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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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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沈蘭絮實在是累了。

她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安安靜靜,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很久沒有過這樣舒適愜意的時候了。

可是慢慢的,她好像有了感覺,有時候是一陣惡寒,像被關在冰窖裏;有時候又是一炙熱,像被人扔進火爐裏烤。她很難受,她想喊,但喊不出聲音,想睜眼,連眼睛都睜不開。

只好默默又睡過去,應該又睡了很久。

可是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更加難熬了。

她覺得很疼,渾身哪裏都疼,尤其是脖子和肚子,一陣一陣簡直是痛入骨髓,最後實在忍受不了,她忽然發現自己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一頂芙蓉簾帳,上面的花式和顏色再熟悉不過了,畢竟每天入睡和醒來時,睜眼先看到的,總是這頂芙蓉帳。

這是徐國公府的海棠院,她回來了啊。

腦子裏走馬觀花閃現出各種畫面,她猛然想起什麽,連忙往肚子上摸,肚子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圓潤,可是怎麽會平坦下來了呢?

“娘子,您終於醒來了!您的手可別到處亂碰,傷口都包紮好了呢。”一直守在床邊的徐嬤嬤立刻察覺,幾乎要喜極而泣。

沈蘭絮正要去摸脖子的手默默縮了回來,這才發現身上纏了許多繃帶,她活脫脫變成了一個藥靶子。

“嬤嬤,我的孩子……”她試著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

徐嬤嬤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孩子生下來了,很好,很健康。你昏睡了五天,孩子有乳娘照顧,你放心。”

沈蘭絮展顏,眸中露出一點虛弱笑意,馬上又不安起來:“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徐嬤嬤笑道:“是個小郎君,恭喜娘子。”

沈蘭絮緩緩閉上眼,有種塵埃落定的欣慰,不管怎樣,至少孩子是健康的,不會像她一樣惡疾纏身,也許……能平平順順長命百歲呢。

“嬤嬤,孩子……”

“沈娘子是醒來了嗎?”

她話還沒說完,被門外的聲音打斷,是崔寧的聲音。

徐嬤嬤臉色驟然變了變,局促地看了一眼沈蘭絮,還是應下:“欸,是沈娘子醒過來了。”

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崔寧就這樣直接進來了,大概是整日跟徐彥待在一起,臉上的冷峻神情跟他如出一轍。

沈蘭絮身子坐不起來,徐嬤嬤小心替她在身後墊上一只靠枕,好方便她說話。

面對崔寧,想起南郊發生的種種,她其實是有些心虛的。

在那麽多將士面前,她用最決絕慘烈的方式去逼迫徐彥,必定會給他帶來巨大風波,當時情急,她沒有選擇,可是現在,她沒來得及問,也不敢問。

崔寧略微打量了一眼床上的人,虛白如紙,竟然還剩了一口氣。他還是冷聲開口:“將軍命我守在海棠院,好等在沈娘子醒來的第一時間,將這封休書交給你。”

沈蘭絮聽清“休書”二字,憧怔間,一封書信已經遞到眼前。

崔寧面無表情傳達徐彥的意思:“將軍說了,既然娘子在心中有所屬,便不必勉強恩愛,不如一別兩寬,各自另尋良配。”

聽著他的話,沈蘭絮腦海裏漸漸想起,那天最後的意識裏,陸雲是被放走了的。

可是在那最後的意識裏,始終在她腦海中盤桓不去的,是徐彥當時的神情。

她從來沒有在那雙漆黑烏潤的眸子裏,見到過那樣濃重的悲愴,留存的畫面在記憶中千回百轉,竟然比當時越發清晰深刻,一想起來,心臟就仿佛被一雙手狠狠攥住,用力揉碎。

這封休書……本就該如此。

她擡手去接休書,發現自己的指尖竟然比紙還要白。

見她默不作聲接了休書沒有糾纏,崔寧繼續冷聲催促道:“既然沈娘子接了休書,從此與我家將軍再無關系,請即刻搬出徐國公府。”

一邊的徐嬤嬤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求情:“崔護衛,你也看到了,娘子現在連床都下不了,不如你再去跟將軍說說情,哪怕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讓沈娘子養好身子再走吧。”

“這是將軍的決定,不可違抗。”

“這……天都要黑了,等會坊門關了也出不去啊。”徐嬤嬤還有點不死心。

這下反倒是提醒了崔寧,他道:“放心,給沈娘子雇了一輛馬車就候在外面,還請沈娘子收拾東西的時候,速度快些,好在宵禁之前出去。沈娘子帶過來的嫁妝,可以盡數帶回,若是一些器物不方便帶走的,將軍會等價換成錢幣盡數還給你。”

說完,真有一個管賬模樣的先生走了進來,等候請示。

沈蘭絮不由得一笑,大戶人家辦事果然周全。

“所有嫁妝我都不帶走,請先生清點一下吧。”

當初她嫁過來,本來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沈夫人更是因為她占了沈玉瑤的將軍夫人之位而記恨,所謂嫁妝,不過是應付,值不了幾個錢。

徐嬤嬤提醒她:“沈娘子,你帶過來的兩匣書,可要帶走?”

這些天的相處,徐嬤嬤看得出來,她最寶貝的,就是她的那些醫書了。

她擡眼看架上陳列的醫書,那些都是母親的遺物,內容她都爛熟於心,如今她自己都沒有去處,何必糟蹋這些書籍。

留在這裏,也許徐彥某天能把它們交到需要的人手上。

“都留在這吧。徐嬤嬤……最後再勞煩你一次,請幫我收拾幾件換洗衣裳,還有我平日裏用的藥箱,也替我收拾出來吧。”如今她已經不再是海棠院的主子,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再使喚徐嬤嬤。

“欸,我這就去。”徐嬤嬤忍不住直抹眼淚。

東西很快收拾好,先生也將嫁妝賬目都清點完畢,捧了一只木匣上來:“這裏面是賬目和錢幣,娘子可以過目核對一下。”

沈蘭絮微笑著搖搖頭,她知道徐彥生氣歸生氣,但為人絕對是磊落坦蕩的,但她現在掛念的是另一件事,這是她最後向徐彥開口的機會了。

不管徐彥怎麽看她,她一定要開這個口。

“崔護衛,我替將軍誕下一子,不知將軍能否開恩,我弟弟沈衛……”

“將軍早知沈娘子掛念,會送沈娘子去宜州,讓你們姐弟團聚。還有,把沈郎君接出別莊,是將軍對娘子最後的情分,以後無論你是何境遇,不可再與徐國公府扯上半點關系。”

崔寧冷嗤著打斷,這女人果然到了最後一刻,也不忘多在將軍身上算計好處。

真是替將軍不值!

聽到徐彥的安排,連沈蘭絮也不由得意外,沒想到他到了最後,竟然會對她這樣妥帖。

他終於願意放過沈衛,決定徹底放棄對她的掌控了。

心口冷不丁地空了一下,看著已經收拾好的物什,她向崔寧道:“都收拾妥當了,就出發吧。只是我身子還不太能動,要勞煩崔護衛了。”

崔寧突然轉身問她:“你都不看一下孩子嗎?孩子在乳娘那裏,將軍說了,即便你與他不再是夫妻,卻總歸是孩子的生母,以後你想看孩子,他不會不準允的。我讓乳娘抱孩子過來給你瞧一眼。”

“不用!不用抱他過來!”

沈蘭絮急切著打斷,連原本還啞著的嗓音,都隱隱聽出一點兒尖銳。

自從醒來後,她對於發生的一切都表現得很平靜,方才是唯一一次失態。

連崔寧都意外起來:“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居然都不想看?”

她淒然一笑,很快恢覆平靜,懇切地跟他說道:“若是為孩子考慮,將軍不該讓孩子知道他真正的生母是誰。”

“行吧,那隨你。”

這個女人果然薄情如斯。

沈蘭絮身子虛得不能下床,是被徐國公府的侍從用步輦從後門擡出去的,門外馬車也不是徐國公府的馬車,而是從外面雇來的。

徐嬤嬤也跟著送到馬車前,她偷偷從匣子裏拿出一只金餅子塞到徐嬤嬤手中,這座險些要將她吞噬的深宅大院裏,沒想到是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嬤嬤,給了她一點人心的溫暖。

馬車催動,徐國公府的青磚瓦黛漸漸被留在後面,沈蘭絮心中不覺感嘆,自己竟然還能有走出高墻大院的一天。

這些日子以來,種種事情的催動,不知不覺中,徐彥已經成為她生命裏唯一的仰仗。

她有想過去好好跟他解釋清楚,可是又能解釋什麽呢?

若沒有那場宴席,她跟陸雲本來就是相知相愛的一雙人啊。

眼下的局面,說什麽都是她的一面之詞,只希望這場刺殺背後真正主謀能早日被查出,到時候他應該就不會再生氣了。

可是那個時候……也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數月相處如同一場鬧劇,原本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就該曲終人散,再無交集。

無論馬車行駛多麽平緩,任何細小的顛簸都牽動著她渾身痛得發虛,方才醒過來一下子好像應付了很多事,她好累好累,可惜天地茫茫,沒有一個容身之處。

最後再也撐不住,身子一歪,昏睡過去。

澄圓的夕陽沿著城墻慢慢落下,向長安城內灑下最後一抹餘暉,馬車剛剛駛出坊門,身後的坊門便緩緩關上。

落日樓頭,夕陽餘暉下,男子身影英挺,即便是身處煙柳繁華的長安,也能讓人從他身上窺見一點烽火狼煙的蒼涼古意。

一輛馬車從樓下駛過,慢慢出了坊門,等坊門關上什麽也看不到了,他始終目光沈靜,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李成瑛手搖折扇,仰起脖子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道:“那個……休書也給出去了,坊門也關了,別杵在這了,回去吧。”

徐彥沒有動。

李成瑛無奈嘟囔道:“你要實在舍不得,一開始就別寫休書啊。”

他就不信,當著禁軍那麽多將士的面,被戴了一頂這樣大的綠帽子,徐彥他忍得下?

雖然這幾天,徐彥還是一如既往地冷峻嚴肅,不茍言笑,但是與他多年交心,他是能感受到,這人骨子裏的驕傲和銳氣,有被狠狠戳傷了。

這麽一想,他突然又萬分同情起來:“算了算了,一個女子而已,你信我,你就是見識太少了。回長安這麽久,平康坊沒去過吧?那可是長安的美人窟啊,保證你去了後,什麽沈娘子張娘子,統統都忘在腦後。”

哼,忘在腦後?

當初不是費盡心思哪怕被全長安唾笑也要嫁給他嗎?原來只等陸雲一脫險,她便迫不及待接了休書。

放走陸雲,他要怎麽面對聖上,她一個字也沒問。

連自己的親生孩子,她都不屑看一眼。

也是,若不是被他發現,也許她根本就不會讓這個孩子出生。

“沒空,我要去查案。”徐彥的聲音冷如寒冰迸發出來。

李成瑛連忙閃到一邊,省得自己被凍傷:“已經五天了,你怎麽打算的?”

放走了陸雲,徐彥殿前負荊請罪,陳述了事情的蹊蹺,在禦前立下軍令狀,必定在一個月內將此案查清,不然陸雲之罪,由他代受。

徐彥眉頭深蹙:“陸盛雖遠在隨州,但他的勢力已經深入京中三省六部,反倒是我在京中,並無深交,查起來明裏暗裏阻礙重重,很棘手。”

李成瑛也深有同病相憐之感:“咱們在戰場上倒是號令千軍,可惜現在被困京中,變成了誰都可以打一耙的空頭靶子。反正這段時間我身邊的人,有多少算多少,都給你用。看來陸盛潛伏謀劃了這麽久,再也坐不住了。”

徐彥憑欄遠眺,目光越過樓臺宮闕,望到更遙遠的方向,仿佛在註視一場註定會要發生的戰事。

連年征戰又不知是多少年烽火,彼時他在邊關浴血奮戰,她在庭前與良人相伴看花賞月,確實此生再不會有交集。

“休妻一事,我已經呈報陛下,表明了我的態度,只是陛下以為沈蘭絮還在昏睡,暫時沒有對她做出裁決。如果查不出陸雲是被冤……”他沒有說下去,神色越發凝重起來。

怕她要承受天子之怒,他急急把人送出了長安,可事後若是陛下執意要追究,他也沒把握保全她。

李成瑛“嘖”了一聲:“她這九死一生剛醒過來就被你掃地出門,指不定人家心裏怎麽恨你。我說,這事背後十有八九是陸盛的手筆,你真覺得陸雲會是無辜的嗎?”

徐彥說不出話來,在捉拿陸雲的時候,他沒有過半點懷疑。

沈蘭絮拼死維護陸雲的場面他到現在也不敢去細想,只恨不得聖上趕緊將陸雲株了九族。

可是他竟然已經在著手重新徹查此事了?

她愛陸雲勝過一切,他為什麽要揪著她對陸雲偏執的愛意,去相信她?

沈蘭絮:救下竹馬,安頓好孩子,帶出弟弟,引導將軍去查真相……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我要找個地方安靜等死了。

徐彥:她不愛我,不愛我們的孩子,狠心絕情的女人!太讓人傷心了!我好恨!

背景音樂:分手需要體面,誰都不要說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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