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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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每一次嘔血,沈蘭絮都覺得自己是在刀尖油鍋裏滾了一遭,陰曹地府的門在她面前敞開,她兜兜轉轉卻進不去,一縷游魂最後又飄飄蕩蕩回了陽間。

生死簿上的時候還未到嗎?

這一次,她好像沒有那麽難受。瀕死間,只覺得喉頭像是有甘泉註入,她的身子一點一點暖了起來,還想再暖一點,便不由得主動吮吸起來。

起初入喉的明明是清甜泉水,她正痛快地解渴,可是喝著喝著,不知怎麽,一股腥銹味越來越重,好像……

她蹙起眉頭,不再想喝。

縈繞在唇畔鼻尖的腥銹味揮之不去,她想看看到底是什麽,長睫顫了顫,模糊間,眸中映入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

很是熟悉。

“我阿姐醒了,你趕緊讓開!”

那道身影被推攮到一邊,這回她看清了,眼前是沈衛一張剛俊的臉,一雙眉頭都要擰成一個結了。

沈衛將她扶起,捏碎一顆藥丸就著清水給她服下,唇齒間那奇怪的腥銹味終於被沖淡。

“阿姐,你感覺怎麽樣?”

她眸中漸漸恢覆清明,目光略過沈衛,看到一大一小兩人,不遠不近地站在一方。

很意外,但又好像本該如此。

察覺到她的視線,沈衛側身擋了擋,也根本擋不住,幹脆回頭一股腦沖著兩人撒氣:“我早提醒過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阿姐的視線裏,你可真是好手段,利用孩子來下手!”

徐彥垂手立在那兒,薄唇緊抿,承受著他的指責。

圓圓更是緊緊拽著阿耶的一片衣角,瞪著圓溜溜的大眼望著沈衛,不敢說話。

幾年未見,他還是記憶中的英姿筆挺,更被磨礪得愈發冷峻堅毅,更讓人有些無從接近。

只是……他袖口一片血跡未幹,看起來很是紮眼,怪不得她在混沌中總聞到有血腥味。

不會是沈衛沖動之下,還動手傷人了吧!?

“沈衛,我單獨跟他說會話吧。”

沈蘭絮虛虛開口,徐彥的心頓時緊了一下,她的聲音真的太虛弱縹緲了。

“不行,阿姐,你現在需要靜養,理他做什麽?”見她要支開自己,沈衛一個激靈,立刻拒絕。

但見沈蘭絮虛白的面容上,目光透著篤定,他也不忍姐姐在他這裏多費力氣解釋,只好咬了咬牙,又改口道:“那有什麽話最好一次性說完,免得他一直糾纏不休,我就在外面,阿姐你隨時喊我。”

說罷朝徐彥冷哼一聲,順手把他身邊的圓圓一把拎起扛在肩頭,也不顧圓圓蹬腿嗷嗷叫,氣勢洶洶地大步跨出門去。

房中藥香氤氳,掩蓋住空氣中的淡淡血腥味,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徐彥杵在那兒,望著這張無數次只能才午夜夢回時回味的容顏,如今近在眼前,他呼吸都滯住,多想上前一把將日思夜想的人攬進懷中,但又生生不敢多往前走一步。

絕色依舊,可惜病顏侵染,他以前看不慣她的柔弱作態,現在她朱顏上的一點病態憔悴就如利刃,輕而易舉將他刀刀淩遲。

“將軍。”

沈蘭絮率先喊了一聲,她一直在躲在逃,可這人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突然又不那麽緊張了。

將軍……

徐彥在心底摩挲著她唇畔輕啟出的二字,她還是像從前那般喊他,可是從前她這樣喊他,總是怯怯弱弱帶著小心討好,現在她也是怯弱的,語氣中卻只剩下疏離而客套。

明明是同一個人,明明是同樣一個稱呼,他好不容易抓到讓他魂牽夢縈的熟悉,巨大的陌生像一個洶湧的浪潮,輕而易舉將他吞噬。

他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些什麽,開口便是:“沈蘭絮,你跟我回去吧。”

沈蘭絮一時怔然,沒明白他的意思:“回……哪去?”

話已說出,徐彥篤定起來:“回長安,回徐國公府。”

那種熟悉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原本神色還算平靜的沈蘭絮,蒼白面容上不由得露出一點惶恐。

沒想到此生還會有相見之期,他竟然讓她回去?

回那個噩夢一般的長安,那個深淵一般的徐國公府嗎?

她嘴唇上下囁嚅,依稀可以辨別出她在說的話。

“我不要回去……”

意識到自己似乎嚇到她了,徐彥原本漸漸往前逼近的身子連忙退回,跟她保持著先前的距離:“先前有一些誤會,我想跟你說清楚。”

沈蘭絮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找她,只道是因為當初陸雲的事情,於是仰起一張蒼白的小臉跟他說:“將軍,當初逼你放走了陸雲,無意間是替你挽救了危局,算我做了一件善事,可是當時的我,的確是出於私心更多一些。這件事情,我們也算各償所願,互不相欠了吧?你不必再多解釋什麽。”

徐彥忽然緊張起來,深吸口氣。

“自你嫁入國公府,我對你態度的確惡劣,因為我記恨你處心積慮算計了我。後來我才得知當日宴席對我下藥的,是另有其人,你反而是被我拉入局的無辜路人。至於你和陸雲,早就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因為我的介入,終究分離,我很抱歉。”

“後來我去了沈家,也找了晏醫正,也終於才知道你忍病多年,我對此毫無察覺,種種舉動還加重了你的病情,最後逼得你抱著時日無多的心態寧可不見圓圓一眼也要遠走消失。”

沈蘭絮徹底怔住,眸中帶上淚水,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將軍,你……你……”

他竟然什麽都知道了!?

徐彥渾厚的聲音裏也帶上一絲顫抖:“我現在也不敢想,你嫁給我的每一天到底是怎樣熬過來的,可是現在一切誤會都已經解開,跟我回徐國公府,我會好好待你,不會再讓你漂泊無依,也不會不讓你再有不開心。”

他說得懇切,甚至還有些小心忐忑,沈蘭絮落下淚來,她低頭小聲啜泣著,忽然又笑了起來,擡手不動聲色揩去眼角的淚水。

可是沒有必要。

何況……那朝陽公主呢?

她心中一陣波瀾起伏,許久才漸漸恢覆平靜,終於目光定定地直視眼前這個久違的人:“將軍,我當初的處境和苦衷,最後有機會能被你看見並體諒,我很開心。只是當初我們都是被人算計的局中人,我從未因為那些委屈而對你心生過怨懟。我們原本就不是同一路上的兩個人,相逢對你我來說都是一場錯誤的劫難,如今各自回到本屬於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有交集,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徐彥仔仔細細盯著她,的確從她臉上看不到一絲怨懟,沒有怨懟,也代表無波無瀾,沒有感情。

不對,她說得不對。

相逢對他來說不是劫難,她離開了,他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他語氣不由得重了幾分:“不要再有交集?可是我們之間實實在在地有一個孩子存在,我是他的父親,你是他的母親,他是我們的骨血。”

一提到圓圓,沈蘭絮平靜的語氣中終於生出一絲波瀾:“我以為將軍是理解了我的苦心。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病情,就更不應該讓圓圓知道我的存在。他記憶中不用背負生母的回憶,會輕松很多;將來將軍再娶了正室夫人,便是他的生母,他的前路,也會少許多艱難。何苦非要讓他知道自己有一個早逝且對他毫無益處的生母呢?”

徐彥急得脫口而出:“你不會早逝,我能治好你的病。”

沈蘭絮怔然地看著他。

他斟酌一下,還是隱忍下來,只大概說道:“只是……需要一些契機。”

沈蘭絮眸中黯淡下來:“將軍,我在宜州生活得很好,不會回長安的。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相信將軍此心與我是一樣的。以後不要再讓圓圓見到我,他還小,這些時日的相處未必會記得。”

只希望她這段時間的自私貪戀,不要影響到圓圓後面的人生。

徐彥抿了抿唇,還想說什麽,最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有些累了,將軍請回吧。”沈蘭絮聲音喑啞,是真的累極,側身靠在枕畔,不再看他。

錦被將單薄的身子緊緊裹住。

過了須臾,她聽到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那雙原本平靜下來的眸子,倏然又落下淚來,一滴一滴無聲浸透枕間。

“圓圓被養得很好,我放心了。”她在心底默念。

徐彥跨步走出門外,沈衛還大刀闊斧站在那兒守著,見他出來,圓圓連忙撇開沈衛,蹣跚著撲進他懷裏。

他只是俯身抱起圓圓,格外沈默地離開。

他沒想這麽倉促地見她,沒想胡亂間說了這麽多話嚇到她……

“欸,你等等——”

沈衛在身後喊住他,望著他血跡未幹的袖口,聲音壓低了幾分:“為什麽……你的血,可以救阿姐?”

“我說了,你配合我,我可以治好她的病。”

沈衛冷笑起來,眼神像淬了一層冰一樣望著他:“所以你從此可以徹底掌控我阿姐了?你讓她這一世都離不開你!?”

徐彥沒有多做辯駁:“你不告訴她,她就不會知道。”

他離去的身影漸遠,明明那樣高大筆挺的一個人,背影怎麽看起來那麽頹然?

沈衛立在階上,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冷銳的目光漸漸迷茫了起來。

徐彥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戰事緊迫,他不能停下來。

宜州刺史府,如今被臨時當作官軍帥府。

月色靜靜照在青磚綠瓦上,與主院書房裏的一盞孤燈交相輝映。

他直身坐在案前,神情冷寂,提筆一言不發處理手上公文。

突然,落在公文上的筆頭一歪,白紙上留下一點淩亂墨漬,他不由得擱筆,捂住自己胸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在哭。

自從來了宜州,兩只蠱蟲距離接近,他便也能通過體內蠱蟲感應到她。這蠱刁鉆又奇怪,雌蠱的宿主流淚便會心痛,心痛的時候雄蠱必然會感應到,反過來卻似乎不行。

可是她在為什麽而落淚呢?他實在琢磨不透她此時的想法。

心口的疼痛持續了許久,饒是徐彥,臉色也白了幾分,這樣的噬心之痛,在他感應不到的日子,她一個人在深夜裏,捱了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緩過來些,他擡手稍微拭了拭額角沁出來的薄汗,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明亮的眼珠轉了轉,接著一個小身影擠了進來。

“阿耶,要抱抱!”

圓圓搖搖晃晃跑到案前,一把撲到他膝上,仰著臉奶聲撒嬌。好些日子沒有跟爹爹相處了,圓圓這會兒也想念得緊。

徐彥不由得露出一個笑容,俯身將圓圓抱起,放在膝上,經歷過方才一陣心痛的折磨,他覺得自己這副鋼筋鐵骨的身子竟然都有些發虛,連忙下意識又將圓圓摟緊了些。

圓圓的小手在他臉上摩挲,碰到了他青青胡茬,不免皺起小臉嗔怪起來:“阿耶,你胡子好紮人。”

徐彥怔忡了一下,想起之前為了不紮到圓圓,每日都要把胡須剃幹凈,這幾日確實太忙了,沒有顧及到這事。今日見她……她大概更不喜歡這樣粗魯又不修邊幅的他了吧?

感受到他的情緒低落,圓圓仰著小臉,一派天真:“阿耶,阿娘是不是不要圓圓了?”

徐彥眼眶發酸,不忍再去看圓圓這樣過於純粹乖巧的模樣,抱緊了他,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頭頂:“不是,你阿娘是不要我了。”

圓圓:天啊,舅舅也太兇了吧!阿耶你不是官比他大許多嗎?為什麽不教訓他?

徐彥:……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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