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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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隨州節度之子、朝廷的光祿大夫陸雲雇兇當街伏殺國公府世子、驃騎將軍徐彥，在朝中炸起一記驚雷。
而在被朝廷捉拿過程中，徐彥又親手放走了陸雲，更是引得朝野上下，一片震驚。
流言紛紛中，徐彥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陸雲行刺一案的查辦中，禁軍和京兆府那邊，把當日刺殺活捉的刺客都移交到他手上，統統撇清關系不再插手此事。
為此，他幾乎到了不眠不休，不舍晝夜的程度。
跟在他身邊的手下，都是刀山火海裏淬煉出來的，這些天都有些受不住主子近乎自虐的辦案方式，但見他鐵打一般的勁頭，誰也不敢多說，都只咬著牙關盡力辦事。
原本以為會要很艱難，不知為何，先前朝中各部暗自阻撓的勢力漸漸收手，抽絲剝繭間，竟然真的查出了一些端倪。
再深查，抓住了行刺一案背後真正的主使。
竟然只是一個偏遠小藩鎮刺史手下的幕僚。
信件、物證、口供，完全對上，最後主使直接招認，自己就是借陸雲為軀殼，買通他的手下，借他的身份調動死士，最終完成了這一次刺殺計劃。
而陸雲，的的確確是完全不知情地被利用者。
這個幕僚背後的營州只是一介彈丸之地，雖也是藩鎮，但實在不足為患，其勢力與隨州相比，如雲泥之別。
朝廷一道旨意，便輕而易舉收服了他背後的藩鎮，讓其再無法翻身。
同月，遠在隨州的陸盛，因為兒子私逃出京，還縱容手下斬殺了幾名禁軍之事，嚇得千裏迢迢孤身上京請罪。
畢竟是朝廷錯冤陸雲在先，陸盛作為一方節度，既敢孤身上京請罪，陛下自然是以安撫嘉獎為主，提出讓陸雲重回長安，繼續做紫金光祿大夫，甚至予以侯爵，陸盛最終以陸雲此次受驚過度為由婉拒了。
事情到此算是終結。
大明殿外，兩個身著絳紫官服的青年並肩走下臺階。
李成瑛伸了伸懶腰，問旁邊的徐彥：“你相信一個小小營州的幕僚，能有這麽大本事，在京中策劃一場這樣大的案件，連隨州刺史的兒子、朝廷三品紫金大夫都在他的操控之中？”
徐彥面有疲色，聲音淡淡：“證據鏈太過完美，不得不信。”
李成瑛一拍大腿：“就是完美得太過頭了！這下好了，陸雲回了隨州，從此朝廷再也沒有陸盛的把柄。”
相比於李成瑛的扼腕嘆息，徐彥倒是沈靜：“我倒是沒想到，陸盛竟然敢孤身上京面聖，這份孤註一擲的魄力和膽識，只怕他背後的圖謀，比我們想象中更可怕。”
李成瑛皺眉：“那怎麽辦？就這樣結案了？本來走了一個陸雲，但送上門一個陸盛，這下好了，全部都放虎歸山了。”
徐彥瞥了一眼李成瑛：“那你趁陸盛明日才離京回隨州，趕緊把他殺了以絕後患？”
李成瑛嘆氣：“我可真是想。”
徐彥緩緩道：“不過你說得不錯，一個小小營州幕僚怎麽會有這樣的本事，雖然結案，倒是有必要查查營州在朝中還有沒有同黨。”
李成瑛不由得眼前一亮：“確實該查查營州在朝中的布局！”
回到徐國公府，窗外是月色寂寂，在府中向來深居的徐彥，沒由來地覺得房中沈悶，信步走出了自己院子。
比起白天跟李成瑛的那番對話，他想得更深一點。
如果沒有意外，那場刺殺，要麽是他被伏殺，要麽是陸雲被冤殺。
這兩個結果，看起來完全相反，但實際上，指向的都是同一個目標。
他被伏殺，天下想要造反的藩鎮皆大歡喜，從此對朝廷再無忌憚；
陸雲被冤殺呢？等陸雲一死，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證據被翻出來，證明他被朝廷冤殺，各方節度使們會不會有唇亡齒寒而對朝廷寒心之感？陸盛是不是終於師出有名？
想到這一層，徐彥仔細回憶，那日在城郊，陸雲的手下突然暴起一連斬殺多名禁軍，就是要逼禁軍當場誅殺陸雲。
然後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沈蘭絮。
她是最大的意外。
他甚至後怕起來，如果那天不是她拼了命地阻止，最終放走了陸雲，一切全都會向更可怕的方向發展，絕不會是現在這樣不動兵卒，平順地圓滿地結案。
所以……她那天，也不僅僅是為了陸雲嗎？會不會，也有那麽一點原因是為了他？
可是，在當時各部審查證據如此確鑿的情況下，她對陸雲還是有種近乎決然地信任，無關任何證據，全憑本心。
事實證明，她的本心無誤。
他只覺得心口驀地狠狠被人攥了一下，猛一擡眼，只覺得眼熟，原來是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海棠院的門口。
得知沈蘭絮有孕的這幾個月，他每天都是沿著這條路，從自己院子走到海棠院，方才一出院門，他自然而然又走到了這裏。
海棠院門口掌了兩盞燈，燈下有兩道人影，徐嬤嬤正站在門邊跟一個小丫鬟吩咐些什麽，他立刻拂身離去，步履匆忙得帶點兒狼狽。
他習慣於徐嬤嬤身邊總有一道纖秀身影，現在他一點都不想看到徐嬤嬤。
“崔寧。”
一口氣走出好一段距離，他才停下腳步。
崔寧應聲而出：“屬下在。”
一句話停在嘴邊，好一會兒才終於問出：“她現在怎麽樣了？”
他讓手下的人掌控著沈蘭絮的行蹤，但從沒問起過。
崔寧如實匯報：“按將軍吩咐，暗中給晏醫正遞了消息，他一直照看左右，沈娘子最終平安到了宜州，與沈衛匯合。”
算算時間，有晏醫正照看，她身子應該已經恢覆大好。
徐彥沈默須臾：“他們姐弟倆就在宜州定居下來了嗎？”
“去了……隨州，”崔寧遲疑道：“進了隨州地界，我們的人在隨州不敢暴露太多……”
果然。
他真是想仰天大笑一場。
他就知道她一定會去隨州，他現在也終於親耳聽見，她去了隨州。
“把她身邊所有的人都撤掉，不必再追蹤她了。”徐彥的聲音在夜色中緩緩蕩開。
她有了屬於她的歸宿，茫茫江湖，不必再見。
“是，屬下這就去辦。”
崔寧應聲退下時，只覺那道向來偉岸的身影，比這月色更加孤寂，讓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刺殺一案，表面已經了結，正在大家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徐彥並沒有停下來。
他以僅憑一個小小藩鎮，做不出這番布署，必定與長安城內早有勾連為由請求徹查，聖上同意，將此事全權交付與他。
一開始，只是查朝中與刺殺案背後有勾連的勢力，漸漸的，徐彥拔出蘿蔔帶出泥，絕不手軟，凡是與任何藩鎮勢力私下勾連的，一個都不放過。
一時間，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昨天侍郎被牽連貶官，今天甚至就有尚書被降罪誅殺。
尤其是近日那些被徹查的官員，這麽些年，沒少被陸盛盡心籠絡，與陸盛有著或深或淺的交情。
長安城中流言四起，當初沈蘭絮不顧自己身懷六甲逼著徐彥放走陸雲一事不脛而走，原來徐將軍竟是受了這樣的刺激，趁機報覆陸氏一家啊！？
不過也有明眼人看出來了，徐彥拿著刺殺一案，徹底清洗了明裏暗裏埋藏在朝中的藩鎮勢力，給各地藩鎮一記狠狠的敲打。
聖上對陸盛，雖然施恩優待極盛，無人能及；可是對徐彥將朝中藩鎮勢力大清洗的舉動，同樣默許。
這一次，長安城中高官貴胄們終於看清了徐彥毫不留情的鐵血手腕。
離開軍中，困居長安，自此他終於也在朝中徹底立足，又再度風頭無二。
一時間，徐國公府門庭若市。
有的是已經降罪，前來替家人求情的；有的是過來探探口風揣測一下聖意的；有的是抱著一個巴結較好的心前來籠絡的；甚至還有的幹脆就是大著膽子前來說媒的。
徐彥久在軍中，誰也不清楚這位大將軍是何秉性，自然不敢直接找上他，以至於早就不問朝政每天生活得怡然自樂的徐國公，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每天登門的客人。
主要是，徐彥根本不會見他們。
每天無論政務多麽繁重，用過晚膳後的一個時辰裏，一定是用來陪孩子的。
孩子在海棠院由乳娘和徐嬤嬤照料，他不再跨足海棠院，每天到了時辰，乳娘就會抱著孩子來他的院子，由他們父子相處。
孩子的名字是徐家族譜上早就定下來的，這一支這一代的嫡長子，就叫徐凱。
為了方便叫他，徐彥隨手又給他謅了個小名叫圓圓，世上從無圓滿之事，便叫圓圓吧。
聽說男孩子的名字隨意一些，好養。
“將軍，小郎君馬上就百日了，老爺那邊問，府上要不要準備一場百日宴？”乳娘在一邊小心傳話。
徐彥心中冷嗤，面無表情：“不必。”
不過……圓圓竟然就百天了？大概是每天都見並不覺得，回想起他剛生下來還是皺巴巴一團，他抱都不敢抱一下，現在確實是長得圓潤健康起來，雖然身子還是軟趴趴的，但抱起來實在讓人不願松手。
他照例向乳娘問起：“孩子今日可好？”
乳娘連忙答：“小郎君胃口很好，睡得也安穩。”
乳娘這話，日覆一日地重覆著。
他不禁斂眉：“為何我聽說嬰兒喜歡夜裏哭鬧？”
乳娘以為徐彥質疑她沒有帶好孩子，嚇得連連解釋：“將軍，每個孩子情況都是不一樣的，小郎君確實要比奴帶過的其他孩子，要乖順省心很多。”
乖順省心很多？
難道這麽小一個嬰兒，竟然就知道，身邊沒有母親疼愛，所以就比別的孩子更聽話嗎？
他的心揪起來，擡手想去觸碰圓圓的小臉蛋，可又覺得自己這雙武槍弄劍的手實在過於粗糲，快要碰到他時，又生生放了下來。
他真是有些後怕，若不是當日他及時發現沈蘭絮有孕，這麽可愛的圓圓……他恐怕沒有機會見到吧？
圓圓卻不怕他，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只盯著他看。
徐彥一時有些憧怔，他也曾被這樣一雙乖覺無辜的眸子迷惑過，那時不知，最溫馴的小獸，咬起人來才是最致命的。
府上每個人都在睜眼說瞎話，說圓圓跟他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可是這樣堪稱絕色的眉眼，分明就是從她身上，覆刻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關於圓圓的生母，他什麽都沒說過，卻竟然成了徐國公府的禁忌。
嬰孩的天性格外敏銳，圓圓察覺到抱著他的人似乎不高興，竟然擡起圓鼓鼓的小手，“吧嗒”一下搭在徐彥筆挺的鼻梁上。
小家夥還沒開始長牙，笑起來很是滑稽可愛。
徐彥也低低地笑了起來。
乳娘在一邊看到他冷峻的面容上終於展露笑意，不由得松了口氣。
她自然不會知道，白日裏一直跟在他身邊辦事的人，這幾個月是面對一個怎樣的玉面修羅，有誰見修羅會笑？
“將軍……”
崔寧雖然不忍，但還是出聲打斷了徐彥這一天中難得的溫情放松時刻，硬著頭皮上前匯報：“奉議郎沈鈞，早年在隨州做幕僚的時候，著手了不少賣官鬻爵的案子，斂了數百金錢財。近幾年在京中，借著岳丈家的勢力，亦牽連了一些舊案。禦史臺審批下來，沈鈞被貶，全家流放兩千裏。”
徐彥手指輕輕逗弄著圓圓，頭也沒擡：“按例查辦便是，這種事情不必專門來回我。”
“只是沈鈞說，求您看在他是圓圓外祖的份上，能不能見您一面？”
沈鈞畢竟有這一層身份在，崔寧拿不定主意。
“不見。”徐彥冷冷吐出兩字。
崔寧頭上一陣冷汗：“查辦沈家舊案的時候，還查出一些……關於沈家二娘子的……”
徐彥正搭在圓圓臉上的手指徒然頓住。
先交待一點劇情，追妻之幕慢慢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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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州節度之子、朝廷的光祿大夫陸雲雇兇當街伏殺國公府世子、驃騎將軍徐彥，在朝中炸起一記驚雷。
而在被朝廷捉拿過程中，徐彥又親手放走了陸雲，更是引得朝野上下，一片震驚。
流言紛紛中，徐彥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陸雲行刺一案的查辦中，禁軍和京兆府那邊，把當日刺殺活捉的刺客都移交到他手上，統統撇清關系不再插手此事。
為此，他幾乎到了不眠不休，不舍晝夜的程度。
跟在他身邊的手下，都是刀山火海裏淬煉出來的，這些天都有些受不住主子近乎自虐的辦案方式，但見他鐵打一般的勁頭，誰也不敢多說，都只咬著牙關盡力辦事。
原本以為會要很艱難，不知為何，先前朝中各部暗自阻撓的勢力漸漸收手，抽絲剝繭間，竟然真的查出了一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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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只是一個偏遠小藩鎮刺史手下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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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雲，的的確確是完全不知情地被利用者。
這個幕僚背後的營州只是一介彈丸之地，雖也是藩鎮，但實在不足為患，其勢力與隨州相比，如雲泥之別。
朝廷一道旨意，便輕而易舉收服了他背後的藩鎮，讓其再無法翻身。
同月，遠在隨州的陸盛，因為兒子私逃出京，還縱容手下斬殺了幾名禁軍之事，嚇得千裏迢迢孤身上京請罪。
畢竟是朝廷錯冤陸雲在先，陸盛作為一方節度，既敢孤身上京請罪，陛下自然是以安撫嘉獎為主，提出讓陸雲重回長安，繼續做紫金光祿大夫，甚至予以侯爵，陸盛最終以陸雲此次受驚過度為由婉拒了。
事情到此算是終結。
大明殿外，兩個身著絳紫官服的青年並肩走下臺階。
李成瑛伸了伸懶腰，問旁邊的徐彥：“你相信一個小小營州的幕僚，能有這麽大本事，在京中策劃一場這樣大的案件，連隨州刺史的兒子、朝廷三品紫金大夫都在他的操控之中？”
徐彥面有疲色，聲音淡淡：“證據鏈太過完美，不得不信。”
李成瑛一拍大腿：“就是完美得太過頭了！這下好了，陸雲回了隨州，從此朝廷再也沒有陸盛的把柄。”
相比於李成瑛的扼腕嘆息，徐彥倒是沈靜：“我倒是沒想到，陸盛竟然敢孤身上京面聖，這份孤註一擲的魄力和膽識，只怕他背後的圖謀，比我們想象中更可怕。”
李成瑛皺眉：“那怎麽辦？就這樣結案了？本來走了一個陸雲，但送上門一個陸盛，這下好了，全部都放虎歸山了。”
徐彥瞥了一眼李成瑛：“那你趁陸盛明日才離京回隨州，趕緊把他殺了以絕後患？”
李成瑛嘆氣：“我可真是想。”
徐彥緩緩道：“不過你說得不錯，一個小小營州幕僚怎麽會有這樣的本事，雖然結案，倒是有必要查查營州在朝中還有沒有同黨。”
李成瑛不由得眼前一亮：“確實該查查營州在朝中的布局！”
回到徐國公府，窗外是月色寂寂，在府中向來深居的徐彥，沒由來地覺得房中沈悶，信步走出了自己院子。
比起白天跟李成瑛的那番對話，他想得更深一點。
如果沒有意外，那場刺殺，要麽是他被伏殺，要麽是陸雲被冤殺。
這兩個結果，看起來完全相反，但實際上，指向的都是同一個目標。
他被伏殺，天下想要造反的藩鎮皆大歡喜，從此對朝廷再無忌憚；
陸雲被冤殺呢？等陸雲一死，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證據被翻出來，證明他被朝廷冤殺，各方節度使們會不會有唇亡齒寒而對朝廷寒心之感？陸盛是不是終於師出有名？
想到這一層，徐彥仔細回憶，那日在城郊，陸雲的手下突然暴起一連斬殺多名禁軍，就是要逼禁軍當場誅殺陸雲。
然後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沈蘭絮。
她是最大的意外。
他甚至後怕起來，如果那天不是她拼了命地阻止，最終放走了陸雲，一切全都會向更可怕的方向發展，絕不會是現在這樣不動兵卒，平順地圓滿地結案。
所以……她那天，也不僅僅是為了陸雲嗎？會不會，也有那麽一點原因是為了他？
可是，在當時各部審查證據如此確鑿的情況下，她對陸雲還是有種近乎決然地信任，無關任何證據，全憑本心。
事實證明，她的本心無誤。
他只覺得心口驀地狠狠被人攥了一下，猛一擡眼，只覺得眼熟，原來是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海棠院的門口。
得知沈蘭絮有孕的這幾個月，他每天都是沿著這條路，從自己院子走到海棠院，方才一出院門，他自然而然又走到了這裏。
海棠院門口掌了兩盞燈，燈下有兩道人影，徐嬤嬤正站在門邊跟一個小丫鬟吩咐些什麽，他立刻拂身離去，步履匆忙得帶點兒狼狽。
他習慣於徐嬤嬤身邊總有一道纖秀身影，現在他一點都不想看到徐嬤嬤。
“崔寧。”
一口氣走出好一段距離，他才停下腳步。
崔寧應聲而出：“屬下在。”
一句話停在嘴邊，好一會兒才終於問出：“她現在怎麽樣了？”
他讓手下的人掌控著沈蘭絮的行蹤，但從沒問起過。
崔寧如實匯報：“按將軍吩咐，暗中給晏醫正遞了消息，他一直照看左右，沈娘子最終平安到了宜州，與沈衛匯合。”
算算時間，有晏醫正照看，她身子應該已經恢覆大好。
徐彥沈默須臾：“他們姐弟倆就在宜州定居下來了嗎？”
“去了……隨州，”崔寧遲疑道：“進了隨州地界，我們的人在隨州不敢暴露太多……”
果然。
他真是想仰天大笑一場。
他就知道她一定會去隨州，他現在也終於親耳聽見，她去了隨州。
“把她身邊所有的人都撤掉，不必再追蹤她了。”徐彥的聲音在夜色中緩緩蕩開。
她有了屬於她的歸宿，茫茫江湖，不必再見。
“是，屬下這就去辦。”
崔寧應聲退下時，只覺那道向來偉岸的身影，比這月色更加孤寂，讓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刺殺一案，表面已經了結，正在大家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徐彥並沒有停下來。
他以僅憑一個小小藩鎮，做不出這番布署，必定與長安城內早有勾連為由請求徹查，聖上同意，將此事全權交付與他。
一開始，只是查朝中與刺殺案背後有勾連的勢力，漸漸的，徐彥拔出蘿蔔帶出泥，絕不手軟，凡是與任何藩鎮勢力私下勾連的，一個都不放過。
一時間，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昨天侍郎被牽連貶官，今天甚至就有尚書被降罪誅殺。
尤其是近日那些被徹查的官員，這麽些年，沒少被陸盛盡心籠絡，與陸盛有著或深或淺的交情。
長安城中流言四起，當初沈蘭絮不顧自己身懷六甲逼著徐彥放走陸雲一事不脛而走，原來徐將軍竟是受了這樣的刺激，趁機報覆陸氏一家啊！？
不過也有明眼人看出來了，徐彥拿著刺殺一案，徹底清洗了明裏暗裏埋藏在朝中的藩鎮勢力，給各地藩鎮一記狠狠的敲打。
聖上對陸盛，雖然施恩優待極盛，無人能及；可是對徐彥將朝中藩鎮勢力大清洗的舉動，同樣默許。
這一次，長安城中高官貴胄們終於看清了徐彥毫不留情的鐵血手腕。
離開軍中，困居長安，自此他終於也在朝中徹底立足，又再度風頭無二。
一時間，徐國公府門庭若市。
有的是已經降罪，前來替家人求情的；有的是過來探探口風揣測一下聖意的；有的是抱著一個巴結較好的心前來籠絡的；甚至還有的幹脆就是大著膽子前來說媒的。
徐彥久在軍中，誰也不清楚這位大將軍是何秉性，自然不敢直接找上他，以至於早就不問朝政每天生活得怡然自樂的徐國公，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每天登門的客人。
主要是，徐彥根本不會見他們。
每天無論政務多麽繁重，用過晚膳後的一個時辰裏，一定是用來陪孩子的。
孩子在海棠院由乳娘和徐嬤嬤照料，他不再跨足海棠院，每天到了時辰，乳娘就會抱著孩子來他的院子，由他們父子相處。
孩子的名字是徐家族譜上早就定下來的，這一支這一代的嫡長子，就叫徐凱。
為了方便叫他，徐彥隨手又給他謅了個小名叫圓圓，世上從無圓滿之事，便叫圓圓吧。
聽說男孩子的名字隨意一些，好養。
“將軍，小郎君馬上就百日了，老爺那邊問，府上要不要準備一場百日宴？”乳娘在一邊小心傳話。
徐彥心中冷嗤，面無表情：“不必。”
不過……圓圓竟然就百天了？大概是每天都見並不覺得，回想起他剛生下來還是皺巴巴一團，他抱都不敢抱一下，現在確實是長得圓潤健康起來，雖然身子還是軟趴趴的，但抱起來實在讓人不願松手。
他照例向乳娘問起：“孩子今日可好？”
乳娘連忙答：“小郎君胃口很好，睡得也安穩。”
乳娘這話，日覆一日地重覆著。
他不禁斂眉：“為何我聽說嬰兒喜歡夜裏哭鬧？”
乳娘以為徐彥質疑她沒有帶好孩子，嚇得連連解釋：“將軍，每個孩子情況都是不一樣的，小郎君確實要比奴帶過的其他孩子，要乖順省心很多。”
乖順省心很多？
難道這麽小一個嬰兒，竟然就知道，身邊沒有母親疼愛，所以就比別的孩子更聽話嗎？
他的心揪起來，擡手想去觸碰圓圓的小臉蛋，可又覺得自己這雙武槍弄劍的手實在過於粗糲，快要碰到他時，又生生放了下來。
他真是有些後怕，若不是當日他及時發現沈蘭絮有孕，這麽可愛的圓圓……他恐怕沒有機會見到吧？
圓圓卻不怕他，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只盯著他看。
徐彥一時有些憧怔，他也曾被這樣一雙乖覺無辜的眸子迷惑過，那時不知，最溫馴的小獸，咬起人來才是最致命的。
府上每個人都在睜眼說瞎話，說圓圓跟他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可是這樣堪稱絕色的眉眼，分明就是從她身上，覆刻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關於圓圓的生母，他什麽都沒說過，卻竟然成了徐國公府的禁忌。
嬰孩的天性格外敏銳，圓圓察覺到抱著他的人似乎不高興，竟然擡起圓鼓鼓的小手，“吧嗒”一下搭在徐彥筆挺的鼻梁上。
小家夥還沒開始長牙，笑起來很是滑稽可愛。
徐彥也低低地笑了起來。
乳娘在一邊看到他冷峻的面容上終於展露笑意，不由得松了口氣。
她自然不會知道，白日裏一直跟在他身邊辦事的人，這幾個月是面對一個怎樣的玉面修羅，有誰見修羅會笑？
“將軍……”
崔寧雖然不忍，但還是出聲打斷了徐彥這一天中難得的溫情放松時刻，硬著頭皮上前匯報：“奉議郎沈鈞，早年在隨州做幕僚的時候，著手了不少賣官鬻爵的案子，斂了數百金錢財。近幾年在京中，借著岳丈家的勢力，亦牽連了一些舊案。禦史臺審批下來，沈鈞被貶，全家流放兩千裏。”
徐彥手指輕輕逗弄著圓圓，頭也沒擡：“按例查辦便是，這種事情不必專門來回我。”
“只是沈鈞說，求您看在他是圓圓外祖的份上，能不能見您一面？”
沈鈞畢竟有這一層身份在，崔寧拿不定主意。
“不見。”徐彥冷冷吐出兩字。
崔寧頭上一陣冷汗：“查辦沈家舊案的時候，還查出一些……關於沈家二娘子的……”
徐彥正搭在圓圓臉上的手指徒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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