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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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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徐彥帶著圓圓離開後,沈蘭絮重新振作起來,繼續一個人經營著她的小醫館。

偶爾看完診會習慣性往身後看去,藥櫃邊沒有那只小身影撐著腦袋睡覺的模樣,她忍不住搖搖頭輕笑一聲,這才該是她要過的生活。

連日來,她聽到的消息都是官軍節節勝利,形勢大好。

只是這些日子,所有在丹陽縣營生的藥商,藥材到了一律都先進了軍營,沈蘭絮這樣的小醫館,已經很久采買不到藥材了。

她總覺得,官軍現在的形勢,或許沒有眼見得這麽樂觀。

於是進山采藥的人不少,能不能有收獲,比較看運氣。

這日沈蘭絮運氣就還不錯。

秋日裏,地裏的土茯苓都壯實起來,她尋到一處,一口氣竟然挖出三四個,放到背簍裏,結結實實有小半筐。

纖瘦的肩膀背上背簍,有些吃力地往縣城裏慢慢走去,直到進了縣城,她才放下背簍,站在路邊微微喘息著歇一會。

原本她是背不了這麽重的物品,也走不了這麽遠,那日找不到圓圓急火攻心吐出一口淤血後,身子反而輕便爽利了許多。

怎麽又想到圓圓了?她連忙搖了搖頭,還未休息妥當,又背起背簍繼續往醫館中走去。

路上來來往往行人不少,沈蘭絮自街邊而過,路過行人紛紛側目,老者不由自主駐足摘下帽子,少年郎君見到她實在忘神,“砰”地一下撞到路邊的招牌上,連忙尷尬掩面而走。

自從叛軍撤出,官軍入城,這次又被徐彥找到後,她幹脆不再戴著錐帽生活。

已經沒有什麽需要再躲避掩藏的了,本來她就並無不可示人之處。

久居丹陽縣的人都知道南街有個開醫館的蘭姑,身段裊娜,為人和善,但沒料到蘭姑竟然貌美如斯。

見她吃力,有相熟的郎君上前殷勤問她:“蘭姑,我送你回去罷?”

沈蘭絮淺淺搖頭拒絕,微喘息息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惜,那人不管不顧,正要自作主張替她背過背簍,她肩上忽地一松,身上的重量輕而易舉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她擡眸,便見眼前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她那只小小背簍在他肩上實在是顯得不和諧。

到手獻殷勤的機會被人半路攔截,方才那郎君正要發作,見來人氣宇軒昂,頓時氣勢卸了大半,強裝鎮定跟沈蘭絮招呼了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沈蘭絮伸手:“將軍,把東西還給我吧。”

徐彥嘆了口氣:“我先送你回去。”

戰事頻繁不曾有半刻停歇,他竟然還有時間在這大街上晃悠?

她不欲在大街上跟他拉扯,只好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回到醫館門口。

徐彥把背簍輕輕放下,望著眼前人:“我見你醫館裏平日雜務也不少,你身子弱,沈衛又回來得少,我給你安排幾個仆從使喚吧,丹陽縣如今魚龍混雜,也正好可以保護你。”

沈蘭絮以為那日她已經把話說得夠清楚了,徐彥是知進退的人,不知怎麽他還糾纏起來了?

“將軍,這兩年來,我一直都是這樣過著自力更生的生活,並無不妥之處。”她平靜地解釋。

自能與她重逢,他內心幾乎狂喜,可是僅有的兩次見面,她都拒他於千裏之外,他腦中預想過無數種要如何如何補償她的法子,她都幹幹凈凈推了回來,讓人無處施展。

“只是兩個仆從而已,你都不願意接受嗎?”徐彥眼底帶上一點慍色,他現在在她面前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安排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嗎?”沈蘭絮不自覺退了半步,反問了一句。

徐彥頓住,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將軍,你現在所作所為,無非就是兩種心態。一來,知道過去種種曾被蒙蔽的事,你心中生了愧疚,想要補償於我,可是我也說過,你我被卷進局中,都無過錯,我從未怪過你,所以也不需要你補償;至於另一層,這幾日我也細細揣摩了一下,你應該是習慣那個在你身邊伏低做小百般討好的沈蘭絮,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我,所以將軍對我也說不上喜歡,就不必再執著於過去的習慣了。”

沈蘭絮輕嘆一聲,耐著性子娓娓解釋起來。

徐彥很想反駁她,可竟然無從反駁起。

他恍然憶起,在徐國公府,總是要耐著性子的人是他。

見他不再說話,沈蘭絮還是客氣地屈身行了一禮,撿起地上的背簍,轉身要進屋去。

“你別走。”徐彥擡手,一把抓住她手臂。

他徒勞無話,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這次絕不能放手。

沈蘭絮回頭,試著掙了掙,他沒用什麽力氣,可她也掙不開。

她不禁蹙起眉頭:“你……”

“蘭姑!”

一道清朗的聲音打斷兩人之間的拉扯,她擡眸看去,見杜嶠一襲青衣,翩翩而來,頓時如同見到救星一般:“杜大哥。”

聽著她聲音嬌軟地喊著另一個男人,語氣中竟然還帶著一絲企盼,徐彥手頭一松,訕訕地收回了手。

杜嶠已經走到近前,打量了徐彥兩眼,眼神中頗有警告意味。徐彥只眸光沈沈略看了他一眼,兩人各自收回目光。

“怎麽一個人去采藥了?你昨日不是說要我幫你把庫中藥材都搬出來曬一遍嗎?我現在去給你搬。”

杜嶠上前自然而然從沈蘭絮懷中接過背簍。

沈蘭絮自然沒有提過要他來幫她搬什麽藥材,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慌忙應道:“那就有勞杜大哥了。”

說完急急轉過身去,上了臺階,杜嶠也緊跟在她後面,擡手虛虛扶了她一把。

木門被打開,跨進門的瞬間,她感受到身後一束目光正緊緊將她攥住,終於還是忍不住略微偏過頭去,餘光裏只一眼,看到徐彥高大筆挺的身影立在那兒不動如山,像極了那日她擋在陸雲身前,他的身形也是這樣高大孤寂,格外悲涼。

她不忍再看,繡鞋邁過門檻,將所有悲愴隔絕在門外。

對,她沒有說錯,徐彥現在對她就是愧疚和習慣而已,絕對不是什麽深情難忘,何況他現在都在跟朝陽公主出雙入對,她一定要清醒地劃清界限。

她在腦海中,慢慢把方才那點不忍和惻隱壓抑下去。

直到進了院子,聽到杜嶠在喊她,她才回過神來:“杜大哥,剛才真是多謝你了。”

“我去點幾個人,在你院子裏守著,以後出入你也帶上他們,省得再被他糾纏不休。”

杜嶠從前線一回來就聽到沈衛說起關於他阿姐與故夫重逢一事,什麽也沒想,扔下手頭的事就想過來看看她,誰知剛到門口就見到她被人糾纏拉扯的一幕,心中頗不痛快。

沈蘭絮聞言,突然意識到什麽,聽說他在軍中頗得徐彥賞識,怎麽剛才他好像不認識徐彥的樣子?

她思索了一下,還是搖頭:“不必麻煩杜大哥了。他這個人,還是明事理知進退的,只是沒想到驟然重逢,一時大概……情緒有些不穩。這兩次我已經把話都說得很清楚了,他不會再來找我了。”

杜嶠方才見那人,便知他不是等閑之人,有些嫉妒他曾經擁有過沈蘭絮,又聽到即便在兩人之間有齟齬的情況下,沈蘭絮對他評價還這麽高,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好,那就依你。”

“對了,杜大哥,你怎麽突然這時候過來了?”

杜嶠來得突然,按理說,他此刻不是應該在前線嗎?

她問起這個,杜嶠面色不由得凝重了幾分:“軍中急務,我也是匆忙回來一趟,順便過來看看你。”

往後的戰事,會一次比一次慘烈,也不知哪一次就是永別。

“馬上又要上前線了嗎?”

杜嶠重重嘆了口氣:“是的。官軍連連取勝,以丹陽縣為據點,一連收覆了數十郡縣。現在陸盛幾乎把他手上所有兵力都調動過來,全力圍剿,隨州的勝負,決戰在宜州。”

沈蘭絮點點頭,明白這個道理。陸盛拿出了所有家底,一旦在宜州與官軍決戰失敗,隨州就無異於成了一座空城。

“那現在誰打贏的概率大一些呢?”她不知戰況,比較在意這個。

杜嶠也如實相告:“若單論雙方實力懸殊,官軍幾乎沒有勝算可言。來征討陸盛的官軍,總共只有三萬,而陸盛在隨州經營多年,有源源不斷的兵力補充;官軍先與北荻搏殺了幾年,又馬不停蹄從長安奔襲而來,是疲憊之師,比不上隨州軍以逸待勞;而且官軍紮根敵區,物資匱乏,比不上隨州軍就地取材,後勤物資豐富。官軍處境很艱難。”

怪不得整個丹陽縣的藥鋪再也賣不出藥材,可見官軍傷亡不輕。

只是沒想到,從杜嶠口中聽到的官軍處境,幾乎已經是必敗之勢了。

她不由得奇怪:“既然官軍處境這麽艱難,那為什麽官軍自來了宜州,從無敗績呢?”

作為市井百姓,她在坊間聽聞的,都是關於形勢大好的消息。

“那是因為我們有徐將軍,只要有他,無論處於多麽劣勢,哪怕我們只剩一兵一卒,也能所向披靡,攻無不克。”說這句話的時候,杜嶠面色都肅然起來。

沈蘭絮默然地垂下眸子,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官軍現在雖然以丹陽縣為據點,但丹陽縣未必安穩,還有一些隨州殘兵時時突襲,聽到戰鼓號角的時候,千萬不要出門。還有如果……他還來糾纏你,你去軍中找我的手下,或者找沈衛,不要給他可乘之機。”越是臨行,杜嶠越覺得自己千言萬語叮囑不夠。

“好,你也要平安歸來。”聽到最後一句,沈蘭絮略微覆雜地看了他一眼。

杜嶠離開後,徐彥也連著好些天沒有再露面,既然形勢如此艱險,想來他也很不容易吧。

自那天後,沈蘭絮刻意留心觀察了一下,果然發現丹陽縣裏能見到的官軍明顯一天比一天少。

原本就只有三萬人馬,不僅要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戰鬥消耗,因為拿下的失地越多,要分批派出去駐守的士兵也越多,層層下來,剩下在丹陽縣的兵力,果然格外薄弱。

街頭巷尾毫不知內情的街坊百姓們,只沈浸在官軍節節勝利的喜悅中,並沒有察覺到這一潛在危機。

等夜幕掌燈,她還特地叮囑了隔壁王嬸,把門窗關好,自己也回家,把家中裏裏外外都封鎖嚴實。

就算有隨州兵偷襲進來,也能多給自己爭取一些逃命時間。

過了幾天的某一夜裏,露濃霜重時候,沈蘭絮真的被一陣夜色遼闊中的遙遠號角急鳴聲驚醒。她連忙披衣起身,走到院中凝神聽了起來,的確隱隱約約有廝殺的聲音,聽得再仔細些,尤可聽出幾分慘烈。

徐彥這時候人在丹陽縣嗎?

圓圓在哪呢?應該被保護得很好吧?

還有沈衛,他肯定要上戰場,刀槍無眼,他行事又沖動……

她腦海中接連跳出好幾個念頭,突然發現自己門窗緊鎖安然待在這小院,所有掛念的人卻都在離廝殺聲很近的地方。

徐彥:想給自己點一首歌,不知道點什麽。

沈蘭絮:給你點一首《愛情買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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