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1 章
“聽說了嗎？官軍驅逐了北荻，收覆長安，聖上已經還朝長安了！”
“是啊是啊，朝中多虧有了徐將軍，這下徐將軍該來宜州平叛了吧？”
數日後，長安克覆，聖上還朝的消息漸漸在丹陽縣裏悄悄傳開，這也意味著，朝廷終於能派兵來鎮壓陸盛之叛了，這讓飽受了兩年多戰火的宜州百姓們看到了一點希望。
自沈衛回來後，沈蘭絮身子漸好了一些，又重新支起醫館的木門給人看診，總能時時聽到關於遙遠長安的一些消息。
長安，落入敵手兩年多，她也離開長安兩年多了。
平定藩亂，他……真的會來嗎？
街頭巷尾紛紛議論此事的人們，只恨不得官軍今日就來，明日就徹底平定了這叛亂。
她卻沒那麽樂觀，只覺得聖上如今雖然還朝，可是北荻殘部還沒徹底驅逐，百廢待興，內憂外患，對於平叛，只怕有心無力。
果然，後面再傳來的消息，就是給滿懷希望的宜州百姓們潑了一盆冷水。
聖上還朝後，立刻下旨派兵征討陸盛，倉促間，只湊了三萬不到的人馬。
而統軍主將，竟然是朝陽公主。
朝廷實在無人可用，恰好當初朝陽公主在皇室潰逃出長安時，護駕有功，聖上竟然就敢讓她領兵出征。
一介深宮嬌養的公主領兵打仗，真是貽笑大方。
何況區區三萬兵馬，都不夠活動筋骨吧？
消息一出，不僅隨州叛軍們徹底松懈下來完全不當回事，連宜州心向朝廷的舊部和百姓也失望下來。
丹陽縣裏的生活，除了又多了些死氣和麻木，好像沒什麽太大變化。
沈蘭絮久不聞長安舊人的消息，也實在是想象不到，那樣嬌縱的小姑娘，怎麽能帶兵打仗呢？
長安城的……其他將帥，竟然無一人能出征？
那……他呢？
她心緒紛亂，忽然留意到，這些時日，沈衛和杜嶠私下密會的次數越發頻繁。
她白日裏照舊開門看病，夜深的時候，才在院中點一盞燈，好方便來人。他們不說，她便也不問，他們刻意想要避開她，她反而先回房去歇息，叫他們不要擾到她。
幾日後，一封氣勢浩然的《討陸盛檄》在丹陽縣裏口耳相傳起來，她在醫館裏聽幾個老丈阿婆都能大咧咧背上幾句，多聽幾句，細細揣摩一下，她大概就回味過來，這必然是出自杜嶠之手。
果然勢若千鈞，字字誅心，以筆為刀，一文可抵千軍。
連她這樣幾乎不問世事的市井婦人整日都能聽到這篇檄文，想必兩軍之間，更是早已傳遍。
她依然沒有多問。
這天，平日總要夜半才會踏進院子的沈衛，竟破天荒地還在掌燈之前就回來了。
沈蘭絮親自下廚，姐弟倆就坐在秋風滿落葉的院子裏，掛一盞暖燈，久違地坐在一起用了一頓晚膳。
菜式都是沈衛最喜歡的，他一改往日狼吞虎咽的習慣，捧著碗碟，一口一口慢慢吃來，吃得幾乎有想要落淚沖動。不知不覺，一頓飯竟然從暮色蒼茫吃到月過中天。
待吃過這頓晚飯，沈衛起身將碗碟收拾幹凈，又重新檢查了一遍院落四處似乎沒有什麽要檢修的地方，等沈蘭絮回房睡去，他輕手輕腳，把柴火都劈好碼放整齊，最後又將水缸裏的水添得滿滿當當。
沈蘭絮躺在榻上，聽著外面動靜漸漸變小，不知道沈衛是不是也歇息去了，她睜眼望著頭頂的黑暗，不敢合眼。
直到東窗漸白，門外有輕微響動，有人輕輕踏進屋內，她連忙閉上雙目。
來人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輕聲告別：“阿姐，我走了啊。”
聲音輕得似是並不想吵醒她，只是單方面過來告個別而已。
沈蘭絮靜靜躺著，覆在眼瞼上的長睫微微顫動。
沈衛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把她的容顏牢牢鐫刻在心裏，許久，才不得不狠心回身邁步離去。
“沈衛！”
身後傳來一聲輕呼，把離去的少年喊得頓了腳步。
他回身，兩人眸中都是暗影沈沈，卻無人再開口。他覺得，姐姐肯定什麽都知道了。
“等你回來啊。”沈蘭絮溫溫和和叮囑他，一如往常他每次出門一樣。
朝廷大軍行進十分迅速，比城中叛軍預料的要早到了三日，兵臨城下，便開始猛烈地攻城。
城中百姓紛紛閉門不再外出。
是一個爽朗的秋日，沈蘭絮坐在院子裏，遠遠地可以聽到官軍攻城廝殺的鼙鼓聲。
朝廷與陸盛之間的戰火，雖然晚了幾年，如今終於還是燃了起來。
她當然知道沈衛要去做什麽，雖然他也是沈家的兒子，大概是沒有父親親自教導，他到底與父親是不一樣的。
對於父親勾連藩鎮的行為，他向來不齒。
她不能幫上他什麽，但無論他做什麽選擇，一定會永遠支持他。
盡管朝廷官軍行軍速度出人意料，但丹陽縣內守城將領並沒有太當一回事，一個深宮女娘帶著三萬殘兵，就想攻下丹陽縣這堅不可摧的城池？這輩子真是沒聽過這樣大的笑話。
官軍開始攻城，朝陽公主一身戎裝在城外擂鼓，引得城內將士們轟然大笑，痛痛快快開城迎敵，恨不得馬上將她活捉過來，好讓人嘗嘗公主的滋味。
不過很快守軍們就再也笑不出來，這支朝廷官軍，攻勢實在太過猛烈。
尤其軍中突然殺出一個銀甲將軍，兩軍搏殺之中，一桿長槍烈烈生風，如入無人之境，簡直令人膽寒。這時守軍們才意識到，原來驅策這是軍隊的不是朝陽公主，而是這個銀甲將軍！
“是徐彥！是徐彥！快關城門！”
終於有略有資歷的將領認出這帶領官軍鋪天蓋地殺來的所謂何人，撕心裂肺大喊起來。
聽到“徐彥”的名字，守軍們紛紛爭先恐後潰逃回去，趕在大軍追擊過來之前，無比狼狽地緊關上城門，閉守拒出。
方才激戰，徐彥統率的官軍雖然占了先機，但到底丹陽縣的城墻高大堅實，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撼動。何況剛才守軍潰逃回去，驚慌之下，發起一波激烈反抗，城墻上巨石弓箭紛至沓來，官軍不好強攻，局勢一時膠著。
城中，無人註意到，沈衛已經爬上了哨塔。
“兄弟們！我們世為王臣，絕不與逆賊為伍！今日是以身許國建功立業之日！殺逆賊，迎官軍！”
哨塔之上，沈衛振臂一呼，撕下象征著隨州軍的袖章，從空中狠狠扔下。正在緊張守城的將士們還沒反應過來，隊伍中不少人紛紛響應沈衛，都撕下臂上袖章，城中突然殺成一片。
原本還在刺史府中打著瞌睡做著白日夢正等手下們把朝陽公主活捉回來的主將，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急匆匆地一邊穿盔甲一邊往外跑，剛出來便看見城中隨州兵在自相殘殺，徹底傻眼。
“快！快來人備馬！”
喊了好幾聲，終於有人出現，笑瞇瞇問：“將軍備馬想去哪？”
“快，趕緊掩護我從東門離開！”局勢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先保命要緊。
眼前的人沒有動，主將忽然恢覆一個將軍該有的敏銳，盯著這人帶血的盔甲看：“你……是什麽人？”
沈衛還是笑意不減：“東門就別去了，我還是送您去西天吧。”
主將打量眼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執戟郎，拔刀便砍，不料沈衛身手格外出色，閃身躲過，僅僅幾個回合，就將毫無防備連盔甲都還沒穿好的主將斬於刀下。
頃刻之間，主將被殺，一切都塵埃落定。
沈衛帶著他的同袍們大開城門，迎接官軍入城。
而杜嶠也率早已被他暗中勸降了的其他地方官，在郡府恭敬等候。
原本宜州刺史仁厚愛民，勵精圖治，官軍克覆丹陽縣，自然是民心所向。
朝陽公主以公主之尊，親自接見撫慰了沈衛和杜嶠這些倒戈相助的有功之人，再之後便將論功行賞，上報朝廷。
直到官軍入城，眾人才驚聞原來軍中的真正的元帥是徐彥，朝陽公主只是障眼法。
待朝陽公主離開，杜嶠忍不住湊到沈衛身邊小聲說道：“徐將軍用兵真是別具一格，大膽縝密，實在讓人嘆為觀止！可惜今日沒有見到他，不過既然能在他的麾下效力，也是我們的榮幸。”
杜嶠向來沈靜，這會兒說話竟然都有些帶上了毛頭小夥的激動。
沈衛橫眉：“杜大哥很喜歡徐將軍嗎？”
杜嶠被他問得一楞，按理沈衛這種小武官一般對徐彥，都是敬若神明，但他這語氣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徐將軍出身貴胄，少年英才，先克覆了朔州，又收覆了長安，這次出其不意，一舉拿下丹陽縣，以他的本領，全面收覆宜州自然是指日可待。這樣不世之功，不是人人都敬佩嗎？”他如實說出心中想法。
沈衛本想反駁什麽，到底也沒說出口，默不作聲地垂著眸子，用鞋底蹭著地上青磚玩。
“哪位小將是沈衛？我們將軍有請。”兩名士官走過來，往這邊找人。
杜嶠格外激動起來：“小衛，今日你立了頭等大功，徐將軍要見你！”
這語氣真恨不得徐將軍要接見的是他。
沈衛頭也不擡：“他要見我，我就要去見他嗎？”
杜嶠簡直目瞪口呆，正想檢查一下是不是方才激戰他磕到了腦子，忽然一個副將模樣的青年往這邊走來，沈衛下意識瞥了一眼，整個人忽然呆住。
“石……石師父，你怎麽在這？”
那人徑直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頭，亦是滿眼欣慰：“沈衛，果然是你。一別幾年，你長大了許多。”
沈衛震驚，盯著眼前的人一時還回不過神來：“石師父，別莊被抄沒，我回去找你……一直沒有你的消息。你……原來你是……”
看著石英身上的盔甲，已然是都尉級別的人物，思緒百轉千回間，他忽然明白過來：“原來是徐將軍的手下！”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傻了！
當初他被沈夫人排擠，千裏迢迢被送到別莊，本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各種淩辱折磨，最後沈夫人會安排他死於一場意外。
可真正的意外是，他竟然在別莊裏碰見了做雜役的石英，雖然比他年長一些，但兩人頗為投緣。石英不僅在別莊處處維護他，更難得的是，他懷有一身功夫，會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若不是學了那幾個月功夫，他不會有這樣好的身手，能在外飄零時趕走覬覦姐姐美色的地痞流氓，還能在軍中處處得人賞識，屢屢建功，最終讓軍中那麽多兄弟都願意跟他倒戈。
石英在他心中，就是如兄如父，有再造之恩。
他那時候年紀尚小，信了石英說自己是家中落難才為人仆役的說辭，可是世上哪有這樣的幸事會這般準確無誤降落他頭上。
原來背後都是那個人一手的安排……
見石英沒有否認，沈衛認命地聳了聳肩膀：“你是來喊我去見徐將軍的吧？我去便是，反正你要我做什麽我都不會反駁的。”
杜嶠在一旁聽得迷糊，但也意識到兩人是舊識，不再插話，最後見沈衛乖乖去見徐將軍，這才放心下來。
官軍剛剛拿下丹陽縣，可也不過是宜州七郡二十九縣之一的一縣，整個宜州還在陸盛手中，孤軍深入，不宜久戰。
何況陸盛老奸巨猾，即便宜州已經盡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也絕不親身入前線，自己只留守隨州，運籌帷幄。
一定要在陸盛做出反應前，率先做出戰略布署。
於是從進城開始，徐彥便沒出過議事廳，直到沈衛出現。
看到門口突然進來的少年，徐彥身子僵了一下，須臾才緩緩從主位上站起身來，甚至還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兩步。
他聽到手下匯報，說今日斬殺了守衛主將的年輕人叫沈衛。
沈衛，沈衛，這樣的名字很多見，肯定只是巧合罷了。
在長安與北荻激戰三年，他也從未有過哪一刻放棄尋找她的蹤跡，宜州此地，他的人這兩年來來回回翻找過無數遍，丹陽縣裏有幾個叫沈衛的他都知道……肯定不會是他。
可是聽到這個名字，他還是迫不及待讓人去把他帶過來，心裏到底還是不放心，連忙又讓石英親自去看看。
當初那個半大的小孩，現在也長成一個挺拔少年模樣，只是有些太瘦了，看來這些年過的日子……應該是有些清苦。
原本將士們正都在嚴肅緊張地商討戰略事宜，一個少年不經通報就直接進來，將軍不僅不生氣，眾人甚至還從未見過，那樣一張冷峻的面容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迷茫和脆弱？
在崔寧的示意下，眾人都紛紛撤出，不禁都揣測起來這來人的身份，有消息靈通的知道這是斬殺了主將的少年，可竟值得將軍中斷了這麽重要的議會，一刻也不能等要專門來接見他嗎？
廳中再無他人，徐彥胸前起伏得厲害，直接開口：“你姐姐在哪？”
聲音竟澀得發啞。
沈衛擡眸對上眼前人，在徐彥打量他的時候，他也打量著徐彥。
已經快三年未見，眼前這個人，依舊是英挺逼人，俊朗無雙，這幾年風霜與戰亂歷練，讓他原本就冷峻的眉眼磨煉得更加堅毅，周身無一處不不比當年更加氣勢攝人。
別人都怕他敬他，可惜他看到這張臉就忍不住咬牙：“我阿姐……她死了。”
她……死了？
還是晚了一步麽？
一陣天旋地轉，徐彥堪堪退了半步，那層包裹著他的冷硬外殼被打碎，眸中再也掩蓋不住，流露出巨大的震撼和悲愴。
他下意識想要揭穿沈衛的謊言，可是卻說不出話，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沈衛，不會拿這件事來說假話。
看到他的失態，沈衛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我姐姐為什麽年紀輕輕就……那可真是拜將軍所賜。如果不是為了阻止你截殺陸雲，讓隨州晚了幾年起兵，她至於要臨盆了還要用刀抹自己的脖子嗎？她受了那麽重的傷，拼死生下孩子，昏睡幾天醒來連水都沒喝上一口，你就迫不及待把她趕了出去。且不說她身子本來就弱，哪怕是一個身子骨健壯的女子，能活下來也是奇跡吧？”
不會的，不會的，他當時明明讓晏時照看左右，護送了她來宜州，何況晏時也說了，不是說還有三四年的壽數嗎？
徐彥臉色肉眼可見蒼白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萬千思緒中最後捋出一句話：“那她……葬在哪兒？”
沈衛冷笑：“無可奉告。我阿姐應該很不想被你打擾。”
他渾身都垮了下來，像是身子迫不及待要找一個依靠，重新在主位上坐下：“你斬殺了丹陽縣守將，立了大功，今日正式擢你為勳騎校尉，你當年基礎還在，正好編入石英麾下，繼續跟著他，也可以開始跟他學習一些兵法要義了。”
他語氣恢覆冷肅如常，已然正襟危坐，剛才那瞬間的失控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沈衛揚眉：“你是在挾恩圖報嗎？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教我功夫、保護我幫扶我的是石師父，我只會念他對我的恩！”
徐彥平靜地望著他：“我只是在公事公辦。”
沈衛憤憤：“好，在軍中，我也會公事公辦，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你別指望你對我施以援手我就會感激你怎麽樣，你對我姐姐的傷害，你就算死一萬次都不能補償！”
說完，也不行禮，徑直推門離去。
徐彥緩緩靠在椅上，疲累地合上雙目。
廳中無人，安靜得可怕，須臾，他聽見崔寧輕步走了進來。
“去，盯著沈衛，凡是這幾年他接觸過的人全都盤查一遍，還有……看他平時在什麽地方祭拜過什麽人，也去查查。”徐彥沒有睜眼，靠在椅上輕聲吩咐。
崔寧原本擔心兩人會有很大沖突，見他語氣平淡氣定神閑的模樣，放下心來：“屬下這就去辦。”
待他離去走遠，徐彥才睜開雙目，一雙原本清潤的眸子布滿血紅，觸目驚心。
沈衛：想不到吧？你太低估我對你的憎惡了！
徐彥：頭疼，還要先過小舅子那關。
杜嶠只是一個單戀女主的人，不要太在意~
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千頭萬緒終於交待清楚，啊啊啊，快了快了，我也想讓他們趕緊同框戀愛談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聽說了嗎？官軍驅逐了北荻，收覆長安，聖上已經還朝長安了！”
“是啊是啊，朝中多虧有了徐將軍，這下徐將軍該來宜州平叛了吧？”
數日後，長安克覆，聖上還朝的消息漸漸在丹陽縣裏悄悄傳開，這也意味著，朝廷終於能派兵來鎮壓陸盛之叛了，這讓飽受了兩年多戰火的宜州百姓們看到了一點希望。
自沈衛回來後，沈蘭絮身子漸好了一些，又重新支起醫館的木門給人看診，總能時時聽到關於遙遠長安的一些消息。
長安，落入敵手兩年多，她也離開長安兩年多了。
平定藩亂，他……真的會來嗎？
街頭巷尾紛紛議論此事的人們，只恨不得官軍今日就來，明日就徹底平定了這叛亂。
她卻沒那麽樂觀，只覺得聖上如今雖然還朝，可是北荻殘部還沒徹底驅逐，百廢待興，內憂外患，對於平叛，只怕有心無力。
果然，後面再傳來的消息，就是給滿懷希望的宜州百姓們潑了一盆冷水。
聖上還朝後，立刻下旨派兵征討陸盛，倉促間，只湊了三萬不到的人馬。
而統軍主將，竟然是朝陽公主。
朝廷實在無人可用，恰好當初朝陽公主在皇室潰逃出長安時，護駕有功，聖上竟然就敢讓她領兵出征。
一介深宮嬌養的公主領兵打仗，真是貽笑大方。
何況區區三萬兵馬，都不夠活動筋骨吧？
消息一出，不僅隨州叛軍們徹底松懈下來完全不當回事，連宜州心向朝廷的舊部和百姓也失望下來。
丹陽縣裏的生活，除了又多了些死氣和麻木，好像沒什麽太大變化。
沈蘭絮久不聞長安舊人的消息，也實在是想象不到，那樣嬌縱的小姑娘，怎麽能帶兵打仗呢？
長安城的……其他將帥，竟然無一人能出征？
那……他呢？
她心緒紛亂，忽然留意到，這些時日，沈衛和杜嶠私下密會的次數越發頻繁。
她白日裏照舊開門看病，夜深的時候，才在院中點一盞燈，好方便來人。他們不說，她便也不問，他們刻意想要避開她，她反而先回房去歇息，叫他們不要擾到她。
幾日後，一封氣勢浩然的《討陸盛檄》在丹陽縣裏口耳相傳起來，她在醫館裏聽幾個老丈阿婆都能大咧咧背上幾句，多聽幾句，細細揣摩一下，她大概就回味過來，這必然是出自杜嶠之手。
果然勢若千鈞，字字誅心，以筆為刀，一文可抵千軍。
連她這樣幾乎不問世事的市井婦人整日都能聽到這篇檄文，想必兩軍之間，更是早已傳遍。
她依然沒有多問。
這天，平日總要夜半才會踏進院子的沈衛，竟破天荒地還在掌燈之前就回來了。
沈蘭絮親自下廚，姐弟倆就坐在秋風滿落葉的院子裏，掛一盞暖燈，久違地坐在一起用了一頓晚膳。
菜式都是沈衛最喜歡的，他一改往日狼吞虎咽的習慣，捧著碗碟，一口一口慢慢吃來，吃得幾乎有想要落淚沖動。不知不覺，一頓飯竟然從暮色蒼茫吃到月過中天。
待吃過這頓晚飯，沈衛起身將碗碟收拾幹凈，又重新檢查了一遍院落四處似乎沒有什麽要檢修的地方，等沈蘭絮回房睡去，他輕手輕腳，把柴火都劈好碼放整齊，最後又將水缸裏的水添得滿滿當當。
沈蘭絮躺在榻上，聽著外面動靜漸漸變小，不知道沈衛是不是也歇息去了，她睜眼望著頭頂的黑暗，不敢合眼。
直到東窗漸白，門外有輕微響動，有人輕輕踏進屋內，她連忙閉上雙目。
來人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輕聲告別：“阿姐，我走了啊。”
聲音輕得似是並不想吵醒她，只是單方面過來告個別而已。
沈蘭絮靜靜躺著，覆在眼瞼上的長睫微微顫動。
沈衛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把她的容顏牢牢鐫刻在心裏，許久，才不得不狠心回身邁步離去。
“沈衛！”
身後傳來一聲輕呼，把離去的少年喊得頓了腳步。
他回身，兩人眸中都是暗影沈沈，卻無人再開口。他覺得，姐姐肯定什麽都知道了。
“等你回來啊。”沈蘭絮溫溫和和叮囑他，一如往常他每次出門一樣。
朝廷大軍行進十分迅速，比城中叛軍預料的要早到了三日，兵臨城下，便開始猛烈地攻城。
城中百姓紛紛閉門不再外出。
是一個爽朗的秋日，沈蘭絮坐在院子裏，遠遠地可以聽到官軍攻城廝殺的鼙鼓聲。
朝廷與陸盛之間的戰火，雖然晚了幾年，如今終於還是燃了起來。
她當然知道沈衛要去做什麽，雖然他也是沈家的兒子，大概是沒有父親親自教導，他到底與父親是不一樣的。
對於父親勾連藩鎮的行為，他向來不齒。
她不能幫上他什麽，但無論他做什麽選擇，一定會永遠支持他。
盡管朝廷官軍行軍速度出人意料，但丹陽縣內守城將領並沒有太當一回事，一個深宮女娘帶著三萬殘兵，就想攻下丹陽縣這堅不可摧的城池？這輩子真是沒聽過這樣大的笑話。
官軍開始攻城，朝陽公主一身戎裝在城外擂鼓，引得城內將士們轟然大笑，痛痛快快開城迎敵，恨不得馬上將她活捉過來，好讓人嘗嘗公主的滋味。
不過很快守軍們就再也笑不出來，這支朝廷官軍，攻勢實在太過猛烈。
尤其軍中突然殺出一個銀甲將軍，兩軍搏殺之中，一桿長槍烈烈生風，如入無人之境，簡直令人膽寒。這時守軍們才意識到，原來驅策這是軍隊的不是朝陽公主，而是這個銀甲將軍！
“是徐彥！是徐彥！快關城門！”
終於有略有資歷的將領認出這帶領官軍鋪天蓋地殺來的所謂何人，撕心裂肺大喊起來。
聽到“徐彥”的名字，守軍們紛紛爭先恐後潰逃回去，趕在大軍追擊過來之前，無比狼狽地緊關上城門，閉守拒出。
方才激戰，徐彥統率的官軍雖然占了先機，但到底丹陽縣的城墻高大堅實，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撼動。何況剛才守軍潰逃回去，驚慌之下，發起一波激烈反抗，城墻上巨石弓箭紛至沓來，官軍不好強攻，局勢一時膠著。
城中，無人註意到，沈衛已經爬上了哨塔。
“兄弟們！我們世為王臣，絕不與逆賊為伍！今日是以身許國建功立業之日！殺逆賊，迎官軍！”
哨塔之上，沈衛振臂一呼，撕下象征著隨州軍的袖章，從空中狠狠扔下。正在緊張守城的將士們還沒反應過來，隊伍中不少人紛紛響應沈衛，都撕下臂上袖章，城中突然殺成一片。
原本還在刺史府中打著瞌睡做著白日夢正等手下們把朝陽公主活捉回來的主將，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急匆匆地一邊穿盔甲一邊往外跑，剛出來便看見城中隨州兵在自相殘殺，徹底傻眼。
“快！快來人備馬！”
喊了好幾聲，終於有人出現，笑瞇瞇問：“將軍備馬想去哪？”
“快，趕緊掩護我從東門離開！”局勢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先保命要緊。
眼前的人沒有動，主將忽然恢覆一個將軍該有的敏銳，盯著這人帶血的盔甲看：“你……是什麽人？”
沈衛還是笑意不減：“東門就別去了，我還是送您去西天吧。”
主將打量眼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執戟郎，拔刀便砍，不料沈衛身手格外出色，閃身躲過，僅僅幾個回合，就將毫無防備連盔甲都還沒穿好的主將斬於刀下。
頃刻之間，主將被殺，一切都塵埃落定。
沈衛帶著他的同袍們大開城門，迎接官軍入城。
而杜嶠也率早已被他暗中勸降了的其他地方官，在郡府恭敬等候。
原本宜州刺史仁厚愛民，勵精圖治，官軍克覆丹陽縣，自然是民心所向。
朝陽公主以公主之尊，親自接見撫慰了沈衛和杜嶠這些倒戈相助的有功之人，再之後便將論功行賞，上報朝廷。
直到官軍入城，眾人才驚聞原來軍中的真正的元帥是徐彥，朝陽公主只是障眼法。
待朝陽公主離開，杜嶠忍不住湊到沈衛身邊小聲說道：“徐將軍用兵真是別具一格，大膽縝密，實在讓人嘆為觀止！可惜今日沒有見到他，不過既然能在他的麾下效力，也是我們的榮幸。”
杜嶠向來沈靜，這會兒說話竟然都有些帶上了毛頭小夥的激動。
沈衛橫眉：“杜大哥很喜歡徐將軍嗎？”
杜嶠被他問得一楞，按理沈衛這種小武官一般對徐彥，都是敬若神明，但他這語氣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徐將軍出身貴胄，少年英才，先克覆了朔州，又收覆了長安，這次出其不意，一舉拿下丹陽縣，以他的本領，全面收覆宜州自然是指日可待。這樣不世之功，不是人人都敬佩嗎？”他如實說出心中想法。
沈衛本想反駁什麽，到底也沒說出口，默不作聲地垂著眸子，用鞋底蹭著地上青磚玩。
“哪位小將是沈衛？我們將軍有請。”兩名士官走過來，往這邊找人。
杜嶠格外激動起來：“小衛，今日你立了頭等大功，徐將軍要見你！”
這語氣真恨不得徐將軍要接見的是他。
沈衛頭也不擡：“他要見我，我就要去見他嗎？”
杜嶠簡直目瞪口呆，正想檢查一下是不是方才激戰他磕到了腦子，忽然一個副將模樣的青年往這邊走來，沈衛下意識瞥了一眼，整個人忽然呆住。
“石……石師父，你怎麽在這？”
那人徑直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頭，亦是滿眼欣慰：“沈衛，果然是你。一別幾年，你長大了許多。”
沈衛震驚，盯著眼前的人一時還回不過神來：“石師父，別莊被抄沒，我回去找你……一直沒有你的消息。你……原來你是……”
看著石英身上的盔甲，已然是都尉級別的人物，思緒百轉千回間，他忽然明白過來：“原來是徐將軍的手下！”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傻了！
當初他被沈夫人排擠，千裏迢迢被送到別莊，本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各種淩辱折磨，最後沈夫人會安排他死於一場意外。
可真正的意外是，他竟然在別莊裏碰見了做雜役的石英，雖然比他年長一些，但兩人頗為投緣。石英不僅在別莊處處維護他，更難得的是，他懷有一身功夫，會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若不是學了那幾個月功夫，他不會有這樣好的身手，能在外飄零時趕走覬覦姐姐美色的地痞流氓，還能在軍中處處得人賞識，屢屢建功，最終讓軍中那麽多兄弟都願意跟他倒戈。
石英在他心中，就是如兄如父，有再造之恩。
他那時候年紀尚小，信了石英說自己是家中落難才為人仆役的說辭，可是世上哪有這樣的幸事會這般準確無誤降落他頭上。
原來背後都是那個人一手的安排……
見石英沒有否認，沈衛認命地聳了聳肩膀：“你是來喊我去見徐將軍的吧？我去便是，反正你要我做什麽我都不會反駁的。”
杜嶠在一旁聽得迷糊，但也意識到兩人是舊識，不再插話，最後見沈衛乖乖去見徐將軍，這才放心下來。
官軍剛剛拿下丹陽縣，可也不過是宜州七郡二十九縣之一的一縣，整個宜州還在陸盛手中，孤軍深入，不宜久戰。
何況陸盛老奸巨猾，即便宜州已經盡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也絕不親身入前線，自己只留守隨州，運籌帷幄。
一定要在陸盛做出反應前，率先做出戰略布署。
於是從進城開始，徐彥便沒出過議事廳，直到沈衛出現。
看到門口突然進來的少年，徐彥身子僵了一下，須臾才緩緩從主位上站起身來，甚至還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兩步。
他聽到手下匯報，說今日斬殺了守衛主將的年輕人叫沈衛。
沈衛，沈衛，這樣的名字很多見，肯定只是巧合罷了。
在長安與北荻激戰三年，他也從未有過哪一刻放棄尋找她的蹤跡，宜州此地，他的人這兩年來來回回翻找過無數遍，丹陽縣裏有幾個叫沈衛的他都知道……肯定不會是他。
可是聽到這個名字，他還是迫不及待讓人去把他帶過來，心裏到底還是不放心，連忙又讓石英親自去看看。
當初那個半大的小孩，現在也長成一個挺拔少年模樣，只是有些太瘦了，看來這些年過的日子……應該是有些清苦。
原本將士們正都在嚴肅緊張地商討戰略事宜，一個少年不經通報就直接進來，將軍不僅不生氣，眾人甚至還從未見過，那樣一張冷峻的面容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迷茫和脆弱？
在崔寧的示意下，眾人都紛紛撤出，不禁都揣測起來這來人的身份，有消息靈通的知道這是斬殺了主將的少年，可竟值得將軍中斷了這麽重要的議會，一刻也不能等要專門來接見他嗎？
廳中再無他人，徐彥胸前起伏得厲害，直接開口：“你姐姐在哪？”
聲音竟澀得發啞。
沈衛擡眸對上眼前人，在徐彥打量他的時候，他也打量著徐彥。
已經快三年未見，眼前這個人，依舊是英挺逼人，俊朗無雙，這幾年風霜與戰亂歷練，讓他原本就冷峻的眉眼磨煉得更加堅毅，周身無一處不不比當年更加氣勢攝人。
別人都怕他敬他，可惜他看到這張臉就忍不住咬牙：“我阿姐……她死了。”
她……死了？
還是晚了一步麽？
一陣天旋地轉，徐彥堪堪退了半步，那層包裹著他的冷硬外殼被打碎，眸中再也掩蓋不住，流露出巨大的震撼和悲愴。
他下意識想要揭穿沈衛的謊言，可是卻說不出話，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沈衛，不會拿這件事來說假話。
看到他的失態，沈衛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我姐姐為什麽年紀輕輕就……那可真是拜將軍所賜。如果不是為了阻止你截殺陸雲，讓隨州晚了幾年起兵，她至於要臨盆了還要用刀抹自己的脖子嗎？她受了那麽重的傷，拼死生下孩子，昏睡幾天醒來連水都沒喝上一口，你就迫不及待把她趕了出去。且不說她身子本來就弱，哪怕是一個身子骨健壯的女子，能活下來也是奇跡吧？”
不會的，不會的，他當時明明讓晏時照看左右，護送了她來宜州，何況晏時也說了，不是說還有三四年的壽數嗎？
徐彥臉色肉眼可見蒼白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萬千思緒中最後捋出一句話：“那她……葬在哪兒？”
沈衛冷笑：“無可奉告。我阿姐應該很不想被你打擾。”
他渾身都垮了下來，像是身子迫不及待要找一個依靠，重新在主位上坐下：“你斬殺了丹陽縣守將，立了大功，今日正式擢你為勳騎校尉，你當年基礎還在，正好編入石英麾下，繼續跟著他，也可以開始跟他學習一些兵法要義了。”
他語氣恢覆冷肅如常，已然正襟危坐，剛才那瞬間的失控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沈衛揚眉：“你是在挾恩圖報嗎？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教我功夫、保護我幫扶我的是石師父，我只會念他對我的恩！”
徐彥平靜地望著他：“我只是在公事公辦。”
沈衛憤憤：“好，在軍中，我也會公事公辦，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你別指望你對我施以援手我就會感激你怎麽樣，你對我姐姐的傷害，你就算死一萬次都不能補償！”
說完，也不行禮，徑直推門離去。
徐彥緩緩靠在椅上，疲累地合上雙目。
廳中無人，安靜得可怕，須臾，他聽見崔寧輕步走了進來。
“去，盯著沈衛，凡是這幾年他接觸過的人全都盤查一遍，還有……看他平時在什麽地方祭拜過什麽人，也去查查。”徐彥沒有睜眼，靠在椅上輕聲吩咐。
崔寧原本擔心兩人會有很大沖突，見他語氣平淡氣定神閑的模樣，放下心來：“屬下這就去辦。”
待他離去走遠，徐彥才睜開雙目，一雙原本清潤的眸子布滿血紅，觸目驚心。
沈衛：想不到吧？你太低估我對你的憎惡了！
徐彥：頭疼，還要先過小舅子那關。
杜嶠只是一個單戀女主的人，不要太在意~
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千頭萬緒終於交待清楚，啊啊啊，快了快了，我也想讓他們趕緊同框戀愛談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