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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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長安往西南方向近千裏之外，有宜州一地，此地風物優美，人情淳樸，在當地刺史治理下，百姓大多比其他被割據一方的藩鎮要安居樂業許多。
可惜今年秋收時節，田地裏卻不見麥穗疊疊，只有處處東倒西歪的荒草，田壟上，甚至還臥著無人收拾的餓殍。
女子衣裙單薄，肩上挎著一只藥籃，像是出門在外的采藥人，錐帽將她容顏嚴實覆蓋，看不到一點面貌，只是看身形，有些過於怯弱了，沒有起風的天氣，也讓人忍不住擔心這身子骨能不能站穩。
她獨自穿過長長的田壟，一路上半個人影都沒碰見，她有些費力地爬上一座小土崗，入目所見，更是駭然。
這是一處亂葬崗，崗上橫七豎八的，有各種白骨和腐屍，更多的還是日覆一日源源不斷新扔進來的屍首。
野犬啃食，禿鷲盤桓。
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小心翼翼繞到最新扔進來的那批屍首邊，不敢靠太近，遠遠張望須臾，實在辨別不清死者模樣，最後還是不得不顫抖著逼自己往前一些，待走近終於一一看清楚這些人的模樣，嚇得頭也不回一路小跑著下了山崗。
一路匆匆回到熟悉的街道，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隨處都坐著流民和乞丐，都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模樣，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這是宜州首府丹陽縣，處處瘡痍，滿目悲戚，讓人再也聯想不起來，這裏曾經是怎樣繁華安樂的盛景。
宜州毗鄰隨州，隨州起兵，若要攻取長安，必先要拿下宜州。
陸盛起兵這兩年來，進軍速度雖然不快，但始終穩打穩紮往前推進，而宜州刺史擅長治理，卻不擅長守城。
長安淪陷，朝廷無力增派援兵來鎮壓陸盛之叛，宜州在苦守近兩年後，下轄七郡二十九縣，盡數被隨州軍拿下。
原刺史誓死不降而被殺，宜州上下重要官員，亦是或殺或降，幾無善終。
原本安居樂業的宜州，在隨州軍的踐踏下，與長安遭遇無異。
一隊穿著隨州軍服的士兵們吆喝過市，街道上行人紛紛避之不及，有人車馬攤面被掀翻，也沒人敢吱聲。
士兵們身後，拖著幾個受過酷刑已經面目全非了的人，應該都是些不肯投降還在暗中戰鬥的宜州舊部，要被拉去刑場處以極刑。
女子站在路邊的人群裏，緊張得想要拉開錐帽看得更清楚一些，擡手的時候又生生忍住，隔著紗幕，仔仔細細將士兵和犯人都過了遍眼，似乎松了口氣，才步履有些匆忙地離開。
“小娘子，這大白天的，為什麽戴著錐帽？摘下來給我瞧瞧。”
正低頭趕路，迎面撞上一道聲音，堪堪將她絆住，眼前亦是兩個隨州兵。
雖然看不見她容貌，可是這弱柳扶風的裊裊身姿，總是引人想要一睹芳姿。說話間，一個隨州兵大咧咧上前，想要掀開她的錐帽。
大街上往來行人，誰也不敢多往這邊看一眼。
女子下意識退了半步，懇切小心地說道：“我是南街開醫館的蘭姑，天涼風寒，病容不好見人才戴了錐帽，我這便回去。”
“病美人啊，那我倒要看看……”
那個隨州兵更來了興致，執意去掀她的錐帽，忽然被另一個夥伴攔住。
“聽說陸都事的相好，好像就是南街開醫館一個叫什麽蘭姑的，我們先回去，別惹是生非。”
聽到夥伴這麽說，那隨州兵還算清醒，暫且收回了手。
“陸都事的相好啊……那行，看來是個安分的，就不查你了，回去吧。”
女子忙低頭道了謝，才緩步離開。自隨州兵入城，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都人人自危，駭人聽聞之事已經發生太多，當街調戲實在微不足道。
身上不覺還是微微出了一陣冷汗，拐過一條街巷，她腳下步伐加快起來。
南街一角，一間不起眼的小店鋪，門口掛了張木牌，墨字寫了個“醫館”，女子支開木門走了進去，裏頭不大，藥櫃整潔，藥香沁人心脾。
“蘭姑，我這腿一個月能好嗎？你想想辦法讓我早點下地幹活吧，我這一家老小都指望著我呢。”
“蘭姑，我家孩子燒了三天，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孩子吧！”
“蘭姑，那藥錢我能再賒一段時間嗎？我實在沒辦法了……”
女子剛支開木門，不斷有病人進進出出。
“這個藥你回去煎水服用七天，先等病好了，你再去想法子把藥費墊上吧。”
“您先坐那兒，忍著點，我過來給您包紮。”
女子一面忙碌起來，一面安撫一個一個病人，即便看不到她錐帽下的容顏，可是她的聲音輕軟涓細，讓人面對她的時候，仿佛大聲一點說話都是唐突了她。
直到暮至掌燈，送走最後一個病人，重新關上了木門，女子才疲累地坐了下來，慢慢摘下錐帽，露出傾城絕色的容顏。
這樣的容顏，她當然不敢在市井之中拋頭露面。
明珠美玉，暗室生輝。
燈下美人容色蒼白，雖然美貌，細看之下，比常人多了幾分病態。
她半倚在桌邊，微合雙目淺淺寐去，烏發蜷在肩頭，畫面柔軟而安靜。只是她額頭鼻尖浸出一層冷汗，似是不好受，虛虛地別了一下頭，肩頭無聲地碰倒了桌上燭臺。
小小火苗倒在桌上，簾外有夜風吹進來，火苗跳躍著和木桌融為一體，灼得桌邊人面容楚楚。
騰起的火苗將桌邊人灼醒，白玉般皓腕上登時留下一塊紅痕，她痛得一驚，身子斜斜地倒在地上，一雙美目驚疑不定，火苗肆意張揚映滿那雙烏潤的眸子。
“小心！”
一道身影從窗外閃進來，拿起屋中趁手的工具，三五兩下把桌上還沒大肆蔓延的火勢撲滅，連忙急急回身去扶跌在地上的人。
“阿姐！你沒事吧？”
看到闖進來的少年穿著隨州士兵的裝束，地上的女子嚇得往後挪了挪，待聽到來人一聲“阿姐”，她猝然擡頭，看清來人一張俊俏的臉，難以置信地擡手輕輕撫了上去，確定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面容，才終於抱上少年肩頭，所有壓抑都變成難以自抑的嗚咽哭泣。
姐弟倆定居宜州，沈衛在刺史府做府衛謀生。
三個月前，丹陽縣被攻破，刺史被逼自盡，刺史府被血洗。
自此，沈蘭絮再也沒有見過他。
“你知不知道他們殺了多少人？他們每天都在殺人……我和杜大哥想盡辦法，打聽不到你一點消息，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每天就去亂葬崗守著，我真的好怕，好怕哪一天真的會看到你……幸好，幸好你沒有在那裏。”
她抵在少年逐漸堅實的肩頭，哭得泣不成聲。
這三個月來，沈蘭絮食不下咽，徹夜難眠，只要閉上眼，就是沈衛在牢中滿身是血的模樣。
就這樣日覆一日，她整日被這樣的恐懼支配著，卻還是強打著精神打理醫館，勞心盡力治病救人，不知道能撐到哪一日徹底崩掉。
如今弟弟驟然出現，那根緊繃著的心弦，也“砰”地一下被松開。
“好了，姐姐，我沒事，不信你檢查檢查，看我有沒有少胳膊少腿？”沈衛好聲安撫道。
她直起身子，也真的上下檢查起來，只一開口就是哽咽：“我真的被嚇死了……”
沈衛拍拍胸脯：“我身手好，隨州兵攻下宜州，現在最缺人才，這會兒我已經是執戟郎了。”
沈蘭絮楞楞聽著，沈衛在沈家別莊那段時日，與府上一個仆從相交甚好，竟然從那人身上學了一手好功夫。
可惜後來沈家被抄家流放，宜州的別莊也被抄沒，姐弟二人後來再回宜州定居，也找不到那仆從了。
他這副身手，不僅可以讓飄零在外的兩人能夠自保，在外還能屢受看重，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又問：“可是，既然你已經被編入隨州軍中，為何杜大哥也找不到你呢？”
“杜大哥是宜州舊部，別看現在叛軍招攬重用他，其實防備得很，他如今處處施展不開，自然沒那麽容易打聽到軍中之事，我一個小小執戟郎，也不好找。”
沈蘭絮了然，無論沈衛還是杜大哥，作為宜州舊部，如今都在小心茍活，不敢有半點差池，即便同在軍中，也無相見之日。
她狠狠松了口氣：“還好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看你瘦了很多，給你做最愛吃的炸丸子。”
“阿姐，我可真是好幾個月沒吃你做的炸丸子了！”
沈衛扶起她，兩人站起來，他竟然已經高過姐姐大半個肩頭了。
想著姐姐給他做最愛吃的炸丸子，少年臉上又露出一點孩童般的笑容。
“多大的人了，都是部隊裏的小領頭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沈蘭絮嗔怪著他，眼底卻都是溫柔，正說著話，忽然喉頭一陣甜腥，沒來得及忍，張口便嘔出一口血來，濺得沈衛滿身都是。
沈衛失聲大喊，眼疾手快將軟倒下去的人扶住：“阿姐！”
沈蘭絮倚在他的臂彎裏，聲音輕得像鴻毛：“衛兒，我原本只期盼你平安順遂，可是……如果將來萬一有那麽一天，徐國公府的那個孩子，你要是有能力了，姐姐求你替我，盡力護著他一些……”
他疑心自己聽錯，這幾年來，是他第一次從姐姐口中聽她說起這個從沒謀面的小外甥，他低頭去看，見她眸中竟然開始渙散。
怎麽，托孤嗎？
“阿姐，你別嚇我啊，你千萬別睡啊！”
“蘭姑！”
從院子裏快步沖進來一個青衫文士，沈衛擡頭看清來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杜大哥，快看看我姐姐，怎麽辦……”
杜嶠俯身從他懷中接過人，將人平放到床上，又從床頭匣子裏取出幾粒藥丸，捏著下巴給她餵了下去。
沈蘭絮閉目臥在枕裘間，氣息弱弱，好歹算是又撿回一條命。
杜嶠這才有些訝異看向身邊的沈衛：“小衛……這些天，你也在隨州軍中？”
杜嶠原本是宜州刺史門下幕僚，刺史被殺後，也被迫轉到隨州官兵麾下，被封了一個都事。借著這層身份，在叛軍作亂之地，他對沈氏姐弟倒是多有庇護。
沈衛全然無心回應他的問題，見他替姐姐餵藥動作熟稔麻利，他漸漸回神，聲音顫得厲害：“我姐姐……不是第一次吐血？”
杜嶠有些不忍，還是如實相告：“你不在的這幾月，這種情況，好幾次了。”
他腦子裏轟然一震，耳邊只聽見一片嗡嗡聲，嘴唇上下合了合，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那時候他還很小很小，剛剛記得母親的模樣，就記得母親總是忽然間會嘔出一口血來，然後就……似乎很快，他跟姐姐都穿上了雪白的孝服，這是他對母親唯一的記憶。
眼前種種，簡直似曾相識得太荒謬。
母親走的時候，他雖然還不太懂，但也哭得厲害，那時候有姐姐會抱著他柔聲安撫，可是現在呢？他要怎麽辦？
“小衛，你別太擔心，每次你姐姐服了這藥，最後總熬過去了。”見他表情不對，杜嶠出聲安慰他。
沈衛虛浮著腳步，走到床邊坐下，擰起帕子一點一點替沈蘭絮拭去唇邊還未幹涸的血跡，聲音發澀：“杜大哥，我今晚先守著姐姐。”
杜嶠點點頭，知道今晚也不適合再說別的事，便先將房間留給姐弟二人，回身離去輕輕帶上了門。
木門被合上的瞬間，他只看到沈衛守在床畔，燈下側影無盡悲愴。
一夜秋涼過了大半夜，最是露濃霜重的時候。
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推開，身姿纖瘦單薄的少年從裏面跨步出來。
看到杜嶠一直還守在院中，他不禁微微訝異：“杜大哥怎麽還不回去？”
“你姐姐怎麽樣了？”
怕吵到房中熟睡的人，沈衛朝外多走了幾句：“我姐姐脈象穩了下來，今夜算是熬過去了。”
杜嶠緊繃的身子也終於放松下來。
“你要走了嗎？”
雖然這兩年來，他自問與沈家姐弟算是交心，可有時候又實在捉摸不定。比如沈蘭絮從來不讓外人知道她有一個弟弟，姐弟倆每次相見，總是沈衛漏夜前來，黎明即走，了無痕跡。
像是在躲避什麽。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沈衛直接問：“杜大哥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杜嶠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我收到消息，北荻被徐將軍擊退，長安克覆，聖上不日就會還朝長安，官軍應該很快就要南下宜州了。”
沈衛靜靜聽著，這個消息雖然震撼，但他也只是在聽到“徐將軍”時，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頭。
方才那個惶然無措的少年，似乎被他扔在房內。
見他不說話，杜嶠只好問得更直白一點：“你有什麽打算嗎？”
沈衛乍一聽還沒懂，細想了一下才笑了起來：“杜大哥，我可不想終日與叛軍為伍。”
兩人如今都在隨州軍中任職，聽到他以“叛軍”來稱呼隨州軍，杜嶠不由得欣喜：“小衛，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杜大哥要怎麽打算？”
杜嶠神色凝重起來：“我的打算，可能會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我需要你，但又很糾結要不要把你卷進來。”
沈衛的眼神卻越發堅定。
他今夜才從姐姐瀕死瞬間的流露中知道，原來她最在意的人，還是在長安。
只做一個唯唯諾諾的自保之人，怎麽能守護姐姐和她牽掛的人？
兩人馬上就要同城了，直接同框還沒這麽快……
我們的女主啊，到哪裏都會有人忍不住喜歡她的，男主要好好努力才行~
臨時改了點情節，久等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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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往西南方向近千裏之外，有宜州一地，此地風物優美，人情淳樸，在當地刺史治理下，百姓大多比其他被割據一方的藩鎮要安居樂業許多。
可惜今年秋收時節，田地裏卻不見麥穗疊疊，只有處處東倒西歪的荒草，田壟上，甚至還臥著無人收拾的餓殍。
女子衣裙單薄，肩上挎著一只藥籃，像是出門在外的采藥人，錐帽將她容顏嚴實覆蓋，看不到一點面貌，只是看身形，有些過於怯弱了，沒有起風的天氣，也讓人忍不住擔心這身子骨能不能站穩。
她獨自穿過長長的田壟，一路上半個人影都沒碰見，她有些費力地爬上一座小土崗，入目所見，更是駭然。
這是一處亂葬崗，崗上橫七豎八的，有各種白骨和腐屍，更多的還是日覆一日源源不斷新扔進來的屍首。
野犬啃食，禿鷲盤桓。
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小心翼翼繞到最新扔進來的那批屍首邊，不敢靠太近，遠遠張望須臾，實在辨別不清死者模樣，最後還是不得不顫抖著逼自己往前一些，待走近終於一一看清楚這些人的模樣，嚇得頭也不回一路小跑著下了山崗。
一路匆匆回到熟悉的街道，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隨處都坐著流民和乞丐，都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模樣，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這是宜州首府丹陽縣，處處瘡痍，滿目悲戚，讓人再也聯想不起來，這裏曾經是怎樣繁華安樂的盛景。
宜州毗鄰隨州，隨州起兵，若要攻取長安，必先要拿下宜州。
陸盛起兵這兩年來，進軍速度雖然不快，但始終穩打穩紮往前推進，而宜州刺史擅長治理，卻不擅長守城。
長安淪陷，朝廷無力增派援兵來鎮壓陸盛之叛，宜州在苦守近兩年後，下轄七郡二十九縣，盡數被隨州軍拿下。
原刺史誓死不降而被殺，宜州上下重要官員，亦是或殺或降，幾無善終。
原本安居樂業的宜州，在隨州軍的踐踏下，與長安遭遇無異。
一隊穿著隨州軍服的士兵們吆喝過市，街道上行人紛紛避之不及，有人車馬攤面被掀翻，也沒人敢吱聲。
士兵們身後，拖著幾個受過酷刑已經面目全非了的人，應該都是些不肯投降還在暗中戰鬥的宜州舊部，要被拉去刑場處以極刑。
女子站在路邊的人群裏，緊張得想要拉開錐帽看得更清楚一些，擡手的時候又生生忍住，隔著紗幕，仔仔細細將士兵和犯人都過了遍眼，似乎松了口氣，才步履有些匆忙地離開。
“小娘子，這大白天的，為什麽戴著錐帽？摘下來給我瞧瞧。”
正低頭趕路，迎面撞上一道聲音，堪堪將她絆住，眼前亦是兩個隨州兵。
雖然看不見她容貌，可是這弱柳扶風的裊裊身姿，總是引人想要一睹芳姿。說話間，一個隨州兵大咧咧上前，想要掀開她的錐帽。
大街上往來行人，誰也不敢多往這邊看一眼。
女子下意識退了半步，懇切小心地說道：“我是南街開醫館的蘭姑，天涼風寒，病容不好見人才戴了錐帽，我這便回去。”
“病美人啊，那我倒要看看……”
那個隨州兵更來了興致，執意去掀她的錐帽，忽然被另一個夥伴攔住。
“聽說陸都事的相好，好像就是南街開醫館一個叫什麽蘭姑的，我們先回去，別惹是生非。”
聽到夥伴這麽說，那隨州兵還算清醒，暫且收回了手。
“陸都事的相好啊……那行，看來是個安分的，就不查你了，回去吧。”
女子忙低頭道了謝，才緩步離開。自隨州兵入城，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都人人自危，駭人聽聞之事已經發生太多，當街調戲實在微不足道。
身上不覺還是微微出了一陣冷汗，拐過一條街巷，她腳下步伐加快起來。
南街一角，一間不起眼的小店鋪，門口掛了張木牌，墨字寫了個“醫館”，女子支開木門走了進去，裏頭不大，藥櫃整潔，藥香沁人心脾。
“蘭姑，我這腿一個月能好嗎？你想想辦法讓我早點下地幹活吧，我這一家老小都指望著我呢。”
“蘭姑，我家孩子燒了三天，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孩子吧！”
“蘭姑，那藥錢我能再賒一段時間嗎？我實在沒辦法了……”
女子剛支開木門，不斷有病人進進出出。
“這個藥你回去煎水服用七天，先等病好了，你再去想法子把藥費墊上吧。”
“您先坐那兒，忍著點，我過來給您包紮。”
女子一面忙碌起來，一面安撫一個一個病人，即便看不到她錐帽下的容顏，可是她的聲音輕軟涓細，讓人面對她的時候，仿佛大聲一點說話都是唐突了她。
直到暮至掌燈，送走最後一個病人，重新關上了木門，女子才疲累地坐了下來，慢慢摘下錐帽，露出傾城絕色的容顏。
這樣的容顏，她當然不敢在市井之中拋頭露面。
明珠美玉，暗室生輝。
燈下美人容色蒼白，雖然美貌，細看之下，比常人多了幾分病態。
她半倚在桌邊，微合雙目淺淺寐去，烏發蜷在肩頭，畫面柔軟而安靜。只是她額頭鼻尖浸出一層冷汗，似是不好受，虛虛地別了一下頭，肩頭無聲地碰倒了桌上燭臺。
小小火苗倒在桌上，簾外有夜風吹進來，火苗跳躍著和木桌融為一體，灼得桌邊人面容楚楚。
騰起的火苗將桌邊人灼醒，白玉般皓腕上登時留下一塊紅痕，她痛得一驚，身子斜斜地倒在地上，一雙美目驚疑不定，火苗肆意張揚映滿那雙烏潤的眸子。
“小心！”
一道身影從窗外閃進來，拿起屋中趁手的工具，三五兩下把桌上還沒大肆蔓延的火勢撲滅，連忙急急回身去扶跌在地上的人。
“阿姐！你沒事吧？”
看到闖進來的少年穿著隨州士兵的裝束，地上的女子嚇得往後挪了挪，待聽到來人一聲“阿姐”，她猝然擡頭，看清來人一張俊俏的臉，難以置信地擡手輕輕撫了上去，確定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面容，才終於抱上少年肩頭，所有壓抑都變成難以自抑的嗚咽哭泣。
姐弟倆定居宜州，沈衛在刺史府做府衛謀生。
三個月前，丹陽縣被攻破，刺史被逼自盡，刺史府被血洗。
自此，沈蘭絮再也沒有見過他。
“你知不知道他們殺了多少人？他們每天都在殺人……我和杜大哥想盡辦法，打聽不到你一點消息，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每天就去亂葬崗守著，我真的好怕，好怕哪一天真的會看到你……幸好，幸好你沒有在那裏。”
她抵在少年逐漸堅實的肩頭，哭得泣不成聲。
這三個月來，沈蘭絮食不下咽，徹夜難眠，只要閉上眼，就是沈衛在牢中滿身是血的模樣。
就這樣日覆一日，她整日被這樣的恐懼支配著，卻還是強打著精神打理醫館，勞心盡力治病救人，不知道能撐到哪一日徹底崩掉。
如今弟弟驟然出現，那根緊繃著的心弦，也“砰”地一下被松開。
“好了，姐姐，我沒事，不信你檢查檢查，看我有沒有少胳膊少腿？”沈衛好聲安撫道。
她直起身子，也真的上下檢查起來，只一開口就是哽咽：“我真的被嚇死了……”
沈衛拍拍胸脯：“我身手好，隨州兵攻下宜州，現在最缺人才，這會兒我已經是執戟郎了。”
沈蘭絮楞楞聽著，沈衛在沈家別莊那段時日，與府上一個仆從相交甚好，竟然從那人身上學了一手好功夫。
可惜後來沈家被抄家流放，宜州的別莊也被抄沒，姐弟二人後來再回宜州定居，也找不到那仆從了。
他這副身手，不僅可以讓飄零在外的兩人能夠自保，在外還能屢受看重，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又問：“可是，既然你已經被編入隨州軍中，為何杜大哥也找不到你呢？”
“杜大哥是宜州舊部，別看現在叛軍招攬重用他，其實防備得很，他如今處處施展不開，自然沒那麽容易打聽到軍中之事，我一個小小執戟郎，也不好找。”
沈蘭絮了然，無論沈衛還是杜大哥，作為宜州舊部，如今都在小心茍活，不敢有半點差池，即便同在軍中，也無相見之日。
她狠狠松了口氣：“還好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看你瘦了很多，給你做最愛吃的炸丸子。”
“阿姐，我可真是好幾個月沒吃你做的炸丸子了！”
沈衛扶起她，兩人站起來，他竟然已經高過姐姐大半個肩頭了。
想著姐姐給他做最愛吃的炸丸子，少年臉上又露出一點孩童般的笑容。
“多大的人了，都是部隊裏的小領頭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沈蘭絮嗔怪著他，眼底卻都是溫柔，正說著話，忽然喉頭一陣甜腥，沒來得及忍，張口便嘔出一口血來，濺得沈衛滿身都是。
沈衛失聲大喊，眼疾手快將軟倒下去的人扶住：“阿姐！”
沈蘭絮倚在他的臂彎裏，聲音輕得像鴻毛：“衛兒，我原本只期盼你平安順遂，可是……如果將來萬一有那麽一天，徐國公府的那個孩子，你要是有能力了，姐姐求你替我，盡力護著他一些……”
他疑心自己聽錯，這幾年來，是他第一次從姐姐口中聽她說起這個從沒謀面的小外甥，他低頭去看，見她眸中竟然開始渙散。
怎麽，托孤嗎？
“阿姐，你別嚇我啊，你千萬別睡啊！”
“蘭姑！”
從院子裏快步沖進來一個青衫文士，沈衛擡頭看清來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杜大哥，快看看我姐姐，怎麽辦……”
杜嶠俯身從他懷中接過人，將人平放到床上，又從床頭匣子裏取出幾粒藥丸，捏著下巴給她餵了下去。
沈蘭絮閉目臥在枕裘間，氣息弱弱，好歹算是又撿回一條命。
杜嶠這才有些訝異看向身邊的沈衛：“小衛……這些天，你也在隨州軍中？”
杜嶠原本是宜州刺史門下幕僚，刺史被殺後，也被迫轉到隨州官兵麾下，被封了一個都事。借著這層身份，在叛軍作亂之地，他對沈氏姐弟倒是多有庇護。
沈衛全然無心回應他的問題，見他替姐姐餵藥動作熟稔麻利，他漸漸回神，聲音顫得厲害：“我姐姐……不是第一次吐血？”
杜嶠有些不忍，還是如實相告：“你不在的這幾月，這種情況，好幾次了。”
他腦子裏轟然一震，耳邊只聽見一片嗡嗡聲，嘴唇上下合了合，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那時候他還很小很小，剛剛記得母親的模樣，就記得母親總是忽然間會嘔出一口血來，然後就……似乎很快，他跟姐姐都穿上了雪白的孝服，這是他對母親唯一的記憶。
眼前種種，簡直似曾相識得太荒謬。
母親走的時候，他雖然還不太懂，但也哭得厲害，那時候有姐姐會抱著他柔聲安撫，可是現在呢？他要怎麽辦？
“小衛，你別太擔心，每次你姐姐服了這藥，最後總熬過去了。”見他表情不對，杜嶠出聲安慰他。
沈衛虛浮著腳步，走到床邊坐下，擰起帕子一點一點替沈蘭絮拭去唇邊還未幹涸的血跡，聲音發澀：“杜大哥，我今晚先守著姐姐。”
杜嶠點點頭，知道今晚也不適合再說別的事，便先將房間留給姐弟二人，回身離去輕輕帶上了門。
木門被合上的瞬間，他只看到沈衛守在床畔，燈下側影無盡悲愴。
一夜秋涼過了大半夜，最是露濃霜重的時候。
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推開，身姿纖瘦單薄的少年從裏面跨步出來。
看到杜嶠一直還守在院中，他不禁微微訝異：“杜大哥怎麽還不回去？”
“你姐姐怎麽樣了？”
怕吵到房中熟睡的人，沈衛朝外多走了幾句：“我姐姐脈象穩了下來，今夜算是熬過去了。”
杜嶠緊繃的身子也終於放松下來。
“你要走了嗎？”
雖然這兩年來，他自問與沈家姐弟算是交心，可有時候又實在捉摸不定。比如沈蘭絮從來不讓外人知道她有一個弟弟，姐弟倆每次相見，總是沈衛漏夜前來，黎明即走，了無痕跡。
像是在躲避什麽。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沈衛直接問：“杜大哥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杜嶠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我收到消息，北荻被徐將軍擊退，長安克覆，聖上不日就會還朝長安，官軍應該很快就要南下宜州了。”
沈衛靜靜聽著，這個消息雖然震撼，但他也只是在聽到“徐將軍”時，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頭。
方才那個惶然無措的少年，似乎被他扔在房內。
見他不說話，杜嶠只好問得更直白一點：“你有什麽打算嗎？”
沈衛乍一聽還沒懂，細想了一下才笑了起來：“杜大哥，我可不想終日與叛軍為伍。”
兩人如今都在隨州軍中任職，聽到他以“叛軍”來稱呼隨州軍，杜嶠不由得欣喜：“小衛，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杜大哥要怎麽打算？”
杜嶠神色凝重起來：“我的打算，可能會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我需要你，但又很糾結要不要把你卷進來。”
沈衛的眼神卻越發堅定。
他今夜才從姐姐瀕死瞬間的流露中知道，原來她最在意的人，還是在長安。
只做一個唯唯諾諾的自保之人，怎麽能守護姐姐和她牽掛的人？
兩人馬上就要同城了，直接同框還沒這麽快……
我們的女主啊，到哪裏都會有人忍不住喜歡她的，男主要好好努力才行~
臨時改了點情節，久等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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