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酢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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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酢漿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

我想講講我與姜明,姜女士的故事。

在我提筆寫下這些文字時,我們分別的時光已是相處時光的兩倍還多。所以,我想趁我尚未完全遺忘這些記憶時,把它們記錄下來。

我們第一次相遇時,天氣正開始轉冷。組織把我派到了遙遠的亞洲北部,我第一次離家這麽遠,才到時被那兒惡劣的氣候與全然不同的飲食文化折磨得痛苦不堪。就在我因為腸胃問題而不得不屢次跑廁所時,我的上級給了我一包沖劑。

“用中文來說,你這叫‘水土不服’,小年輕。”她把藥遞給我時,不清不重地補充。那時我被腹痛折磨得快下不了床,為了工作,什麽辦法也試過了。於是我毫不客氣地接過她遞來的藥,就著冰冷的自來水服了下去。

冷水泡不開藥粉,咽下去後口腔裏總充斥著奇異的磨砂感。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奇效,沒過多久腹痛便得到了緩解,直到最後竟消失了。

而我,也終於能適應亞洲北部高熱高油的食物。

至於那遞來藥劑的人,便是姜明:這個故事的主角。

姜明是我們這群醫生裏經驗最豐富,也是最年長的那個。她留著齊耳的黑短發,一雙銳利的黑眸藏在厚厚的方框眼鏡之後。她不茍言笑,對我們這群“沒經驗的年輕人”也沒那麽客氣。除我之外,隊伍裏還有一部分當地人,剩下的則大多來自亞洲。

有個同樣黑發黑眸的姑娘告訴過我,姜明讓她想起她那位苛刻的研究生導師——不知是天生性格如此,還是只為了在學生心裏樹立威嚴。我好奇地追問:那麽,他們為何要這麽做?女孩卻聳聳肩:鬼才知道。

事實證明,姜女士的性格同女孩描述的如出一轍:嚴肅,認真,責任感強烈。她幾乎擁有一位優秀醫者該擁有的所有品格。但剛開始,我並不喜歡她:工作的壓力本身就大,而姜明對我們的要求又到了幾乎是苛刻的地步。她會劈頭蓋臉地痛罵每個沒認真做好消毒的後輩,甚至會越職去指責那些沒護理好病人的護士們。

現如今想起,姜女士那時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我們是拯救生命的醫者,用這些規矩約束自己,都是為了保障病人的健康安全。但在當時,每日都有傷者源源不斷地被送入臨時醫院,我們的精力又是有限的。隨著天氣越來越冷,有些時候,送來的傷患,傷口已被結冰的血堵住,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景象。

我們從未經歷過這些事情。但姜明還是一如既往貫徹著她的高標準。

很快就有人叫苦不疊,但隨著戰事愈發激烈,上級也不好把他們調走。他們只好調來另一位同樣經驗豐富,但性格更加溫和的外科醫生來協助我們的工作。姜明對此並未有多麽激烈的反應,在聽聞這個安排時,她先是一楞,而後點頭:隨他們的便吧——如果能救更多人的話。

我已快忘了那個冬天是如何度過的:所有記憶都被西伯利亞刺骨的嚴寒埋葬。只記得某日,我要找姜明確認一批病人的身份,推開辦公室的門後卻發現她人並不在裏面。經過多方打探,最終在兒童病房裏找到了她。

那時她摘了眼鏡,齊耳的短發也被梳理至腦後,露出泛白的鬢角。有個斯拉夫血統的孩子正坐在她的膝頭:那文靜的小姑娘有著淡藍色的雙眸和淺金色的頭發,她睜著閃閃發光的雙目,認真地盯著放在膝頭的書本:可憐的姑娘,她略顯寬松的褲腿之下空空蕩蕩,沒有雙腿支撐的褲子耷拉在床沿,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發顫。

而我要找的人正在床頭,用俄語——一種我從未接觸過的語言輕聲為她讀著故事。見我來了,姜明湊到姑娘耳邊說了幾句,然後溫柔地將她抱起,放在床上。她同一位和藹的祖母那樣替孩子掖好被角,而後從大褂的口袋裏取出眼鏡戴上。

等她來到我身邊時,她又成了那個精明能幹的女強人。

“找我什麽事,年輕人?”她開口的那一瞬我還有些恍惚:這位幹練的女醫者和方才那慈祥無比的老婦人是同一個人嗎?可工作畢竟是要進行的,只不過與她交談時,我多了幾分猶豫——她當然看得出來,便雙手環胸,問我道:“維吉利奧,你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您方才對那女孩……”我試探著解釋,“真是溫柔。和平日裏的您完全不同,姜女士。”

一抹微笑出現在她的嘴角。姜明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我在給她講白雪公主的故事,她一直都想當個小公主:和爸爸媽媽一起住在大房子裏,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蛋糕——重要的是,他們可以不再感受寒冷了。”

她說小姑娘的腿是由於嚴重的凍傷才被截肢:東亞聯盟北部的供暖系統癱瘓了大半,因凍傷而截肢的人數不勝數。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人因得不到救助而倒在半人深的雪中,在絕望中感受著意識被極寒吞沒……實際上,我親眼見過有同事走入風雪後,便再也沒回來。

“死了太多的人,”她難得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面,“尤其是孩子。”

“……姜女士。”

西伯利亞的冬是會吃人的。我本想這麽回覆,可她卻先一步出言打斷了我。

“柳德米拉——就是這個金色頭發的小姑娘想要聽別的童話故事,”她撫摸著女孩的金發,“維吉利奧,我聽別人說你讀了挺多的書。能推薦幾個故事給我嗎?或者直接給我個故事框架也行,我到時候給她編一些。”

她的神態裏已沒了悲傷,也沒有戰地醫生獨特的堅定。剩下的卻是一種欣喜與慈愛。讓我想起幼年時在曼托瓦別墅前張開懷抱,準備迎接我的老祖母。

她在戰爭開始前一年因肺炎去世,可我永遠忘不掉她看見我與但丁朝她飛奔而去時,臉上露出的燦爛微笑。

來年春天,我們開始往中亞行進。

我們三年沒再離開那裏。

那段時間,我對姜女士有了新的看法。

在講述我與姜的故事前,我不得不提到第三個人:瑪麗婭.貝內瓦倫特。她是一位感情細膩的心理醫生,同時也是我的弟媳——但當時只是一位意志堅定的志願醫生,我的下級。當我在吉爾吉斯坦初次遇見瑪麗婭時,她正用醫療酒精給雙手消毒。我耐心地等著她用酒精揉搓自己的手指,手腕,直到她做完這些後,我才向她伸出自己那代表友誼的手。

瑪麗婭戴著醫療帽子與口罩,唯一裸露在外的只有那雙美麗的綠色雙眸。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又緩慢落至我伸出的手,最後又一個折返直視著我的臉。即使只有眼睛,我還是看清楚了她的疑惑。

“抱歉。”我將其收回,“我叫維吉利奧。維吉利奧.切羅。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Salve.”瑪麗婭開口,用的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或者是吉爾吉斯坦語——我微微睜大雙目。這點小小的驚訝肯定沒逃過瑪麗婭的雙眼,她挑了挑眉:雖然我沒有看到,不過我知道她肯定這麽做了。

然後,瑪麗婭用歡快的語調說:“Signor Cielo.”

沒錯,她不僅是我的後輩,還是我的同鄉人:只不過我來自佛羅倫薩,她來自米蘭。我們無數次談論起過地中海七月的藍天(瑪麗婭常常抱怨天氣是多麽熱),還有好吃的柑橘。我偶爾也會說起佛羅倫薩有許多招搖撞騙的混蛋,瑪麗婭也迎合著說曾在米蘭差點被搶劫。

“看樣子我們的家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她笑了。那時瑪麗婭沒有戴帽子和口罩,一頭栗色的短發在浸染了硝煙味的風中飛舞著。

“是沒有那麽好。”我嘆了口氣,“但那裏是家。”

但那裏是家。只有幾個字,卻如巨石那般沈重。

“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

在結束了與瑪麗婭的對話後不久,我無意間與姜明提起了這件事。她剛結束了一場截肢手術,正在取下手上沾滿了血漬的醫用手套。姜明停下動作,墨黑色的眼睛直視著我。我本以為她會如往常那樣,以職責或使命等等類似的詞匯來壓抑我的情感。

而她並沒有這麽做。姜明繼續脫起自己的手套:“我也很久沒回家了——你還能適應這裏的氣候嗎?”

“和西伯利亞差不了多少,勉強能行。”

姜明側頭,望向窗外綿延的荒涼高原。我不知她的目光最終落向了何處:是僅僅看著窗外的景色,還是越過中亞深褐色的荒蕪高地,試圖看向她的家鄉?

“這場戰爭已經進行兩年了,”姜嘆了口氣,“我們已經兩年沒回過家了。維吉利奧,你和我談起過你的家鄉佛羅倫薩吧?當我還是個學生時,我在歷史書上看到過你家鄉的教堂。”

她笑了:“美得像花一樣。”

“是的,”我點頭,淚水不知為何在眼眶中充盈,“佛羅倫薩被山巒包裹,這座城市就像是一朵花一樣綻放在它們中間。”

“我的家鄉也是,她在一個盆地中間,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河道通往外面的平原,我從小就與父母一起在那兒長大……談起我的父母——他們生活的年代,物資不算富裕,甚至有幾次嚴重的饑荒。他們不得不啃食野草以活命……

在我還小的時候,他們就經常同我談起這些。父母甚至逼著我吃過一種雜草,一種味道酸澀的雜草。他們想以此具象化過去的苦痛,好讓我體會生活的圓滿是多麽來之不易。”

姜明的微笑變成了苦笑。我本以為她會借此抒發幾句,或者宣洩感情。可姜明沒有,她就同過去無數次那樣克制著自己的情感,又恢覆了原來那副果敢、堅強的模樣。

“我還記得那小草的名字。”

可還有個感性的姜明偷偷溜了出來,在她那雙黑眸裏沖我招手:一個瘦小的,剪著齊耳短發的年輕女孩,手裏抓著一把綠色的小草。但那僅僅是短暫的一瞬,在我想多看看她之前,她便已先行離去。

現在這個醫者姜明在短暫停頓後開口:

“它的名字是醡漿草。”

我們來自世界各地,操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性別、膚色、信仰……我們的差距大如鴻溝,相處時發生矛盾與沖突似乎也在所難免。

但一個共同的身份與共同的理念讓我們團結在了一起。

我們是無國界醫生。我們是為救死扶傷,為維護人性的底線而來。

可光有理念遠遠不夠。你不能只說著“救人”就能憑空變沒傷者身體裏的子彈,也不能只靠跪下來祈禱就可以從死神手裏拉回一條活生生的命。所以我用鑷子夾出射進傷者創口裏的異物,用止血鉗保存他們血管裏流動的性命,又用針線縫好傷口,給予他們鼓勵與希望。

可這還是不夠。

那幾年裏,在我面前死去的人比我救活的多了太多。每個沒有輪班的,落寞的深夜,我總是難以入眠:我想到自己的病人,那些我救不活的病人。數不清多少次了,我握緊他們的手,試圖傳遞自己的體溫過去。可病人們的體溫還是無情地從他們的身體裏流逝:一如生命本身。

那本該溫熱的手失了力氣,從我的指尖滑落,逐漸變得冰冷。

冷得就像中亞的長夜。

某天夜晚,我和姜明在走廊上碰了面。醫院夜裏要求熄燈:雖然在現代化武器的掃描下,全面熄燈似乎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作用。但至少能節省些電費,供給臨時醫院周圍的難民區。

我靠著窗臺,凝望遠方無垠的大漠。醫院遠離戰火的中心,可偶爾也能看見赤色或橙色的光點在遠處亮起,寂靜的難民區裏有時也會傳來幾聲尖銳的,劃破寂靜的槍響。這些不和諧的音調,不安靜的顏色都在時刻提醒著我:危險潛藏在暗處,它們無處不在。它們像野獸那樣折服著,伺機攻破我們的防線,啃食我們的病人。

我聽見腳步聲漸進。那是姜明:此刻她應該正站在我身邊,不知是看著我,還是與我一樣望著窗外化不開的夜色。

“據說他們在計劃對東亞聯盟中部的空襲,以牽制西伯利亞戰場,”我開口,“……歐亞聯盟的軍隊。我真不願提起這個名字。”

姜明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別想那麽遙遠的事情。利奧,還有人等著我們去救。”

“我不得不提——姜,我想阻止這一切。有太多人……太多人死了,”我低下頭,“我根本救不活他們。”

幾天前,有個腹部中彈的孕婦被送了過來:她才懷孕五個月,胎兒遠沒發育到能正常接生的程度——母親的生命和孩子的緊緊聯系在了一起。而手術難度巨大:稍有不慎,他們二人都會死去。

我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同火焰那樣灼燒著我的肺部。思緒又回到了當時。我站在簡陋的手術臺邊,手裏握著沾滿了鮮血的止血鉗……血。血。我從沒想過一個人的身體裏能有那麽多的血。鮮紅色的液體流滿了整張手術臺,滴答一聲,落在地板上。

心電圖微弱地起伏。起伏。直到最後徹底變成了一條直線。儀器發出刺耳卻熟悉的嘟音,無情地提醒我們:又是一條生命逝去。

不,是兩條。

我意識到我正在抽噎。姜明輕拍著我的肩膀:她當然知道我為什麽哭泣,因為她也目睹了那場失敗的手術:由我操刀的手術。

“那不是你的錯,利奧。那個女人懷著身孕,中彈部位又在子宮附近。別說是你,哪怕是使用最精密設備的,最專業的外科醫生,也很難把她救回來——”

“可是,姜,你有想過嗎——這一切本不會發生!那名母親原本可以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她可以和自己的丈夫一起看著孩子健康地長大,成人……我們的醫院裏還有數不清的,像這樣的人:他們原本可以擁有美好的未來,可以在草地上與羊群一起奔跑……”

我捏緊拳頭:“姜,你有想過嗎。我們本不用滿世界地拯救平民。”

伏在肩頭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可我卻感覺不到疼痛。須臾,我聽見姜明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對啊……維吉利奧,我們不該在這兒。”

我們二人齊齊望向窗外的天穹。今夜是個冷晴夜,夜空中掛著幾朵深色的雲。但卻沒有一顆星星:是被雲層遮住了?還是被硝煙淹沒了?

“我想改變這一切,”我開口,“歐亞聯盟,東亞聯盟,大洋聯盟……僅僅是為了利益而大打出手:這太荒唐了。”

“別和我談論政治,切羅:你我是醫者,不是政治家。不過我認可你的觀點。”姜明無奈地笑了,“但我還是得說,年輕人:你看得太遠。我和你說過無數次——人是活在當下的。”

“如果我不能改變這一切,我也想用……某些方式記住這些人。就比如那個孕婦……我或許可以找到她的丈夫,詢問有關她的一生並記錄下來,”我的音調提高了些許,“沒錯……就是這樣!每個死去的人,我都要記下他們的一部分……這樣,他們就能在我的故事裏活著。”

“那麽,年輕人——你打算何時這麽做?”

“那必然是……現在!”

話說出口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方才說的一切,也不過是場大話。我嘆氣:“抱歉,姜。我又開始說這些事兒了。”

隔著夜色,我發現她正註視著我。姜明沒有皺眉,也沒有微笑:她未曾對我的話語表達任何態度。只是靜默著,用那雙黑夜一樣深邃的眼眸註視著我。

“在戰爭中,總會有人站出來,告訴全世界有多少無辜的人因戰亂而死,”她開口道,“這很正常,甚至是正義的。換做我,我也會大聲地告訴全世界。

“因為我們的手浸潤過溫熱的人血,所以我要告訴世界戰爭的殘忍,告訴所有人為何我們需要和平,為何永遠不要同情那些發動戰爭的人。

“可總有另外的聲音反駁:你們的敵人只殺了兩千萬你們的同胞,可我們的敵人殺了我們整整三千萬——你有什麽資格在那裏哭訴?如果要哭訴,我們比你們更有資格。他們不去探究到底是誰殺死了這五千萬人,反而在比較彼此誰受的傷更嚴重……這有什麽意義?”

她笑了:不知是哀嘆還是嗤笑。然後,姜明嘆了口氣:她又顯得蒼老了幾分。

“說這些話的都是從沒經歷過戰爭的傻子啊,”她擡頭望天,眼底閃爍著晶瑩的淚水,“兩千萬,三千萬……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冷冰冰的數字。可在我們眼裏,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是才出生的孩子,甚至是那些沖鋒陷陣的軍人……”

“生命不能被拿來比較。”我打斷了她。

她點頭,思索之後補充:“痛苦也不能。”

姜明握住了我的手:“那你就去寫吧,維吉利奧。按照你的設想,去記錄那些受傷的人,死去的人。他們不應該不明不白地死在某個角落……哪怕這些事情依舊不能觸動那些冷眼旁觀的政客,甚至無法喚起哪怕一個人的良知——你也要把我們的故事告訴所有人。”

從那以後,我便逼迫著自己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即使再繁忙,我也會空出至少二十分鐘,留作給自己記錄的時間。寫下的話無非是再直白不過的流水賬: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發生了某事。在病人們談起自己的過往時,內容才會豐富一些。

除去病人,我也開始記錄醫生們的事情。姜明在得知了我的想法後,在閑聊時間談起她的過去:大學時她就讀於一所綜合性大學裏的醫科專業,畢業後得到了海外學校的保研資格。在戰爭尚未開始前,她便參加過幾次無國界醫生的志願活動。

“我會選擇這條路,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談起這個話題時,姜明笑了,“我收到過一個孩子的謝禮:因為我救了她的妹妹。她的禮物不過是一顆放得過了期的水果糖……”

“你是希望得到更多這樣的水果糖,才選擇繼續在這條路上往下走的嗎?”

“——不。我是希望——幾乎是期盼著:有朝一日,那可憐的孩子能在學校裏安安心心地吃上一顆真正的水果糖。她還能打開糖罐,和同學朋友們分享花花綠綠的糖果……”

姜明頓了頓。

“正是為了這個理想,我才選擇投身於這崇高的事業。”

有了念想後,時間便過得飛快。以後的四年,我們又經歷了無數的坎坷和波折。我們失去了戰友,親朋,與愛人,但也收獲了與這份悲傷對等的、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時至今日我再次回望過往這段經歷,隱約意識到那或許是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也不盡然。回憶那段日子時,痛苦已經模糊不清,剩下的也只有美好的記憶。這居然還顯得這七年戰爭的歷史,比我想象中得要光明些。

那我也就只寫和姜女士的美好回憶吧。

戰爭結束後,我們多年沒再見面。

我知道姜女士回了東亞國:她作為無國界醫生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可作為一位普通醫生,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她的家人們還在東亞國等待她回去。

剛開始,我們還保持著短暫的聯系。可有段時間,我陷入了情緒的低谷:除去阿蓮娜,我不想與任何人進行交流。但我一直沒遺忘那位堅強的女性,等到一切走上正軌後,在我和阿蓮娜婚禮的前夕,我試探著撥通了姜明的電話。

“nihao?”

我聽出對方是個年輕少年。放下手機,再三確認電話號碼正確。然後我重新將聽筒貼近耳邊。

“你好,”我試探著用中文詢問,“孩子,你會說英文……或者意大利語嗎?我的中文不大好。”

對方沈默了幾秒,接著那少年用略帶驚喜的音調說道(他用的不算通順的意大利語):“哦,是切羅先生。奶奶經常提起你。”

“孩子……我們還是用中文對話吧。你認識我?”

少年幹笑兩聲,他似乎非常尷尬。

“好吧……”他換回了中文,“奶奶讓我看了你寫的書,她還經常和我念叨起你們以前在西伯利亞,東亞和南亞的事。你們都是英雄。”

“孩子,你過獎了……”我被誇得有些尷尬,“你的祖母她……身體怎麽樣?”

“奶奶的身體還算硬朗——她今天在外面跳廣場舞,等她回來之後,我讓她給你回電。”我還想多說幾句,對面的男孩卻匆忙掛斷了來電。其實在方才的對話中,我能隱約聽到背景音裏有類似游戲音效的雜音:看樣子這個少年也在忙著自己的事。

四十分鐘後姜明回了電。她開口第一句就是為孫子的失禮而道歉:“我一回家就見那野小子在偷偷打游戲:和他說過多少遍了,那玩意又傷視力還容易上癮,能不碰就盡量別碰!那臭小子就是不聽我勸……”

“沒關系。孩子嘛,總是喜歡玩樂的。”

我們又聊了些別的話題,無外乎關於這幾年的生活。我高興地發現:我們的生活都在緩慢走上正軌。通話的最後,我提出自己將要結婚,並熱忱地邀請姜明和她的家人們能來這裏參加。

“利奧,我也想來,”回覆時,她的語氣卻充斥著遺憾,“可我坐不了那麽久的交通工具。等你和阿蓮娜度蜜月時,就來我家吧——我們一定會熱情地接待你們。”

後來我們去了東亞國,入住在姜明一家位於一座高山山腳的雙層別墅裏。到訪的第一天,她和我講起這座山的歷史:它的名字是青城。山上曾經住著一位道士,並為這座山贏得了美名。它在此屹立幾千萬年。人世變革未傷及它分毫,它仍舊矗立著,且將永遠如巨人那般矗立著。

第二日清晨,姜明把我叫醒。她輕聲告訴我這時是去山頂看日出的好時候,我本想叫醒阿蓮娜,可無論怎麽搖晃她,她還是沈沈地睡著。無奈之下,我拿起一瓶礦泉水,跟著我曾經的前輩出了門。

我們在景區門口乘上了擺渡車。青城山平日裏並沒有多少游客,加上此時時候尚早,二十人座的客車裏僅有我與姜明二人。開客車的司機見了我們:一個外國來的中年人,和一個皺紋早已爬滿了臉頰的老年婦女,打趣地用方言和姜明開了幾句玩笑。他們開朗的笑聲打破了沈寂,給這在朦朧天色中進行的旅途染上了一抹亮色。

車到了山腳,我攙扶著姜明站穩,她卻推開我伸出去的手:“我可比你想象中的要健壯,年輕人——”

我笑著回覆她:“但我已經不再年輕了。”

山峰爬起來並不算輕松,加之姜年事已高,我們走不了多久就需要停下休息。保溫壺裏的水很快就見了底,還好在半山腰有歇腳的去處。我整理著行囊,姜明則是去店裏買了兩串塗滿了辣椒的火腿腸。

“孩子們都喜歡吃。”她把其中的一根遞給我,“我們也試試。”

當我被辣得瘋狂喝水時,她的臉上露出了孩童惡作劇得逞似的可愛微笑。

我們最終在太陽完全升起前登了頂。

當我們站在山頂時,遠處太陽正從山巒間徐徐升起,把陽光灑向方才蘇醒的世界。腳下的城市渾然看不出被戰火摧殘過的痕跡。一個怪異的想法忽然湧現在我心頭:距離戰爭結束已經過去了快十年。它留下的痕跡,也快被堅強的人們撫平了。

姜明伸手,遞過來一叢還沾著露水的野草。在她第一次與我提起這種野草的名字後,它便在我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醡漿草。

我喃喃自語,拿過一片放入嘴裏。牙齒碾碎草葉,榨出酸澀的汁水。我閉了閉眼,以這個動作表示自己並不喜愛這奇特味道。

但幾秒後,酸澀被唾液沖淡,剩下的還有一絲野草特有的清香。我深吸一口山頂冰涼但潔凈的空氣:沒有硝煙的味道,湧入鼻腔裏的只有花草的清香。

身側,姜明正輕輕撫摸著長在土地裏的醡漿草,慈愛地如同一位母親:“果然還是長在地裏的醡漿草最美。”

把它摘下來是苦澀的食物。可它長在土地裏時,就是美好的生命。

遠處太陽掙脫山巒了的禁錮,完全露出它的身軀。它努力地向上爬升,把溫熱的光線灑向大地,驅散漫漫長夜帶來的寒冷。

我明白,新的一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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