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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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沈蘭絮思緒正紛亂中，又聽到海棠這麽急切地一問，她心中忽然就有點莫名地酸澀，目光看向層層帷帳下，鴛鴦繡被，玉枕成雙。
“你想把那藥用給……剛才那位郎君嗎？”下意識問完，她又有些後悔，她其實不想聽到答案。
海棠忍不住嘆了口氣，對她是全盤信任：“這郎君與旁人不同，我在紅袖樓有些年頭了，總以為自己沒什麽男人是沒見過的，可這樣的郎君，確實與別人不同。”
聽到海棠反覆強調了幾遍徐彥的與眾不同，語氣滿是一種驚艷後的喟嘆，沈蘭絮鬼使神差，不禁追問：“他怎麽與旁人不同呢？”
“我也見過不少風流雅致的公子，我們對弈品茗，彈琴作詩，互相引以為知交，可是這到底是風月場，所有一切只不過是披了一層有意趣的交易罷了。可是這位郎君，我感覺，無論跟他對弈多少回，無論他聽我彈多少回琴，他也永遠都不會碰我……”海棠的聲音越發低了下來，有一點哀愁，可是一點沈寂的死灰中又能看到些許希望：“可他一連三天，偏偏只找我。”
沈蘭絮看著海棠眉眼低斂，淡淡愁容，一個倚門賣笑慣於逢場作戲的女子身上，原來也會有閨中少女懷春心事。
“他每天來找你，卻……沒有碰你嗎？”她沒意識到，自己什麽時候坐直了身子。
這對風月場裏侍奉恩客來謀生的女子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好事，海棠點了點頭，有些哀求問道：“蘭姑，你有什麽法子嗎？上次那個藥……能不能給這位郎君用？”
真是沒想到，做這樣財色交易的，也有不計錢財孤註一擲也想要得到的人，做久了任人挑選的貨品，也有仰望夜空想要伸手留住的皎皎明月吧。
沈蘭絮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丹陽縣的內奸被抓，徐彥出現在海棠房中假扮恩客，應該是為了不露破綻，頂替那內奸做戲給對方看吧？
她握住海棠的手，不動聲色將一包藥粉放入她手心：“這是我新配出來的藥，那位郎君情況的確特殊了些，我不太能確定這個藥效用在他身上會如何，你不妨提前先試試，我這兒分量多，你不必擔心。”
見沈蘭絮並不鄙夷風月場裏的腌臜手段，海棠心中感念，千恩萬謝將她送出了房門。
從海棠房裏出來，又有別的姑娘請她去看診，沈蘭絮提著藥箱過去，回頭看到一個灰衣男子進了海棠的房間。
等她又分別給另外兩個姑娘看了診，開了方子，最後正囑咐完一些用藥事宜，酉時早已經過了。
人應該已經被拿下了吧？
剛看完診的姑娘正要送沈蘭絮出去，門外突然傳來陣陣騷亂。
很快，外面的騷亂變成了巨大的打鬥聲和尖銳的驚叫聲，沈蘭絮連忙與房中的姑娘一起推門出去，險些被尖叫著四處奔逃的姑娘郎君們撞倒在地。
紛亂中，她伸手艱難地抓住身邊的圍欄，擡頭望去，只見樓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四下都是刀劍相接的打鬥聲，打鬥雙方都有不少人，也看不清誰是誰，樓上樓下，殺紅了眼。
然後就是尖叫著慌不擇路的逃命人。
一定是接頭人那裏出什麽問題了！沈蘭絮猛然反應過來，大火燃起來的位置，是海棠的房間！
難道是海棠被發現了？顧不得多想，她連忙往海棠房間而去，逆著人群，一點一點一路艱難往前。
混亂中，有相熟的姑娘看見她：“蘭姑，那邊著火了，你快出去啊！”
“我知道。”她口中應下，人卻沒有回頭。
好不容易趕到海棠房間，裏面果然已經是火海一片，好在房門還沒被火勢封死，剛才一路走來都沒有見到海棠，那她一定還在房中沒有出來。
沈蘭絮用帕子捂住口鼻，憑借著對房間裏面布局的記憶，在一片火勢中摸索著往裏邊去，裏面火勢雖然大，但目前還只是房間器物在燃燒，房梁框架還沒被燒壞，趕在房屋坍塌前找到人，還有機會出去。
只是濃煙厚重，火勢彌漫，她走到房中擺放桌案的位置，再也往前不了。
“海棠，海棠……”
怕嗆入煙灰，她不敢大聲疾呼，試探著叫了幾聲，屋中只有器物被火光剝落的霹靂聲，沒有人聲回應她。
沒有回應，她心底就有了一個最壞的打算，默默退了兩步，橫下心來，轉身往外逃離這片火海。
剛退兩步，腳下就被什麽東西絆倒，她站不穩，一下就被絆倒在地上，她忍著痛擡眸看去，便看到躺在一片煙霧中的海棠。
“海棠，咳咳……”沈蘭絮被嗆了一下，擡手探到人還有呼吸，強撐著身子爬起來用力拍打幾下她的臉頰，又掐著她的人中，終於將人掐得有了反應。
“蘭姑……”海棠茫然睜眼，迷茫中看到沈蘭絮的面容若隱若現：“我沒有下毒……”
顯然她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沈蘭絮也來不及跟她多說，拿出帕子給她捂住口鼻：“著火了，我們先離開這裏。”
海棠眼中這才恢覆一點神色，看清楚周遭的情況後，與沈蘭絮一起，兩人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外去。
剛才還沒有被火勢封住的房門，現在隱約已經看不到了，兩人只能憑著本能，緊緊摟著對方，閉眼往前走。
屋頂“嘩啦”一聲掉下一根帶火的橫木，險些打在兩人身上，兩人又堪堪退了出來，幾步之遙，猶如天塹。
沈蘭絮擔憂地仰頭看去，橫在屋頂最大的那根橫梁已經被燒了起來，她甚至還聽到了整個屋頂在堪堪往下壓的吱呀聲。
房梁一旦斷裂，兩人就要被徹底埋在裏面了。
濃煙嗆到讓人不能呼吸，幾番周旋掙紮中，她體力有些不支，身子都靠海棠身上。
“裏面還有人嗎？”
聽到外面有喊聲，沈蘭絮感受到希望，用盡全力拉緊了海棠的手。
“還有人，救命！咳咳咳……”海棠一出聲，立刻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好，我們來拉你出來！”
外頭的人話音剛落，屋頂的房梁被燒掉一小半，狠狠往下沈了一下，帶著火星的木塊簌簌落下。
“啊——”
木塊落在兩人雙手交握的地方，海棠痛得手一松，下一瞬，她就被外邊的人一把拉了出去。
“蘭姑！蘭姑還在裏面！”
沈蘭絮循著海棠的聲音踉蹌往前，一根橫梁堪堪從她眼前砸下，她被沖撞得再次跌倒，往門口去的方向徹底被封死。
火勢瞬間升騰起來，攏在四面八方，她伏在地上，濃煙滾滾裏，茫然地仰頭四顧再辨不出方向，以為自己就要被火海吞噬的時候，屋頂又一處梁柱被燒毀，半個屋頂坍塌下來，恍然間，她忽然看見屋角露出一片黑天。
她盈盈眸中有無數火光在跳躍，生門就在眼前！
她咬牙重新從火光裏掙紮著站起來，憋著一口氣，生生蹣跚到屋角邊，兩手攀住焦黑滾燙的木墟，用她連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氣，竟然一點一點，艱難地爬了上去。
攀上去的瞬間，大火燎到她的裙擺，她擡腳亂踩了一通，將裙擺的火苗踩滅，身後是濃煙和大火緊追不舍，她還沒來得及感受外面一點新鮮空氣，那張單薄如紙的身影，搖搖欲墜了起來。
海棠的房間在紅袖樓的最上層，腳下便是數丈高樓。
一身巨響，房間已經在身後坍塌，熱浪掀開，站在樓體最邊緣的沈蘭絮險些被掀翻下去，好在及時抱住一根殘柱，暫時穩住身形。
火勢開始往下蔓延，整個紅袖樓都開始搖搖欲墜起來。
數丈之下，圍滿了人，大家紛紛仰頭，落入眼中的，是一副淒涼絕美的畫面。
張燈結彩的紅袖樓被烈火纏繞，寸寸坍塌，熱烈而肆意。
高樓之巔的火光中，一道纖影如一只柔弱美麗的紙鳶，隨著火光細細搖曳。無論是從高樓零落而下，還是被大火瞬間吞噬，都太淒絕。
紅袖樓裏的姑娘認出來是沈蘭絮，在下面撕心裂肺地喊她。
身後是火海肆虐，身前是數丈高樓，頭頂……倒是有一片碧海青天。
她自知壽數不多，可原本的計劃也是應該衣裳潔凈地躺在病榻上辭別這世間，可是眼下，這樣的死法還是讓她覺得有些難過。
她瑟縮著挪了挪身子，剛剛腳下踩過的地方，幾根殘木簌簌落了下去，掉在地上遠遠地回來清脆聲響，她不敢再動，蹙著眉頭緊緊閉上雙眼，等著要麽大火吞噬了她，要麽房屋坍塌她也摔了下去。
身後有陣陣熱風襲來，耳畔的呼喊聲越發混亂起來，她不敢再睜眼。
一切珍重啊。
“沈蘭絮！”
紛亂嘈雜的人聲中，突然響起一聲暴喝，如雷貫耳。
她驚得睜開眼，一低頭，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英姿筆挺的那個人。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見那道矯健身影，正穿過重重火光，向她而來。
徐彥身手敏捷，借著檐壁，兩三步便躍上了第二層，但火勢也在向下蔓延，他與沈蘭絮之間還遙遙隔了幾丈，大火熊熊，濃煙滾滾，他再也過不去。
“將軍……”
沈蘭絮撐起一點身子看去，他所站的地方也並不穩當，堪堪撐在外圍的扶欄上，半只身子都懸在空中，時不時有橫木碎瓦砸下，她看得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借著火光，她終於看清，那張冷峻的容顏蒼白得駭人，額上青筋暴起，顯然很不好受。他衣裳上被血色浸染，那不是因為打鬥沾了別人的血，而是他自己身上傷口崩裂，從冬日裏那樣厚重的衣裳裏浸出血來。
“將軍，你快下去吧！”她朝他喊。
“來，往我身上跳。”徐彥向她撐開一只手。
沈蘭絮怔住，這樣高往他身上跳去，是把他當肉墊嗎？兩個人豈不是一起摔成肉泥？
見她未動，徐彥身子又往前傾了幾分，手臂撐開：“我能接住你。”
他漆亮的眸中，有灼灼火光在跳躍，隔著重重煙霧，他的聲音一字一頓，格外堅定。
腳下橫木不再堅實，大樓坍塌只在頃刻，沈蘭絮緩緩站起身來，稍稍穩住身形，遠遠地看了他一瞬，便張開雙臂，如斷線紙鳶，隨風飄落。
她離身的瞬間，身後火光大躍，席卷了方才她的容身之處。
真是奇怪，他受了那麽重的傷，站在那麽危險的地方，她怎麽能這樣呢？連帶一絲猶豫都沒有就往下跳。
她緊閉著眼，沒有想象中的疼痛，一只大手靈巧地攬住她的腰身，沒有碰撞，沒有摩擦，她被穩穩地卷入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幾經起落翻騰，天旋地轉間，整個人有強烈的失重感，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經被穩穩兜住，怎麽也不會掉下去。
有風聲和熱氣從臉上掠過，耳畔還有眾人陣陣驚呼。
等她覺得身子落到實處的時候，她才迷離著眼，卻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被徐彥環抱著，同坐在馬背上。
徐彥擡手，一頂寬大厚實的鬥篷落了下來，他用披風將懷裏的人罩上裹緊，清嘯一聲，駿馬揚蹄奔了出去。
身後的紅袖樓在大火中轟然坍塌。
沈蘭絮渾身上下被鬥篷罩得嚴實，只在顛簸中，有幾綹秀發垂落下來。她覺得身子暖暖的，腦袋松松散散枕在徐彥的肩窩裏，身子也軟綿綿地窩在背後這個寬厚熾熱的懷抱中。
駿馬越過人群，穿過城鎮，還是沒有停下來，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兩側風景漸漸變成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層層山巒，月光茫茫照在兩人身上，深夜裏秋露厚重，兩人衣袂翩飛，都被露水打濕。
他們要去哪裏？還要走多遠？她什麽都沒去想，烈烈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她切切感受著身後這人結實有力的心跳聲。
天地間好像再無他人，一路不停地往前，去哪兒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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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絮思緒正紛亂中，又聽到海棠這麽急切地一問，她心中忽然就有點莫名地酸澀，目光看向層層帷帳下，鴛鴦繡被，玉枕成雙。
“你想把那藥用給……剛才那位郎君嗎？”下意識問完，她又有些後悔，她其實不想聽到答案。
海棠忍不住嘆了口氣，對她是全盤信任：“這郎君與旁人不同，我在紅袖樓有些年頭了，總以為自己沒什麽男人是沒見過的，可這樣的郎君，確實與別人不同。”
聽到海棠反覆強調了幾遍徐彥的與眾不同，語氣滿是一種驚艷後的喟嘆，沈蘭絮鬼使神差，不禁追問：“他怎麽與旁人不同呢？”
“我也見過不少風流雅致的公子，我們對弈品茗，彈琴作詩，互相引以為知交，可是這到底是風月場，所有一切只不過是披了一層有意趣的交易罷了。可是這位郎君，我感覺，無論跟他對弈多少回，無論他聽我彈多少回琴，他也永遠都不會碰我……”海棠的聲音越發低了下來，有一點哀愁，可是一點沈寂的死灰中又能看到些許希望：“可他一連三天，偏偏只找我。”
沈蘭絮看著海棠眉眼低斂，淡淡愁容，一個倚門賣笑慣於逢場作戲的女子身上，原來也會有閨中少女懷春心事。
“他每天來找你，卻……沒有碰你嗎？”她沒意識到，自己什麽時候坐直了身子。
這對風月場裏侍奉恩客來謀生的女子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好事，海棠點了點頭，有些哀求問道：“蘭姑，你有什麽法子嗎？上次那個藥……能不能給這位郎君用？”
真是沒想到，做這樣財色交易的，也有不計錢財孤註一擲也想要得到的人，做久了任人挑選的貨品，也有仰望夜空想要伸手留住的皎皎明月吧。
沈蘭絮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丹陽縣的內奸被抓，徐彥出現在海棠房中假扮恩客，應該是為了不露破綻，頂替那內奸做戲給對方看吧？
她握住海棠的手，不動聲色將一包藥粉放入她手心：“這是我新配出來的藥，那位郎君情況的確特殊了些，我不太能確定這個藥效用在他身上會如何，你不妨提前先試試，我這兒分量多，你不必擔心。”
見沈蘭絮並不鄙夷風月場裏的腌臜手段，海棠心中感念，千恩萬謝將她送出了房門。
從海棠房裏出來，又有別的姑娘請她去看診，沈蘭絮提著藥箱過去，回頭看到一個灰衣男子進了海棠的房間。
等她又分別給另外兩個姑娘看了診，開了方子，最後正囑咐完一些用藥事宜，酉時早已經過了。
人應該已經被拿下了吧？
剛看完診的姑娘正要送沈蘭絮出去，門外突然傳來陣陣騷亂。
很快，外面的騷亂變成了巨大的打鬥聲和尖銳的驚叫聲，沈蘭絮連忙與房中的姑娘一起推門出去，險些被尖叫著四處奔逃的姑娘郎君們撞倒在地。
紛亂中，她伸手艱難地抓住身邊的圍欄，擡頭望去，只見樓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四下都是刀劍相接的打鬥聲，打鬥雙方都有不少人，也看不清誰是誰，樓上樓下，殺紅了眼。
然後就是尖叫著慌不擇路的逃命人。
一定是接頭人那裏出什麽問題了！沈蘭絮猛然反應過來，大火燃起來的位置，是海棠的房間！
難道是海棠被發現了？顧不得多想，她連忙往海棠房間而去，逆著人群，一點一點一路艱難往前。
混亂中，有相熟的姑娘看見她：“蘭姑，那邊著火了，你快出去啊！”
“我知道。”她口中應下，人卻沒有回頭。
好不容易趕到海棠房間，裏面果然已經是火海一片，好在房門還沒被火勢封死，剛才一路走來都沒有見到海棠，那她一定還在房中沒有出來。
沈蘭絮用帕子捂住口鼻，憑借著對房間裏面布局的記憶，在一片火勢中摸索著往裏邊去，裏面火勢雖然大，但目前還只是房間器物在燃燒，房梁框架還沒被燒壞，趕在房屋坍塌前找到人，還有機會出去。
只是濃煙厚重，火勢彌漫，她走到房中擺放桌案的位置，再也往前不了。
“海棠，海棠……”
怕嗆入煙灰，她不敢大聲疾呼，試探著叫了幾聲，屋中只有器物被火光剝落的霹靂聲，沒有人聲回應她。
沒有回應，她心底就有了一個最壞的打算，默默退了兩步，橫下心來，轉身往外逃離這片火海。
剛退兩步，腳下就被什麽東西絆倒，她站不穩，一下就被絆倒在地上，她忍著痛擡眸看去，便看到躺在一片煙霧中的海棠。
“海棠，咳咳……”沈蘭絮被嗆了一下，擡手探到人還有呼吸，強撐著身子爬起來用力拍打幾下她的臉頰，又掐著她的人中，終於將人掐得有了反應。
“蘭姑……”海棠茫然睜眼，迷茫中看到沈蘭絮的面容若隱若現：“我沒有下毒……”
顯然她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沈蘭絮也來不及跟她多說，拿出帕子給她捂住口鼻：“著火了，我們先離開這裏。”
海棠眼中這才恢覆一點神色，看清楚周遭的情況後，與沈蘭絮一起，兩人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外去。
剛才還沒有被火勢封住的房門，現在隱約已經看不到了，兩人只能憑著本能，緊緊摟著對方，閉眼往前走。
屋頂“嘩啦”一聲掉下一根帶火的橫木，險些打在兩人身上，兩人又堪堪退了出來，幾步之遙，猶如天塹。
沈蘭絮擔憂地仰頭看去，橫在屋頂最大的那根橫梁已經被燒了起來，她甚至還聽到了整個屋頂在堪堪往下壓的吱呀聲。
房梁一旦斷裂，兩人就要被徹底埋在裏面了。
濃煙嗆到讓人不能呼吸，幾番周旋掙紮中，她體力有些不支，身子都靠海棠身上。
“裏面還有人嗎？”
聽到外面有喊聲，沈蘭絮感受到希望，用盡全力拉緊了海棠的手。
“還有人，救命！咳咳咳……”海棠一出聲，立刻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好，我們來拉你出來！”
外頭的人話音剛落，屋頂的房梁被燒掉一小半，狠狠往下沈了一下，帶著火星的木塊簌簌落下。
“啊——”
木塊落在兩人雙手交握的地方，海棠痛得手一松，下一瞬，她就被外邊的人一把拉了出去。
“蘭姑！蘭姑還在裏面！”
沈蘭絮循著海棠的聲音踉蹌往前，一根橫梁堪堪從她眼前砸下，她被沖撞得再次跌倒，往門口去的方向徹底被封死。
火勢瞬間升騰起來，攏在四面八方，她伏在地上，濃煙滾滾裏，茫然地仰頭四顧再辨不出方向，以為自己就要被火海吞噬的時候，屋頂又一處梁柱被燒毀，半個屋頂坍塌下來，恍然間，她忽然看見屋角露出一片黑天。
她盈盈眸中有無數火光在跳躍，生門就在眼前！
她咬牙重新從火光裏掙紮著站起來，憋著一口氣，生生蹣跚到屋角邊，兩手攀住焦黑滾燙的木墟，用她連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氣，竟然一點一點，艱難地爬了上去。
攀上去的瞬間，大火燎到她的裙擺，她擡腳亂踩了一通，將裙擺的火苗踩滅，身後是濃煙和大火緊追不舍，她還沒來得及感受外面一點新鮮空氣，那張單薄如紙的身影，搖搖欲墜了起來。
海棠的房間在紅袖樓的最上層，腳下便是數丈高樓。
一身巨響，房間已經在身後坍塌，熱浪掀開，站在樓體最邊緣的沈蘭絮險些被掀翻下去，好在及時抱住一根殘柱，暫時穩住身形。
火勢開始往下蔓延，整個紅袖樓都開始搖搖欲墜起來。
數丈之下，圍滿了人，大家紛紛仰頭，落入眼中的，是一副淒涼絕美的畫面。
張燈結彩的紅袖樓被烈火纏繞，寸寸坍塌，熱烈而肆意。
高樓之巔的火光中，一道纖影如一只柔弱美麗的紙鳶，隨著火光細細搖曳。無論是從高樓零落而下，還是被大火瞬間吞噬，都太淒絕。
紅袖樓裏的姑娘認出來是沈蘭絮，在下面撕心裂肺地喊她。
身後是火海肆虐，身前是數丈高樓，頭頂……倒是有一片碧海青天。
她自知壽數不多，可原本的計劃也是應該衣裳潔凈地躺在病榻上辭別這世間，可是眼下，這樣的死法還是讓她覺得有些難過。
她瑟縮著挪了挪身子，剛剛腳下踩過的地方，幾根殘木簌簌落了下去，掉在地上遠遠地回來清脆聲響，她不敢再動，蹙著眉頭緊緊閉上雙眼，等著要麽大火吞噬了她，要麽房屋坍塌她也摔了下去。
身後有陣陣熱風襲來，耳畔的呼喊聲越發混亂起來，她不敢再睜眼。
一切珍重啊。
“沈蘭絮！”
紛亂嘈雜的人聲中，突然響起一聲暴喝，如雷貫耳。
她驚得睜開眼，一低頭，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英姿筆挺的那個人。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見那道矯健身影，正穿過重重火光，向她而來。
徐彥身手敏捷，借著檐壁，兩三步便躍上了第二層，但火勢也在向下蔓延，他與沈蘭絮之間還遙遙隔了幾丈，大火熊熊，濃煙滾滾，他再也過不去。
“將軍……”
沈蘭絮撐起一點身子看去，他所站的地方也並不穩當，堪堪撐在外圍的扶欄上，半只身子都懸在空中，時不時有橫木碎瓦砸下，她看得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借著火光，她終於看清，那張冷峻的容顏蒼白得駭人，額上青筋暴起，顯然很不好受。他衣裳上被血色浸染，那不是因為打鬥沾了別人的血，而是他自己身上傷口崩裂，從冬日裏那樣厚重的衣裳裏浸出血來。
“將軍，你快下去吧！”她朝他喊。
“來，往我身上跳。”徐彥向她撐開一只手。
沈蘭絮怔住，這樣高往他身上跳去，是把他當肉墊嗎？兩個人豈不是一起摔成肉泥？
見她未動，徐彥身子又往前傾了幾分，手臂撐開：“我能接住你。”
他漆亮的眸中，有灼灼火光在跳躍，隔著重重煙霧，他的聲音一字一頓，格外堅定。
腳下橫木不再堅實，大樓坍塌只在頃刻，沈蘭絮緩緩站起身來，稍稍穩住身形，遠遠地看了他一瞬，便張開雙臂，如斷線紙鳶，隨風飄落。
她離身的瞬間，身後火光大躍，席卷了方才她的容身之處。
真是奇怪，他受了那麽重的傷，站在那麽危險的地方，她怎麽能這樣呢？連帶一絲猶豫都沒有就往下跳。
她緊閉著眼，沒有想象中的疼痛，一只大手靈巧地攬住她的腰身，沒有碰撞，沒有摩擦，她被穩穩地卷入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幾經起落翻騰，天旋地轉間，整個人有強烈的失重感，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經被穩穩兜住，怎麽也不會掉下去。
有風聲和熱氣從臉上掠過，耳畔還有眾人陣陣驚呼。
等她覺得身子落到實處的時候，她才迷離著眼，卻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被徐彥環抱著，同坐在馬背上。
徐彥擡手，一頂寬大厚實的鬥篷落了下來，他用披風將懷裏的人罩上裹緊，清嘯一聲，駿馬揚蹄奔了出去。
身後的紅袖樓在大火中轟然坍塌。
沈蘭絮渾身上下被鬥篷罩得嚴實，只在顛簸中，有幾綹秀發垂落下來。她覺得身子暖暖的，腦袋松松散散枕在徐彥的肩窩裏，身子也軟綿綿地窩在背後這個寬厚熾熱的懷抱中。
駿馬越過人群，穿過城鎮，還是沒有停下來，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兩側風景漸漸變成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層層山巒，月光茫茫照在兩人身上，深夜裏秋露厚重，兩人衣袂翩飛，都被露水打濕。
他們要去哪裏？還要走多遠？她什麽都沒去想，烈烈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她切切感受著身後這人結實有力的心跳聲。
天地間好像再無他人，一路不停地往前，去哪兒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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