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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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回憶

雨,已共我們同在,

震悚沈默的空氣。

燕子擦掠過倫巴第湖畔

衰竭的水面,

飛如掠食魚苗的海鷗;

幹草的氣味漫過菜園的圍籬。

又是一年燃燼,

沒有哀婉,亦沒有

某日我們忽而勝利的吶喊

——薩瓦多爾.誇西莫多《雨》

【一】

(字跡較為潦草的信件)

Caro fratello:

可以這麽稱呼你嗎?不會顯得肉麻嗎?該死,我想你可能會喜歡這個稱呼——真用起來還是覺得有點肉麻。

說正事吧。我的上級把我們幾個攝影師全都叫了過來,要我們給家裏人寫一封信。換做五六年前,我想我可以直接用微信或者臉書把這些文字直接發給你。但是該死的,仗打了那麽多年,互聯網該斷的不該斷的全斷了……

我們只能用手寫字。

沒落筆之前,那個鼻頭和番茄一樣紅的查理,就是我們的隊長——用你們的話術說的話——還很親切地問了我:準備在這封家書裏面寫點什麽呢?我給了他一個白眼,用最標準的意大利語罵他快點給我滾蛋:那家夥自從知道我和瑪麗之間的那點事兒之後,就一直想要旁敲側擊地打探點我們之間的消息。

有什麽大不了的?那老家夥自己沒福氣遇到一個漂亮善良溫和的女孩兒嗎?或者他幹脆就是個同性戀?

好吧,我沒冒犯的意思。只是他問來問去總讓我覺得煩躁。

回歸正題吧,哥哥。我把發給我們的信紙撕成了兩份,一份給你,一份給瑪麗。你們的駐地離我們駐紮的軍營也不算遠,我可以委托我們在軍營裏的熟人交給你。至於別的幾個記者……就沒有我那麽幸運了。他們的信件不知多久才能送到家人手裏,更何況沒人能保證這期間不會有意外發生。

住得近還是有好處,即使是在戰爭年代。

我想,冥冥中血脈還是指引著我們,讓我們即使經歷了那麽多依舊可以找到彼此——還是在戰場上。天吶,我什麽時候變得和你一樣多情了?這可是很明顯的,“維吉利奧式”的話術。

好吧,我並不討厭你寫的那些東西。還記得你給我講過的那個,狐貍和一只黃鸝的故事嗎?狐貍和黃鸝墜入了愛河。狐貍邀請黃鸝來家裏做客,結果狐貍的父母卻吃掉了他的愛人。短短數十個字,就撐起了一篇悲傷,淒美的愛情故事——你究竟是怎樣的天才,才能在14歲時就想出來這麽棒的故事?

我很喜歡你寫的東西,那些充斥著感情的詞匯行雲流水般一下子就湧現出來,出現在你的筆下。如果沒有你給我講的童話,我的童年不知道會失去多少色彩。

可惜,雖然同樣有詩人的名字,我就沒有你那樣的筆力和才華……

嘿,這倒是讓我想起:小時候要不是你偷偷幫我寫作業,我的意大利文課肯定要掛科。羅西女士不知道把我的作業誇了多少回,不過畢業後我全都和她坦白了——那些都是我哥哥寫的玩意。她的臉都要氣成醬紫色了,哈哈!

我現在打著手電,窩在行軍袋裏給你寫這封信。鉛筆頭被用斷了,怕影響到已經睡著的人,也不敢拿軍刀削兩下,所以你會看到字跡越來越模糊。明天起床後我會抽時間把這段重新描一遍,順便繼續往下寫。

時間不早了,鬼知道明天還會不會出任務——攝影師們的工作可不只是按按快門,聽聽那哢嚓兩聲這麽簡單。我得睡了,體力是最重要的東西。順便,在夢裏想想我該寫點什麽給我最親愛的哥哥。

希望你在你的夢裏也掛念著我。

希望我們早日見面。

【二】

(字跡較為潦草的信件,第二部分)

無線電對講機真是個好東西,我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上次見面都是幾個星期前的事兒了,可能得有兩個月吧?時間的概念日漸模糊,可我一直掛念著你。剛才你接聽的時候我激動得快哭出來——不是什麽玩笑話,周圍一群大男人全他媽看見我抱著聽筒在那兒哽咽了半天!

昨天托尼小子被炸彈炸殘了,被緊急送到軍營的醫院裏去——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地方可比想象中的臟。醫生們拆下來的繃帶,連血都不洗幹凈就馬上要去包下一個人的傷口。因傷口感染化膿死的人比因傷口本身死去的人多得多。

沒有辦法,資源總是如此匱乏。

事發時我就在他旁邊,眼睜睜看著那小子踩到雷,我甚至來不及提醒就聽到一聲巨響,他整個人淹沒在濃重的黃沙裏去。聽不見他的尖叫,只看到滿天紅色混著黃色四處飛舞。等到一切過去後,他已經毫無生氣地癱軟在地,面目模糊。

媽的,托尼小子也才20歲。

那是昨天下午發生的事,直到現在我都沒看到他。不知道托尼是生是死——我希望他活著!可惡的美國佬托尼,我還答應了他帶他去拿波裏嘗嘗正宗的意大利披薩應該是什麽味道!他必須給我活著!

該死……我只是想開點玩笑活躍一下氣氛……該死……該死!!!

維吉利奧,我們倆經歷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你救助的每一個人,我用相機拍下的每一個瞬間。鮮血淋漓的,嚎哭的,痛苦的——每一個!都是為了什麽?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快7年了。它到底還有多久才會結束?

我可以在這張紙上這麽詢問你嗎?

可沒人知道答案。哪怕是你。

只有通過無線電對講機,聽聽你和瑪麗的聲音,我才能稍微鎮靜一些。你們的聲音似乎有某種力量,給了我勇氣,讓我能夠繼續拿起攝影機,走到營地,走到士兵身邊去。

現在用公用無線電的人也太多了,多得有些超乎我的想象。誰知道我們會被派到最落後的交戰點工作呢?如果在比較發達的地區,說不準我們真能用上互聯網。

那樣的話,我們應該可以直接用手機聊天?我也不用像這樣坐在快要散架的該死的木桌前,借著這半死不活的燈光,握著筆給你寫這封該死的信——媽的,我的眼淚還滴到上面去了!如果你看到上面有水痕,別在意。我不敢擦拭,怕弄破這張紙。

他媽的,連紙都是那麽稀缺。

時間又差不多了。昨晚一直在下雨,行軍袋濕透了。幸好我們做了點緊急措施,大清早就把行軍帶拖出去暴曬。

現在也是夏天,應該沒什麽大問題——要我感冒了,我就找借口到你們這兒來拿藥。十幾公裏也不算很遠,況且路途大部分都是平民住的地方。如果遇不到導彈轟炸,這一路應該也算安全。

哎,我就知道你要看到上面的內容肯定會擔心。沒關系,我已經25歲了,早就不是以前那個抱著你哇哇大哭的小鬼頭——我現在壯得能一個人打死三個當年霸淩你的臭小子。

倒是瑪麗婭,我有點擔心她的身體。嗯,你也知道的,瑪麗她……你們那兒應該有女醫生會照顧她吧?別讓她做太多事情,要休息就休息,如果她硬是拖著身子工作——維吉利奧,你一定,一定要幫我攔住她!我怕我不在,她真的會幹出這種傻事。(其實以我對她的了解,哪怕我在旁邊她也會這麽做。)

但你還是要幫我做這些事,好嗎?我真的害怕,醫療資源本就如此缺乏,如果瑪麗和孩子再出了什麽閃失……我只是擔心。對不起。

爸媽沒了,家也沒了……我只剩下你,阿蓮娜,還有瑪麗了。

嘖,我怎麽蠢到和醫生討論這些事兒?

那麽我就休息了,明天再繼續寫這碎碎念。

我很想你。也很想瑪麗婭。

【三】

(字跡較為潦草的信件,第三部分)

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動——沒想到我們真的還能見面!維吉利奧!那兩封信已經交給你了,我想三天過後,你應該已經把他們讀完了吧。

不管你有沒有讀完,我這就開始寫第三封信。與你們分開的日子漫長地無法忍受,我有太多話想告訴你們——

我拍到了一只小鳥!一只藍色的小鳥!那美麗的小精靈站在一節焦枯的樹幹上,整個畫面都是灰色的,唯一一抹亮色只有她的羽毛——你不知道那有多美,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她的羽毛讓我想起佛羅倫薩的天空,我們曾經一起透過家裏窗外看到的藍天白雲。

讓我回憶起和平時,我們擁有過的一切。

我想把這張照片命名為和平渴望,或者一線藍天。但我也打算把照片寄給你,讓你這位大文豪幫我參謀參謀。你肯定能想出更美麗的名字,大文豪醫生——哈哈,我才想到的稱呼。怎麽樣,大文豪?不是我恭維,你寫的東西拿出去,什麽維吉爾,莎士比亞,雨果,全都比不過你!

利奧,其實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你這樣的人怎麽就去學醫了呢?

話又說回來,等到這一切結束後,你有打算把經歷的一切創作成書再出版嗎?那一定會大賣——我相信你的能力!

給瑪麗婭的信我也在寫,比給你寫的艱難多了。我得註意措辭,註意邏輯,在表達我對她的關心和愛意時還得註意掌握分寸:瑪麗並不喜歡過了火的追求。為了寫給她的信,我已經扔掉了三張紙,本以為隊長會同我大發雷霆(畢竟我用的是別人的東西),可他默許了我的行為。

我們的人數每天都在減少,信紙就此漸漸多了起來。

可我已經接受了這一切:那些逝者們肯定也希望生者能用本該屬於他們的信紙,給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愛人留下更多的訊息。

他們不會怪罪我們。他們會祝福我們。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問問你當初是怎麽給阿蓮娜寫的情書。媽的,明明我和瑪麗都結婚了,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對她的愛……

已經過去了那麽久,每當那枚戒指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時,我還是不敢想象:我居然和她結婚了——她居然真的是我的妻子,怎麽搞的!並且我們馬上就要有個孩子!

如果是女孩,我想給她取名瑪蒂娜,也就是媽的名字。可如果是男孩……我在卡米洛和安東尼奧中猶豫——沒錯,爸的名字和我最崇敬的古羅馬將軍的名字。

真是難以抉擇。如果按我們這家人的個性,男孩叫奧維德,女孩叫科隆納……你這個舅舅覺得如何?維吉利奧,但丁,再加上個奧維德或者科隆納。一家子都是大詩人,多棒的主意!

(補充:我還是希望是個叫安東尼奧的男孩。

再補充:別告訴瑪麗婭,孩子的名字讓她定吧。)

【四】

(一段被淹沒在時光中的語音記錄)

“嘿,哥,抱歉這麽晚了還來打攪你。你感覺如何,身體有沒有什麽不適的?夏天到了,這一代的瘧疾也開始肆虐……青蒿素根本不夠用。不知道你那邊如何?”

“沒關系,我在這邊一切都好。最近是接到了十幾個瘧疾患者,不過我們的醫藥用品也沒想象中的那麽匱乏。”

“那就好。”

“……”

“額,瑪麗在嗎?”

“她休息去了,最近她工作量有點大。”

“——老天,我不是說了好多次,讓你幫我看著點她嗎?!她不能再這麽糟蹋自己的身子了——為了孩子也為了她!”

“冷靜點,弟弟。是瑪麗婭自己說要工作的,我們根本攔不住她——剛才是我用職權強制把她送回去休息的。哎,沒想到我偶爾擅用一下職權,居然是為了讓自己懷孕的弟媳早點回去休息……”

“……對不起,是我太敏感。我只是——”

“不希望瑪麗拖垮了自己,我知道,我理解。

沒事,我會一直幫你盯著瑪麗,她的工作我也會和其他人協商好,安排好。相信我,我會處理好所有事——你連和你一起長大的親哥哥都不願意相信嗎?”

“好……吧,我相信你,無論如何都相信你。對了,還有件事我必須和你說:再過兩周我們就會被調到別的地方去。英吉利海峽那邊的戰況有些混亂,需要更多人手。我……可能會離開這裏。”

“……”

“你盡管放心吧,那邊離歐亞聯盟的核心區域不遠,物資補給肯定比在這兒的要豐富。我們會比呆在這兒時安全很多。只是,可能得有段時間見不了面了。”

“……”

“利奧,能拜托你一件事兒嗎?可能再過三四天,最快不過一周,會有幾封信交到你們的手裏。如果有,那就說明我已經調任了。如果沒有,我會和你再聯系——那就說明我還留在這兒。那幾封信,沒有畫心形標志的給你,畫了的給瑪麗婭。”

“……”

“哥哥……你還在嗎?”

“我?我當然在……好的。”

“你分得清楚嗎?”

“當然——不用腦子想也知道,你怎麽可能給我寄有愛心標記的信件?”

“那我就放心了。”

“你有什麽事不能放心交給我的?那麽,提前祝你一路順風!要是有條件,記得給我帶點番茄醬回來。要媽以前常用的那種。”

【五】

(字跡工整的信件)

親愛的瑪麗婭:

有段時間沒見了,不知你過得怎樣。我在這裏一切都好,拍了很多照片。如果有機會我想給你寄幾張。真可惜這兒沒有網絡,沒有信號,無線電也時有時無。要有網的話,我還能把我拍的東西全都發到ins上去。也有幾張照片,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只可惜不能馬上給你……(杠去)太平淡!她不會喜歡的!

(字跡工整的信件,第二版)

親愛的瑪麗,見字如面,見信如晤。你不在的日子裏,我非常想念你。我希望看到你那雙靈動的綠色眼睛,撫摸你亞麻色的卷發。我想飛到你的身邊,親吻你的臉頰,你的雙唇……(杠去)太肉麻。真惡心,我從哪兒學來這麽讓人反胃的用詞?

(字跡工整的信件,第三版)

馬歷(杠去)媽的,我怎麽緊張到把她的名字都拼錯了——!!!

(字跡工整的信件,第四版)

親愛的瑪麗婭:

有段時間沒見了,不知道你過得怎樣。我在這兒一切都好,雖然偶爾也會受點小傷,不過——我可強壯了!那些小傷小鬧根本打不垮我。

我在軍營裏認識了一個和我差不多同歲的士兵,他來自奧地利,被送到這邊打仗。我們共同語言還挺多的:經常聊到足球和游戲,他和我一樣都是皇家馬德裏的粉絲。說到球賽,歐洲杯也有好幾年沒舉辦了,奧運會也是。

還記得開戰後一年本該是下一屆奧運會,結果我們等那開在塞納河上的開幕式,一等就等了七年。

我又想起高中的時候,翹課去同學家裏看卡塔爾世界杯。冬天很冷,還下著大雪。我們好幾個男孩兒就窩在暖氣旁邊,手裏拿著冰啤酒,目不轉睛地盯著頻幕上的黑白小球在球員的腳底下滾來滾去——多懷念那樣的時光!

我曾以為自己的生活本該如此,直到戰爭爆發後才明白,那樣的日子是多麽來之不易……

(比較潦草的字跡)怎麽寫了那麽多廢話——!她不看球也不打游戲……又是一個12點,算了。盡快休息吧。

(字跡工整的信件,第五版)

親愛的瑪麗,這些都是我在離開這裏前夕寫下的信件。

我沒有利奧那樣的才華,無法像他對阿蓮娜那樣寫下多麽華美的愛情字句。你知道的,我是個直來直去的人,我不擅長遮掩自己的感情。我喜歡把我對你的愛直截了當地表達出來:用語言,用神情,用動作。可拿著紙筆寫作並不是我擅長的事兒——對不起,我沒辦法這麽流暢地表達我對你的思念,對你的愛。

和你結婚以來,我們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沒超過一個月。一個月太短了,我沒盡到一個丈夫該盡的職責,沒在你最勞累的時候讓你依靠著我休息,沒在你最無助、最需要我的時候陪伴在你身邊。

我連一首情詩都無法寫給你。

對不起,請別怪罪我。

時間依舊在流逝,明天我就要出發去英吉利戰場了。那兒的局勢變化微妙,需要更多的戰地記者去記錄,去報道——當然,這兒還是留了幾個人。不過這裏的戰鬥已經快結束了,過不了多久軍隊就會撤走,我們都會隨之離開。

多希望這裏能有互聯網,能有手機信號……我想看看你的臉,聽聽你的聲音。我真的,真的很想念你,瑪麗。

孩子……你有想好給孩子取什麽名字嗎。說說我的打算吧:女孩叫瑪蒂娜(我母親的名字),男孩叫卡米洛(我父親的名字)或者安東尼奧(來自馬克.安東尼。我最崇拜的古羅馬將軍)——希望,也只是希望!是個叫安東尼奧的男孩。

嗯,可能,也只是可能——孩子出生時我依舊不能陪伴在你身側。你就按你自己的意願給孩子取名吧,不用在意我。

隔著信紙親吻你的臉頰。

愛你的但丁。

【六】

(一份日記的節選)

(節選自扉頁的一句話)

如果你沒法阻止戰爭

那就把真相告訴世界

(節選一)

和在南非的日子比起來這裏簡直就是天堂——誰他媽能想到在軍營裏面還能吹空調?

居然還可以有手機信號,是我最想不到的。當看到軍營裏的士兵們正在用自己的手機給親人打電話時,我嚇得差點沒爆出一句臟話。媽的,確實值得我爆句粗口——他媽的,我全世界跑了那麽多地方,這群縮在後面的野小子居然還敢吹空調看電視用衛星信號!

原來那個手機早就弄丟了,上面的人隨便發給我了一個。很陳舊,表面有不少劃痕,屏幕缺了一小塊(差點劃傷我的手)。應該是戰前生產的機型。

信號雖然有,不過時好時壞。瑪麗婭那邊也一直處於信號屏蔽區,只能用無線電溝通——不過這兒的無線電對講機還算多。我一周至少能和他們說上一次話。

這應該是軍旅生活中的唯一一點安慰了。已經到了2030年的7月,戰爭已經持續了七年……整整七年。三戰開始時我只有18歲,結果現在,我都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時間。殘酷的時間啊。

…………

(節選二)

有個朋友給了我幾張照片。我驚訝地詢問她,這裏是哪裏。她用英語回覆:法國。

法國已經不想我記憶中的樣子:它的南部曾經有無數色彩明麗的小巧房屋,現在要麽變成了廢墟,要麽被漆成暗淡的顏色,和周圍的塵土無異。照片中的居民面色蒼白,神色惶恐,似乎在提防著來自高空的威脅。

——那裏曾經是大洋聯盟的轟炸區。

我去過很多地方。日本,中國北部,菲律賓,墨西哥灣,南非……歐亞國的每個戰場,我幾乎都去過。開始我的確希望自己的祖國能夠取得勝利,於是我懷著激情與熱血記錄每個勝利的瞬間,捕獲每一寸喜悅。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戰場並沒有那麽美好。它的確是紅色的,可不是充斥著幻想味道的粉紅,而是人血的鮮紅。

我的鏡頭記錄過無數支離破碎的屍體,我的眼睛見證過無數死不瞑目的人們。他們的身體裸露在空氣中,等候禿鷲和野狗的吞噬。他們的血流淌在地上,幾乎匯成了一條奔騰的大河,

我看到平民們厭倦了在防空洞與避難所間來回奔波,提心吊膽的日子。士兵們也厭倦了瑟縮在戰壕中,等候指令,對敵沖鋒的日子。導彈落下,塵土飛濺,無數的生命就此被淹沒。被爆炸的餘波,被倒塌的房屋,被行駛過的坦克與裝甲車……被這場殘酷的戰爭本身。

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已無人在意。

人們只在乎它將以什麽方式結束。

而始作俑者,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用最先進的設備縱覽全局,發號施令。他們的每個決定(投入武器?開辟新戰場?還是……?我不清楚,我只是個戰地攝影師),代表的都是無數金錢的流失,無數生命的消逝。(這些我清楚——我用我的眼睛見證了這一切!)

他們精打細算:這場戰爭能給他們帶來多少的利益?但他們從沒在屍山血海中行走,認為血濺不到自己潔白的衣衫上去……

怎麽濺不到?我會把我的照片——我們拍下的所有照片!狠狠地甩到他們道貌岸然的臉上去:狗日的雜種,看看你們幹的好事!

…………

哦……該死。又寫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廢話。工作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節選三)

…………

入隊時間:2026年1月1日

…………

老托比【德國】2026.3.1【註明:流彈】

丹妮【丹麥】2028.4.12【註明:流彈】

丹尼斯【丹麥】(調任至太平洋戰場,失聯。不知道他有沒有得知自己姐姐的死訊。他或許也已經……?)

法比安【比利時】2029.7.11【註明:轟炸】

恩斯特【奧地利】2027.12.24【註明:凍傷後救治不及時。他媽的,你不知道今年我們做的聖誕樹有多好看】

加拉得【亞美尼亞】2026.8.25【註明:地雷。】(他的狗牌得交給他妻子。)

…………

……

托尼【美國】(杠掉)2030.6.30【註明:爆炸】(大洋聯盟的好小子。如果不是戰爭,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

但丁【意大利】

……

我不會忘記你們。所有人。

(節選四)

昨晚做了個噩夢。

我夢見維吉利奧死了。

不知怎麽……我應該是在他面前受了傷。他沖過來想要擁抱我,把我拖去完全的地方。但一枚子彈從後面擊穿了他的頭。然後……他一個踉蹌,撲倒在地,鮮血湧流出來。沒有人知道那發子彈從何而來,也沒人知道它為什麽會瞄準一個心地善良的志願醫生。

我瘋了一樣想沖上前,結果卻離他倒下的……軀體越來越遠……直到後來一切都陷於黑暗。

我睜開眼。我醒了。

醒來時我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已。在我沖下床,到廁所裏大口幹嘔時,我才發現冷汗已經打濕了自己的衣服。

天啊。我不能接受——利奧,我的哥哥……居然就那樣殘忍又倉促地死在我的面前——光是回憶起夢裏的場景,我都能感受到深刻的恐懼。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我,利奧,瑪麗,阿蓮娜,我身邊的所有人,我認識的,不認識的——我不希望再有人會因這場戰爭而死。

我們要活著。我們必須活著。

他媽的……這一切究竟還有多久才會結束?

(節選五)

我們失敗了。

“我們”必須得強調(或許也不是“我們”,而是“他們”?):三個聯盟都失敗了。七年過後,他們終於同時意識到,戰爭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

他們決定議和。

我見到的每個人,看到的每個眼色都是喜悅的,每張嘴都在叫喊著:和平終於要回來了!而我——沒錯,我當然高興。這該死的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但我還是忍不住畫一個問號:真是如此嗎?

我已經聽到過無數次這樣的消息了。但戰爭可不是一場電影:它不是隨意調整時間軸就可以跳過的。也不是能夠在確定的時分秒結束的。

但已沒人在乎成敗,沒有人在乎什麽賠款割地。所謂正義的伸張就交給法庭和上位者吧,而我們——我們這些被戰亂折磨了整整七年的平民百姓,只想知道它何時才會結束。

它何時會結束?會不會卷土重來?我不敢妄下定論,我只希望和親人朋友們能夠找個安全的地方,度過餘生。

【七】

“你真的要走?”

當但丁把申請調任的資料拍到上級的桌上時,那滿臉胡茬的中年人疑惑地問。

他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必須走。”

“為什麽?”

“我要去的地方缺少人手。”

“都說再過段時間戰爭就可能結束了,”上級的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嚴肅,“但丁,你是我們這兒年齡最小的攝影師。我只希望你可以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待它的的結束。”

“你怕我死?”

“我怕任何人死。過去的七年,我們已經見證了無數攝影師和記者的慘死:他們有些死於轟炸,有些死於爆炸,有些死於流彈,還有些被敵軍綁架後就沒了音訊。”

“我比你清楚,比你清楚多了。”他反駁,“因為他們死的時候,我就在他們身邊。”

上級避開但丁的視線,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份厚重的花名冊:“這上面登記的,是我們至今為止所有戰地攝影師的名字。你們是第五期招錄的”他將其推到但丁面前,後者皺著眉,緩慢翻閱。

但丁並沒有看封面,他對自己的名字不感興趣,只是隨手翻開——

他哽住了。

裏面有不少名字已被圓珠筆杠去,黑色的墨跡就如同把把尖利的刀刃,切割著生命,捅進他的心臟。被墨跡蓋去的還有許多他熟悉的人……他克制著才沒有流出眼淚。

但丁.切羅。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因為那幾個字在一眾黑線中顯得如此幹凈,整潔。因為他還活著。還能站在這裏,閱讀這本花名冊:裏面滿是他的同事,死者的名字。

“我們陸陸續續招募了十幾萬人,這只是其中的三千,”上級拿回花名冊,“七年過後,許多人留在世上的痕跡就只剩下這花名冊中的一個姓名。但丁,你很幸運:結了婚,親朋好友都還在,而且也沒受過什麽嚴重的傷。我只是希望……你別成為那裏面被杠掉的名字。”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思索再三,他最終開口,“不僅僅是因為缺少人手,我妻子……也在那裏。她是個志願醫生,已經在那裏呆了三四年——我哥哥也在。而且我妻子她有孕在身,我們有半年沒見了……我——”

“這就是你必須得去的理由嗎?”

“是。”

中年人緩緩起身,他走到但丁身邊,說:“切羅先生,作為你的上級,我不能同意這樣的要求。”後者低下頭,輕聲嘀咕了幾句。似乎是客套的謝語,也可能是一句咒罵。

“但是——”可對方話鋒一轉,“作為一個丈夫與父親。我理解並支持你的行為。

把申請給我吧,我給你簽字。你趕緊去收拾行李:那可不是一段簡短的路程。”

但丁久違地享受到了親朋們熱情的擁抱。

先是維吉利奧與他的未婚妻阿蓮娜,維吉利奧的擁抱同他本人一樣溫和友善。當他把高自己半個頭的弟弟攬入懷中時,後者感覺到他的眼淚沾濕了前胸的衣服。

“老天……”但丁將他松開,“哥,你用得著這麽激動嗎?”

“已經很久了——!”維吉利奧又伸手想抱住他,“你不在的這幾個月比過去的七年還要難熬……”

他的話被但丁吃痛的叫聲打斷:那是阿蓮娜不輕不重的一拳,直直地砸在他的背上。雖說女醫生力氣不大,可這猝不及防的一下還是帶來了些許痛感,尤其是那之下還有舊傷。

“你這個、混蛋!”阿蓮娜繼續揮拳,隨著動作一字一頓地罵道,“你不知道、瑪麗這幾個月、是、怎麽、過來的嗎?!”

“阿蓮娜……我……哥!”

接連挨了好幾拳的攝影師只能尋求救援。維吉利奧可不會拒絕這樣的請求:尤其是在發現親弟弟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之後,他站到二人中間,拉住阿蓮娜的手——這場小小的鬧劇才就此結束。

可阿蓮娜的怒意不是那麽容易散去的。她掙紮著想要甩開維吉利奧:“你這個該死的家夥……瑪麗婭可是你老婆!她還懷著孕——你怎麽就忍心丟下她一個人往歐洲跑?!”

“冷靜點,親愛的。這也不是但丁的本意——”

“要我是他——要我是這個蠢貨!我就……我就指著那個狗日上司的鼻子:媽的混賬,你他媽敢拆散我和我妻子,我就把你——”

阿蓮娜的臉急得通紅,她不斷揮舞著手臂,似乎正在與想象中但丁的上司對弈。維吉利奧連忙抱住幾乎要失控的女友,用眼神示意弟弟趕緊離開這兒。

“阿蓮娜的脾氣還是那麽暴躁,不過我能處理好,”他用意大利語悄聲說道,“瑪麗在三樓第一間辦公室:去找她吧。她肯定想你了。”

但丁逃似的離開了現場。

這由學校改建的臨時醫院依舊沒多大的變化:一樓到三樓的教室被搬空了大半,裏面放滿了行軍床——這就是簡易的病房了。三樓往上是醫生們的宿舍與辦公區,他除了有次找維吉利奧借梳子之外就再也沒上去過。

他順著學校內的階梯一路向上。腳步踏著水泥樓梯,發出空靈的響聲。

偶爾有幾個行色匆匆的醫者跑上跑下,他們與攝影師並不熟識,大多數都只是擦肩而過,忙得沒空擡眼看他。

但丁反倒成了最輕松,最無所事事的那個人。他並不急著上樓:雖然他理應加快速度,趕緊去往自己妻子身邊。可他就是做不到——他只想緩緩拾階而上——或許只是想看看周圍的環境。

樓梯間的白色墻灰已經脫落,露出青灰色的墻壁——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因為醫者們根本沒時間再去重新漆一遍墻壁。因此,但丁得以發現那藏在墻角的小小塗鴉:一棵大樹,一只飛鳥,和一個正在放風箏的火柴小人。畫作旁邊用當地的語言寫了幾筆:那應該是這幅畫的小作者幹得。

他笑了,想象著一個身高勉強到達自己腰腹部的小男孩——也可能是小女孩,在某個課間,也或許是放學之後看見同學們正在操場上嬉戲娛樂。這給孩子帶來了靈感,於是他偷偷摸摸地,迫不及待地拿出文具盒中的水筆,在墻上隨性創作出這幅傑作。

聽維吉利奧談起過,在戰爭開始後沒多久,這所學校就已經被廢棄。校內的孩子們也跟隨自己的家長各奔東西——這幅小畫的作者也因此失去了所有音訊。

……沒關系的。

他伸手撫摸墻上正在放風箏的小人,手指蹭上了骯臟的灰塵:沒關系的,孩子。我向你保證,等到這一切結束——你和你的朋友們,能夠在比過去,比現在更加湛藍的天空下自由奔跑,隨心玩耍。

然後他站起身,透過樓梯間那扇破裂的窗戶,望向外面的一線天空——鉛灰色的,蒙上了硝煙的天空。

“我想,終有一日,我——我的孩子,我們所有人都能再次看到藍天。”

提到孩子——他才想起瑪麗婭還在樓上等著自己。於是他嘆了口氣,明白自己已經耽誤了太久。等到但丁第二次擡腿出發時,他的速度已經快了許多。

二樓的階梯,二樓的緩步平臺,三樓的階梯……他不再去尋找孩子們的塗鴉,只是埋著頭一門心思地趕路。

可走到三樓的緩步平臺後,他的速度再次慢了下來:並不是因為勞累,而是因為——

猶豫?還是恐懼?但丁垂下藍灰色的雙眸,同做錯事的孩子那樣註視著自己的腳尖:只是短短幾步路的距離,他已經走了十分鐘——這很奇怪,也很反常。

因為,在踏上樓梯的那一刻,但丁便發現自己並不想快點見到瑪麗婭。好吧,那就停下來,捫心自問,這究竟是因為什麽?

顯而易見,他害怕見到瑪麗婭。或者說,害怕瑪麗婭責備他。

攝影師工作的特殊性導致但丁不能在一個地方久留,早在許久之前他們就已經心知肚明。在訂婚以前,但丁也和瑪麗婭再次強調過這一點。她一定能理解,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原諒自己的丈夫拋下有孕在身的自己,半年沒有回來——而且這半年他們還沒怎麽聯系。

該死的。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一瞬間,甚至想直接轉身順著來時的路返回。可他不能——也不可能這麽做。

槍林彈雨,血雨腥風……戰地攝影師什麽血腥的場面沒經歷過,可他現在卻害怕見到自己最愛的妻子?只因為害怕她會責備,會怪罪於自己?這可不是什麽正當理由,但丁——她愛你。

他試著為自己打氣:她愛你,即使她因為這半年的空缺而打你罵你遷怒於你——哪怕瑪麗婭抽出把刀直接把你捅個對穿——她也還是愛你。這點永遠無法改變。

“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著什麽,”但丁無意識地自言自語,“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著什麽……”

“——我也不知道你在這兒做什麽。”

陌生且帶有一絲慍怒的聲音打斷了但丁的雜思,他猛地擡頭,看見一個黑發的醫者正站在樓道間。她的年齡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手裏握著病歷單,藏在眼鏡玻璃後的黑眸隱約倒映著他略帶驚慌的模樣。

“姜明,”她伸出帶著醫療手套的手,再開口時語調卻平靜了許多,“但丁先生,你的妻子在裏面等你等了很久:她有些擔心,讓我出來接應一下。”

“擔心?”

“她怕你迷路:畢竟你半年多沒來這兒了。”

但丁盡力保持平靜,可雙手無論是叉在腰間還是背在身後,總是感到不適。他開始焦躁地在醫者面前來回踱步:“半年……半年……那麽長的時間……我已經半年沒和她見面了。”

“的確很長,”姜明嘆氣,“她很想你。一直都是。”

“……”

攝影師停下了腳步,他盡力平覆下自己絮亂的心跳,故作平靜——但其實是孤註一擲地問出了那個問題:“她沒有怪罪過我嗎?”

“沒有。”對方如實作答。

“那麽……辱罵我,討厭我,甚至是……憎恨我呢?”

“我已經照顧瑪麗婭整整一個月了,”姜明回答,“她從未表達過對你的譴責:她理解,並在背後默默支持著你的工作。”

她將手慢慢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語氣裏沾上了鼓勵的味道:“年輕人,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去吧,她就在那兒等你。別表現得像個楞頭青一樣。”

瑪麗婭第無數次翻開但丁寫給自己的情書:那張紙因為過度的折疊與揉搓,已經開始掉屑並磨損。上面的字也變得愈發模糊不清。但她還是將這封信視為珍寶,尤其是在一個月前,她被調任到後勤部門之後。

生活清閑下來——雖說每天還有做不完的事,登記不完的報告。但和相較於成天和傷口,鮮血,醫療器具打交道的生活相比,後勤的工作至少在精神壓力上要減少很多。

她本該像平時那樣登記患者的人數,可瑪麗婭現在只是呆坐在座位上。她那雙美麗的碧色雙眼註視著手中已經被翻閱了無數次的情書,可神志卻早已越過褪色的字句,墮入一片虛無。

瑪麗婭一開始還在和姜明對話,來轉移自己的焦躁:好讓她不要過幾秒就去看看墻上的掛鐘,計算著但丁還有多久才會打開辦公室的門——

最終姜明自告奮勇地下樓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該死的混小子怎麽還沒上來?!”姜明平日裏是位看著嚴肅但非常溫和的老女士,罵臟話可是件稀奇事兒:可見她對此時頗有微詞。

木門開合,關牢。碰撞聲似乎還在辦公室裏不斷回蕩。瑪麗婭沒忍住再次展開手中的情書,她看:盯著每一個字,直到它們變得陌生,不再像意大利語。她逼迫著自己冷靜:不要去想,不要去體會。可瑪麗婭也忍不住興奮和恐慌——就如同他們第一次約會時那樣。二人都緊張地說不出話來,甚至還被路過的阿蓮娜逮了個正著。

直到最後他們即將離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時,那個青年忍不住大笑出聲。緊繃的氛圍應聲而破,他們對著彼此哈哈大笑。末了,瑪麗婭沒忍住在但丁的臉上印下一吻:她還記得當時還是自己男友的但丁沒刮胡子,胡茬咯著她的嘴唇,有些發癢。

“吱呀——”

一聲輕響,門被輕輕地推開。瑪麗婭擡起頭:她本以為是姜明進來了,可站在門口的分明就是——黑色的短發,灰藍色的眼睛,以及貫穿眉角的疤痕……

她不知道但丁是怎麽走過整個辦公室,來到自己身邊的。等到瑪麗婭恢覆意識時,她已經被他攬入懷中。她的丈夫用雙臂緊緊地環繞著自己的身體,動作堅定卻十分溫柔:就像是害怕自己會弄傷瑪麗婭與她腹中的孩子——半年,整整半年,他們都沒有擁抱過一回。

瑪麗婭也予以回抱。

幸福驅散了所有的迷茫,慌亂和恐懼。她現在能夠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但丁的體溫,感受到他溫和的呼吸就噴灑在自己耳際,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脈動——他的存在。

他們分開彼此。瑪麗婭捧著丈夫的臉,註視著他那雙美麗的灰藍色雙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已經開始充斥淚水。但丁移開雙目,伸手撫摸著瑪麗婭的手背:“我……對不起,瑪麗……我離開了那麽久——”

他只開了個頭,瑪麗婭便吻上了他的唇,將道歉的話語悉數吞下。這個吻纏綿悠久,沒有欲望,沒有挑撥與撩逗——半年的時光沖淡了一切情緒,只留下濃厚的,化不開的思念。這厚重的思念便全部溶解在這個漫長的吻中。

一吻結束,瑪麗婭沒有馬上松開但丁。她拉過他的身子,二人額頭相觸。

“我想你,親愛的……”她才開口,眼淚便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我很想你……”她想要訴苦,和久別的愛人說說這過去的半年裏都發生了什麽:永無止境的工作,病患們的慘叫與哀嚎,腐爛的屍體與盤旋的蒼蠅……還有她並不服管的下屬,以及因承受不了而自殺的同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路挺過來,走到現在的:此刻,她想向面前這個自己深愛的人傾倒一切壓力,一切痛苦。可瑪麗婭住了嘴,她將頭埋在丈夫的頸項之間,任由淚水沾濕了對方的襯衣衣襟。

但丁再次將她攬過,同安慰著一個哭泣的孩子那樣輕撫瑪麗婭的後背:“沒事了,沒事了……瑪麗,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我保證。”

我回到了我的親人身邊。我回到了我的愛人身邊。我能夠看著我的孩子出生。所以現在的我——此刻提筆寫下這些文字的我——非常幸福。

戰爭即將結束,我們即將擁有本屬於我們的,正常的生活。

我們還能夠看到更加美麗的藍天。

而我對此深信不疑。

——摘自但丁.切羅的日記。2030.7.28



【八】

一份歐亞聯盟戰地記者花名冊的節選

……

托比.厚恩貝格【德國】2026.3.1【註明:流彈】

丹妮.廷森【丹麥】2028.4.12【註明:流彈】

丹尼斯.廷森【丹麥】2028.6.21【註明:地雷】

法比安. 皮特爾【比利時】2029.7.11【註明:轟炸】

恩斯特.漢森【奧地利】2027.12.24【註明:凍傷】

加拉得.阿迪【亞美尼亞】2026.8.25【註明:地雷。】

…………

但丁.切羅【意大利】【註明: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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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但丁.切羅的物品已被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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