彥看不清那副楚楚容顏，他仔細辨別了一下她的語氣：“我來這裏，你生氣了？”
沈蘭絮雙肩明顯頓了一下，似是一句話也不願再和他多說，轉身便走，步子還未邁出，一只手腕又重新被他緊緊攥住。
她掙紮不開，聲音越發清冷起來：“將軍所作所為都與妾無關，方才是妾逾越了，還請將軍勿怪。”
望著她這樣警惕疏離模樣，徐彥在心底黯然嘆息：“兩次兵敗，是因為丹陽縣裏出了內奸，向隨州軍傳遞了軍中機密。”
內奸？
沈蘭絮怔然，難怪會連敗兩次，兩次都是直取軍中地位最高的兩個人性命。
見她不再掙紮，徐彥輕咳了一聲：“軍中有軍令，不可踏入煙花柳巷之地。只是丹陽縣有不少被官軍招降的陸盛舊部，還有先前刺史留下的部下，都沒有對他們多加限制。這次關於內奸的線索，查到跟紅袖樓有關，所以我才過來看看。”
他來紅袖樓，只是為了查內奸？
沈蘭絮語氣有些生硬：“那你查到什麽了嗎？”
徐彥搖搖頭：“還沒有頭緒，我見你跟紅袖樓關系匪淺，想……”
說到一半，他突然頓住，似乎覺得不妥。
沈蘭絮一顆心沈了下去，原來他都調查得清清楚楚，難道他還要興師問罪嗎？她不由得笑了一下：“是啊，這兩年我在紅袖樓，進進出出已經不知道多少回了。”
意識到她似乎誤會了，徐彥連忙解釋：“紅袖樓中那些謀生的女子，其實最為脆弱，被花柳病侵染和有孕的風險很大，但因為身份低賤，不容於人，極少有郎中願意接近她們，你心善，她們似乎都很依賴和信任你，所以我想請你幫忙查探一下，或許進展會更快。”
沈蘭絮不由得意外，他平時連國公府的侍妾都容不下，難道還會對這些煙花女子同情嗎？
又聽到他懇切道：“戰事緊急，多耽誤一刻，就要有更多的將士們犧牲，如果你有什麽線索，請一定要告訴我。”
無關私事，她無法拒絕，何況沈衛也在軍營之中，戰場上千千萬萬的將士，自然也有像她這樣牽掛沈衛這般的家人們在牽掛著他們。
她沈默須臾，說起今日所見：“有一個叫海棠的姑娘，在紅袖樓裏，無論容姿還是才藝，都不出眾，近來卻有恩客賞了她一只價值千金的臂馴。”
徐彥卻不明所以，容姿平庸的姑娘，就不能有賞識她的恩客嗎？
沈蘭絮看他擰著眉頭茫然思索的模樣，只好跟他說細了些：“這風月場上，你來我往無非就是那麽些情況，也許是有恩客賞識她這個人，不過……很難。或許還可以是這樣，那個給她臂馴的人，並不想引起太大的註意，所以挑了一個樓裏格外普通的姑娘，而這樣普通的姑娘，恰恰是一只臂馴就可以徹底收買拿捏住的。”
徐彥這才終於恍然，片刻也不再耽擱：“我這就去排查海棠的恩客。”
“你先別急……”沈蘭絮柔聲喊住他：“你排查起來，總還是有些費時費人吧？”
這原本不是什麽棘手的事，可現在軍中人手奇缺，總之沒有人手，再簡單的事，也變得寸步難行。
“那也要去查。”他聲音堅定。
“將軍，”沈蘭絮聲音忽然低了一些，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在徐彥的註視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海棠想盡心討好這位大恩客，偷偷問我要了一點助興的藥，那藥……服下後在體內有凝香之效，十二個時辰內，若是有軍犬，便可循著他身上的香味找到那人了。”
夜風微涼，輕款的聲音在黑夜中，被吹得支離破碎。
徐彥果然不再說話。
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當初宴席上的那場算計，她見識過他有多憎惡這樣的腌臜手段，正等著他的鄙夷和嘲諷，卻聽到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在耳邊緩緩蕩開。
“這些女子生存不易，也實在是不得已。”
她訝然擡頭，隔著錐帽，把他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眼中有眸光湧動，是少見的柔軟和憐憫。
他的沈蘭絮，應該是溫室裏小心被呵護著的蘭花，不能隨意被風吹雨打了去，都是因為他愛護不周，致她流落在外，所以讓她這麽小小一株蘭花，在風吹日曬裏，也堅韌地盛放起來？
“將軍……？”
“好，我知道了。”
刺史府地牢中，刑架上當晚就架了一個人上去，燭火跳躍下，映照出血跡斑斑的墻面。
此人身份不凡，幹系重大，不得不由徐彥親自來審訊。
無人能在這地牢裏捱過半晚，還未破曉，人便招了。
徐彥冷冷地看了一眼尤帶血痕的供詞，面無表情地揣入懷中。
“把人處理掉。”
一雙黑靴踩過一地的血，踏出地牢大門。
地牢外，尤是露濃時分，他一出門便看見正在門外候著待命的沈衛，低聲吩咐了幾句，沈衛毫不耽擱，趁著夜色往熟悉的方向而去。
沈蘭絮回到醫館，輾轉了一夜，直到五更天，也沒有什麽睡意。
腦海裏總是會想起徐彥今日對那些青樓女子的態度，總覺得這不是她所認識的徐彥，以他對後宅女子厭惡的秉性，怎麽會憐憫青樓女子的苦楚呢？
當初他眼見樊樊落水自盡，一條人命在前，他也是見死不救的啊。
屋外忽然有細微響動，她連忙披衣坐起：“沈衛？”
“阿姐，是我。”
她起身開門，果然見沈衛立在門外：“是出什麽事了嗎？”
沈衛就覺得奇怪：“阿姐，我以前不也是這樣翻進來嗎？你平時怎麽不問是出什麽事了呢？”
可見阿姐心裏有別的牽掛。
被他這麽一問，沈蘭絮含糊起來：“沒有，你很久都沒回來了，我都不習慣了。”
沈衛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一下，也沒揭穿她，進屋返身把門關上，才回身正色說道：“這次確實是有事，還好有阿姐幫忙，內奸已經抓到審完了。”
“這麽快？”
沈衛把情況全盤托出：“背後主使原來是宜州都尉，陸盛攻占宜州後，他便降了陸盛，後來官軍克覆，他又領著諸多宜州舊部歸降朝廷。沒想到，背地裏，竟然還是在替陸盛賣命。”
“這段時間，他與隨州那邊的對接人，會前後在海棠姑娘的房中留宿，從中交換軍情。我們這邊的內奸已經揪出，對方那個接頭人……還想請阿姐幫個忙。”
沈蘭絮不懂：“我還能幫什麽忙？”
“那邊的接頭人，不知他背後是什麽情況，不可打草驚蛇，我們在紅袖樓裏沒有可用的人，想請阿姐想個法子，三日後，讓海棠姑娘給酉時來的那位客人下個藥，好讓我們無聲無息將人帶走。”
這倒也不是什麽難事……那就再跑一趟紅袖樓，再想些什麽說辭唬著海棠姑娘去下藥好了。
也不知這海棠姑娘在其中，參與了多少？
見沈蘭絮微擰著秀眉，愁容淡淡的樣子，沈衛以為她是為難，不情願與徐彥再有糾葛，於是鄭重將手握拳抵在胸口，向她行了一記軍禮：“姐姐，前線萬千將士，對你感激不盡。”
如今的他，對徐彥再不會有微詞，可是也不能讓姐姐為難。
沈蘭絮怔然，盯著眼前的人，不知什麽時候起，那雙稚嫩的肩頭，已經這樣結實了，總是孩子氣的眼睛裏，原來也變得這樣堅毅有神。
“阿姐？你要是不願……”沈衛不由得忐忑起來。
她欣慰地笑了笑：“別多想，我做這些都是心甘情願的。”
事不宜遲，到了約定那日，沈蘭絮借著送藥的名頭，又去了一趟紅袖樓。
海棠房中還有恩客溫存，她便在外等了一陣，直到海棠笑意盈盈拉開房門從裏邊邁步出來。
“蘭姑，讓你久等了。”
沈蘭絮徹底怔在那兒忘了要如何回應，眼神掠過她，看到房中那抹高大熟悉的身影。
原來在房中與海棠溫存的恩客，竟然是……徐彥？
感受到她的目光，徐彥也擡眸看了過來，不知是有溫香暖玉在懷的紓解，還是紅袖樓裏風光太旖旎，那雙向來冷峻的眸子裏，也帶上了幾分繾綣。
她忽然有些不悅，連忙別開頭，不去看他。
雖然看不見錐帽下她的表情，徐彥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一點微妙情緒，他邁步跨出房門，目光略微逡巡了一下四周，卻只向海棠打了聲招呼：“海棠，我走了。”
迎來送往，海棠嫻熟地彎腰行禮，捏著嗓子柔聲作別：“郎君慢走，海棠等郎君再來。”
徐彥點頭，沒什麽表情地從沈蘭絮眼前經過，掀起一陣冷風，她不自覺回頭望去，他的背影已經走遠，下了樓梯。
等人走遠，海棠連忙將沈蘭絮迎進房間，關上門悄悄問她：“蘭姑，你上次給我那助興的藥，現在可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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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郎君好好正追著美人突然被截胡，自然火冒三丈，可是一看來人氣宇軒昂，氣勢便弱了三分：“你……你是什麽人？”
徐彥繃著身子，只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嘿！你這人……”
那小郎君也是年輕氣盛，一下子被挑釁起來，擼起袖子正要高聲理論一番。
徐彥心底冷笑一聲，側身將沈蘭絮擋在身後，正要趁勢較量一下，忽然一只纖嫩素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腕，順著手腕下去，纖纖玉指在他手掌勾勒幾下。
他想也沒想，帶有薄繭的寬厚手掌反手就握住了那只微涼纖細的小手。
“這是我夫君，我看不慣他來這裏尋歡作樂，所以來這紅袖樓捉他回去。”沈蘭絮截住那郎君話頭，聲音分明嬌軟柔媚，就算做出生氣的語氣，也只是讓人更想欺負一下她。
徐彥身子僵了一下，手上暗暗多用了幾分力，將掌中小手捏得更緊了幾分。
沈蘭絮微微吃痛，真像是負氣了一般，拽著他往外走，徐彥也忘了再跟那小郎君計較，腳下步子只跟著她不知不覺走了出去。
原來這麽弱柳扶風的小娘子還是個悍婦？那郎君也是瞠目結舌，自知調戲人妻也理虧，不再糾纏。
兩人出了紅袖樓，一路走到街角燈火闌珊再看不清人影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沈蘭絮的手還被徐彥裹得緊緊的，她用了幾分力，徐彥才不舍地慢慢攤開掌心，像放生一只小鳥，將那只小手放了出去。
“你……你怎麽在這？你身上這傷是不能沾酒的。”沈蘭絮率先開口，她實在有被沖擊到，無法將剛正冷肅的徐彥和這煙花柳巷聯系在一起。
可是……煙花柳巷裏什麽男人沒有呢？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正常男人罷了。
遠處的街燈燭火照得她身形晦暗不明，隔著一層錐帽，徐彥看不清那副楚楚容顏，他仔細辨別了一下她的語氣：“我來這裏，你生氣了？”
沈蘭絮雙肩明顯頓了一下，似是一句話也不願再和他多說，轉身便走，步子還未邁出，一只手腕又重新被他緊緊攥住。
她掙紮不開，聲音越發清冷起來：“將軍所作所為都與妾無關，方才是妾逾越了，還請將軍勿怪。”
望著她這樣警惕疏離模樣，徐彥在心底黯然嘆息：“兩次兵敗，是因為丹陽縣裏出了內奸，向隨州軍傳遞了軍中機密。”
內奸？
沈蘭絮怔然，難怪會連敗兩次，兩次都是直取軍中地位最高的兩個人性命。
見她不再掙紮，徐彥輕咳了一聲：“軍中有軍令，不可踏入煙花柳巷之地。只是丹陽縣有不少被官軍招降的陸盛舊部，還有先前刺史留下的部下，都沒有對他們多加限制。這次關於內奸的線索，查到跟紅袖樓有關，所以我才過來看看。”
他來紅袖樓，只是為了查內奸？
沈蘭絮語氣有些生硬：“那你查到什麽了嗎？”
徐彥搖搖頭：“還沒有頭緒，我見你跟紅袖樓關系匪淺，想……”
說到一半，他突然頓住，似乎覺得不妥。
沈蘭絮一顆心沈了下去，原來他都調查得清清楚楚，難道他還要興師問罪嗎？她不由得笑了一下：“是啊，這兩年我在紅袖樓，進進出出已經不知道多少回了。”
意識到她似乎誤會了，徐彥連忙解釋：“紅袖樓中那些謀生的女子，其實最為脆弱，被花柳病侵染和有孕的風險很大，但因為身份低賤，不容於人，極少有郎中願意接近她們，你心善，她們似乎都很依賴和信任你，所以我想請你幫忙查探一下，或許進展會更快。”
沈蘭絮不由得意外，他平時連國公府的侍妾都容不下，難道還會對這些煙花女子同情嗎？
又聽到他懇切道：“戰事緊急，多耽誤一刻，就要有更多的將士們犧牲，如果你有什麽線索，請一定要告訴我。”
無關私事，她無法拒絕，何況沈衛也在軍營之中，戰場上千千萬萬的將士，自然也有像她這樣牽掛沈衛這般的家人們在牽掛著他們。
她沈默須臾，說起今日所見：“有一個叫海棠的姑娘，在紅袖樓裏，無論容姿還是才藝，都不出眾，近來卻有恩客賞了她一只價值千金的臂馴。”
徐彥卻不明所以，容姿平庸的姑娘，就不能有賞識她的恩客嗎？
沈蘭絮看他擰著眉頭茫然思索的模樣，只好跟他說細了些：“這風月場上，你來我往無非就是那麽些情況，也許是有恩客賞識她這個人，不過……很難。或許還可以是這樣，那個給她臂馴的人，並不想引起太大的註意，所以挑了一個樓裏格外普通的姑娘，而這樣普通的姑娘，恰恰是一只臂馴就可以徹底收買拿捏住的。”
徐彥這才終於恍然，片刻也不再耽擱：“我這就去排查海棠的恩客。”
“你先別急……”沈蘭絮柔聲喊住他：“你排查起來，總還是有些費時費人吧？”
這原本不是什麽棘手的事，可現在軍中人手奇缺，總之沒有人手，再簡單的事，也變得寸步難行。
“那也要去查。”他聲音堅定。
“將軍，”沈蘭絮聲音忽然低了一些，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在徐彥的註視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海棠想盡心討好這位大恩客，偷偷問我要了一點助興的藥，那藥……服下後在體內有凝香之效，十二個時辰內，若是有軍犬，便可循著他身上的香味找到那人了。”
夜風微涼，輕款的聲音在黑夜中，被吹得支離破碎。
徐彥果然不再說話。
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當初宴席上的那場算計，她見識過他有多憎惡這樣的腌臜手段，正等著他的鄙夷和嘲諷，卻聽到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在耳邊緩緩蕩開。
“這些女子生存不易，也實在是不得已。”
她訝然擡頭，隔著錐帽，把他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眼中有眸光湧動，是少見的柔軟和憐憫。
他的沈蘭絮，應該是溫室裏小心被呵護著的蘭花，不能隨意被風吹雨打了去，都是因為他愛護不周，致她流落在外，所以讓她這麽小小一株蘭花，在風吹日曬裏，也堅韌地盛放起來？
“將軍……？”
“好，我知道了。”
刺史府地牢中，刑架上當晚就架了一個人上去，燭火跳躍下，映照出血跡斑斑的墻面。
此人身份不凡，幹系重大，不得不由徐彥親自來審訊。
無人能在這地牢裏捱過半晚，還未破曉，人便招了。
徐彥冷冷地看了一眼尤帶血痕的供詞，面無表情地揣入懷中。
“把人處理掉。”
一雙黑靴踩過一地的血，踏出地牢大門。
地牢外，尤是露濃時分，他一出門便看見正在門外候著待命的沈衛，低聲吩咐了幾句，沈衛毫不耽擱，趁著夜色往熟悉的方向而去。
沈蘭絮回到醫館，輾轉了一夜，直到五更天，也沒有什麽睡意。
腦海裏總是會想起徐彥今日對那些青樓女子的態度，總覺得這不是她所認識的徐彥，以他對後宅女子厭惡的秉性，怎麽會憐憫青樓女子的苦楚呢？
當初他眼見樊樊落水自盡，一條人命在前，他也是見死不救的啊。
屋外忽然有細微響動，她連忙披衣坐起：“沈衛？”
“阿姐，是我。”
她起身開門，果然見沈衛立在門外：“是出什麽事了嗎？”
沈衛就覺得奇怪：“阿姐，我以前不也是這樣翻進來嗎？你平時怎麽不問是出什麽事了呢？”
可見阿姐心裏有別的牽掛。
被他這麽一問，沈蘭絮含糊起來：“沒有，你很久都沒回來了，我都不習慣了。”
沈衛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一下，也沒揭穿她，進屋返身把門關上，才回身正色說道：“這次確實是有事，還好有阿姐幫忙，內奸已經抓到審完了。”
“這麽快？”
沈衛把情況全盤托出：“背後主使原來是宜州都尉，陸盛攻占宜州後，他便降了陸盛，後來官軍克覆，他又領著諸多宜州舊部歸降朝廷。沒想到，背地裏，竟然還是在替陸盛賣命。”
“這段時間，他與隨州那邊的對接人，會前後在海棠姑娘的房中留宿，從中交換軍情。我們這邊的內奸已經揪出，對方那個接頭人……還想請阿姐幫個忙。”
沈蘭絮不懂：“我還能幫什麽忙？”
“那邊的接頭人，不知他背後是什麽情況，不可打草驚蛇，我們在紅袖樓裏沒有可用的人，想請阿姐想個法子，三日後，讓海棠姑娘給酉時來的那位客人下個藥，好讓我們無聲無息將人帶走。”
這倒也不是什麽難事……那就再跑一趟紅袖樓，再想些什麽說辭唬著海棠姑娘去下藥好了。
也不知這海棠姑娘在其中，參與了多少？
見沈蘭絮微擰著秀眉，愁容淡淡的樣子，沈衛以為她是為難，不情願與徐彥再有糾葛，於是鄭重將手握拳抵在胸口，向她行了一記軍禮：“姐姐，前線萬千將士，對你感激不盡。”
如今的他，對徐彥再不會有微詞，可是也不能讓姐姐為難。
沈蘭絮怔然，盯著眼前的人，不知什麽時候起，那雙稚嫩的肩頭，已經這樣結實了，總是孩子氣的眼睛裏，原來也變得這樣堅毅有神。
“阿姐？你要是不願……”沈衛不由得忐忑起來。
她欣慰地笑了笑：“別多想，我做這些都是心甘情願的。”
事不宜遲，到了約定那日，沈蘭絮借著送藥的名頭，又去了一趟紅袖樓。
海棠房中還有恩客溫存，她便在外等了一陣，直到海棠笑意盈盈拉開房門從裏邊邁步出來。
“蘭姑，讓你久等了。”
沈蘭絮徹底怔在那兒忘了要如何回應，眼神掠過她，看到房中那抹高大熟悉的身影。
原來在房中與海棠溫存的恩客，竟然是……徐彥？
感受到她的目光，徐彥也擡眸看了過來，不知是有溫香暖玉在懷的紓解，還是紅袖樓裏風光太旖旎，那雙向來冷峻的眸子裏，也帶上了幾分繾綣。
她忽然有些不悅，連忙別開頭，不去看他。
雖然看不見錐帽下她的表情，徐彥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一點微妙情緒，他邁步跨出房門，目光略微逡巡了一下四周，卻只向海棠打了聲招呼：“海棠，我走了。”
迎來送往，海棠嫻熟地彎腰行禮，捏著嗓子柔聲作別：“郎君慢走，海棠等郎君再來。”
徐彥點頭，沒什麽表情地從沈蘭絮眼前經過，掀起一陣冷風，她不自覺回頭望去，他的背影已經走遠，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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