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一束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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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一束花(上)

我像是那片葉子—看哪—

在那裸露的枝上,

奇跡般地掛著。

那麽請拒絕我吧。不要傷心,

美好的年華會為你的焦慮添上一筆亮色,

而於我,幼稚的沖動卻揮之不去。

你對我說再見吧,因為我無法說出口。

死亡沒什麽大不了;困難的是失去你

——《葉子》  翁貝托·薩巴

【一】

維吉利奧葬禮那天,阿蓮娜沒有哭。

她只是穿著黑色的衣服,將嘴唇抿緊成一條直線,站在人群中不發一言。有人上前同她對話,嘴裏吐出的也無非是一些安慰或者鼓勵的話語。她沒有答覆,只是垂著腦袋,暗金色的長發遮住了她的表情。那雙酒紅色的雙眸似乎在凝視著水泥地上的小點,也可能正註視著面前的一片虛無。

從始至終阿蓮娜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直到安東尼奧——維吉利奧弟弟的孩子走上前,將一盆靚麗的鮮花塞進了她的懷抱。泥土的腥味粘上了她的手指,她擡眼看向面前黑發藍眸的青年——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維吉利奧一模一樣。

“這是利奧想要給你的,阿蓮娜。”他笑了,試圖給她一些安慰。阿蓮娜的表情裏沾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她不明白亡夫為何會選擇將一盆靚麗過頭的鮮花交給自己——他們都不是擅長料理植物的人。

等到黑色的人群漸漸散去,阿蓮娜還是抱著鮮花站在原地。她不清楚那是一盆什麽品種的花:白花綠葉,枝條細長堅韌。看著和她曾經見過的,無數不知名的野花一樣樸素無華: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含義。

——可阿蓮娜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

這是由葬服匯成的漆黑海洋裏,唯一一抹亮色。

那盆花被阿蓮娜帶回寵物醫院後,她將它放在了前臺一個隱蔽的角落。

來店的寵物主人們總是行色匆匆,大部分人根本不會看見這角落的一盆鮮花:他們急著要找人醫好自己的寵物,就如同任何一位病人的家屬那樣。焦急與痛苦是醫院的底色,被它們籠罩時人很難發現周圍的美好。

不過仍有幾位註意到了這盆花朵。他們的寵物基本上都快要痊愈,心情自然比其他人要明媚很多——他們終於有了閑心去觀察生活中的瑣事。主人們在前臺辦理手續時註意到了開得燦爛的植物,總是會說出幾句誇獎:“這花開得真好看。”

“對啊,”阿蓮娜應和著,“可這已經要到冬天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這話是想要表達什麽。已經接近十月的尾巴,等到冬天寒潮來襲的時候,再怎麽明艷的花朵也會雕謝,墮入泥土中腐爛。

阿蓮娜從未想過這盆花能夠挺過這個冬天。

轉眼到了十一月的開頭,花被阿蓮娜拿回了家中——一間小小的,狹窄的獨居公寓。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維吉利奧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離開家鄉:站在那兒,哪怕只是站在那裏,他總能想起毀掉了半個佛羅倫薩的轟炸,以及自己慘死的胞弟。他明白自己不能久留,於是舉家搬到了臨近的城市。

可夢魘還是糾纏不休,維吉利奧總是在夜裏尖叫著驚醒,在白日裏則時常產生看見死者的幻覺。

阿蓮娜最終決定帶著新婚的丈夫去往大洋彼端,並在那兒定居下來:她的家庭來自彼端,現在依然有不少親戚居住於此。她確信他們一定會得到支持。

夫妻二人剛到大洋彼岸時可以說是一無所有。阿蓮娜找到在此處生活的親朋,委托他們幫忙尋找合適的住處。第一個月,他們像是無數嗅覺敏覺的獵犬那樣穿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試圖尋找一間合適的房屋。

他們費勁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並租下了這間公寓。書房被改造成了第二個房間,以前供她們的兒子弗吉蘭特住。孩子上大學後便空了出來,那兒順理成章變為了利奧辦公的地方。

才入住時,阿蓮娜在咖啡館裏打零工,維吉利奧則四處接著代寫的活計,以此賺取微薄的收入。生活窘迫卻也算幸福,每天唯一的慰籍便是結束工作之後,夫妻二人依偎著,一同收看晚間八點的肥皂劇。

生活漸有起色是在一家出版社聯系了利奧之後。他們委托利奧為孩子們編寫一本童話,並開出了較為可觀的報酬。一個月後,阿蓮娜總算找到了份穩定的工作:本就是獸醫的她被離家較近的寵物醫院雇傭,成了寵物醫師。利奧的稿費也被匯入了夫妻二人共同的賬戶——他們有了些積蓄之後,剛巧趕上出租屋的主人要出售這間房子。他們順理成章地將其買下:這兒便正式成為了夫妻二人的財產。

雖說經歷了許多不愉快,他們的生活也逐步走上正軌。

他們在此過了大半輩子,從未有過搬離的想法。

維吉利奧離世後,弗吉蘭特曾無數次到公寓中探望過自己的母親。原本小小的公寓三個人擠在一起會顯得狹窄,可現在無論怎麽填充,房子裏也只剩下兩個人。

——只有兩個人?

做飯時無意中多出來的一份,冰箱裏尚未吃完的意大利面,上鎖的書房……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飄蕩在這小小的屋子裏。他曾在這裏生活,他曾深愛過這個地方就像深愛著住在這兒的人一樣。

只是那影子不會再回來了。

弗吉蘭特來時也不會太吵鬧。大部分時候他們不發一言,並排坐在那張老舊的海綿沙發裏。電視是開著的——只是希望電視節目的雜音能驅散沈重的死寂,給日漸冰冷的屋裏帶來一絲生機。

那盆花就擺在客廳的茶幾上。鮮艷的花瓣和翠綠的枝葉成了模糊不清的剪影,電視機的光亮又給它鍍上了一層無機物似的光彩。就好像它從未擁有過生命,從未在這世間穿行過一次。

阿蓮娜的目光飄忽不定。不知是在看電視,看花。

還是看著房間裏某個游蕩著的,不知疲憊的,沒有名字的幽靈。

【二】

我們來談談利奧,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維吉利奧.切羅吧。

維吉利奧.切羅是一位優秀的作家,詩人。即使有人質疑,可他的成就可不會說謊:他的作品被翻譯成數十種語言,遠銷海外,還拿下了無數知名的獎項。

即使如此,親愛的利奧並沒有心浮氣躁。他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所得收入的很大部分也被他捐獻了出去,用於資助那些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可憐人和戰後的重建工作,僅留下剛好夠一家人過生活的部分。

質疑的聲音總會有的。哪怕做得再完美,那些內心黑暗的人也會想盡辦法在白紙上找出一點墨漬。如果找不到,他們就把內心的黝黑挖出來,潑在白色的紙上,並聲稱那黑色就是自己看到的。

有人認為這是一場完美的作秀,有人認為這只是富家子對窮人隨意施舍的憐憫,還有人認為這是他們清洗灰色收入的手段——

可阿蓮娜清楚,丈夫不會是那樣的人。

他善良,純真,不擅長和人打交道。這樣的人可以是騎著自行車給家裏買牛奶的男孩,可以是坐在領居家屋檐下,穿著白色襯衫彈吉他的幹凈青年,也可以是某個孩子最喜歡的父親。

絕不會是那樣的人。那樣骯臟,齷齪,無恥的人。

可命運是個下賤的家夥。祂就同給祂冠名的人類——一部分人類一樣,是個欺軟怕硬的混蛋。

祂見維吉利奧是個溫柔的人,便欣喜地送來戰火,讓戰火摧毀他的生活。而戰火——這血腥的代名詞,同最殘忍的施暴者那般,把曾經還是個意氣風發青年的維吉利奧打倒在地。他抽出鐵棍砸在他的頭,他的軀幹,他的四肢上……維吉利奧並沒有流血,卻同脆弱的玻璃那樣支離破碎,成了一地晶瑩剔透的碎屑。

一切過去之後,利奧癱倒在地。他望著滿地狼藉喃喃自語: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嗎?

很長一段時間裏,破碎的維吉利奧試著拼回完整的自己。

他拾起自己的碎片,試圖辨認上面的痕跡,把它們拼回支離破碎的軀體。可是在看到某雙碧綠或是灰藍的眼睛後,他又尖叫著將其扔遠,再同受驚的小動物那樣逃竄。

他不敢面對自己的碎片,因為那上面刻滿了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劃痕:都是戰爭對他造成的創傷。既然無法拼合,索性就放任不管吧。於是他才選擇離開佛羅倫薩,離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鄉,漂洋過海來到一個嶄新的去處,試圖遺忘自己的過去。

可它們怎麽會被輕易地淡忘?它們只是被壓縮,被隱藏,卻同一枚定時炸彈那樣等候著倒計時清零,然後引爆——

抑郁總是毫無征兆地來臨。

或許是在維吉利奧坐在沙發上同阿蓮娜一起拼拼圖時,也或許是他清晨起床漱口,含著牙刷去擠洗面奶的間隙——黑色順著利奧的裂痕滲進了他的生活。他開始對著空白的文檔發呆,開始和阿蓮娜頻繁地吵架,開始什麽也不做、整日整夜地躺在那張堅硬的鋼架床上。

維吉利奧開始舉起尖銳的刀子,割開自己手腕內側蒼白的皮膚。血液噴湧,留下赤紅的痕跡。親愛的利奧終於感受到了遲來的疼痛。他想起自己還是志願醫生時救助過的病人:那些淒慘死去的人。那些選擇自盡的同事。那些裹著破布,混著塵埃,被埋入紅土之下的人們。

在深紅迸射而出的那一剎那,在戰爭結束這麽久之後,在他本該習以為常,變得麻木不仁時——他終於又一次體會到了他們的痛苦。

他劃。就像梵高,像莫奈,像高更,像每一位逝去的藝術名家那樣以自己的手臂為畫布,創作鮮紅的塗鴉。

只有這樣,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但阿蓮娜不會放任他這麽做。

她畢竟是維吉利奧最親近的人,所以也是第一個發現對方的手腕上開始纏著繃帶,過段時間後雪白的繃帶上甚至會沾染赤紅的人。

起初,維吉利奧盡量避免著和妻子談論起這一切。他用無數的借口搪塞:一時不小心的摔傷,在外餵流浪貓時被小貓咪撓出了血痕。有時他連借口都不想編,用最暴躁,但卻染上了哭腔的聲音強迫——亦或是懇求阿蓮娜別再追問下去。

“親愛的,別說了……別說了……”他的聲音漸弱,最終變成了無人聽得清的囁嚅。不知該如何是好的阿蓮娜只得將他摟入懷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利奧,或者僅僅是給他一絲安慰。

後來,維吉利奧開始回避她。

這僅僅是無數次冷戰中的節選片段:早餐時利奧低頭,切著自己的培根與煎蛋。阿蓮娜試圖和他搭上幾句話,換來的卻是沈默。她又開口同他說話,語氣裏滿是擔憂與焦急。利奧叉起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培根,放進嘴裏咀嚼:仿佛這樣就能找到個適當的理由,來避免回答阿蓮娜的所有問題。

丈夫持續的沈默換來了妻子的憤怒。她擡手狠狠地砸在桌上,裝著酸奶的玻璃杯一個不穩後仰面倒下,濃稠的液體順勢流出,鋪灑至整個桌面。

她抄起掛在座椅上的手提包,回頭最後看了眼維吉利奧:他仍舊安靜地坐著,只是停下了咀嚼食物的動作。阿蓮娜將丈夫的行為理解成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脾氣,她強忍著才沒把手提包甩到白發青年臉上,轉過身奪門而出——

一聲巨響過後餐廳歸於寂靜。

打翻的酸奶終於流到了餐桌的邊緣,它在桌沿停留片刻,似乎是在猶豫。而後,潔白的液體還是拗不過執著的重力,凝成一滴墜落而下。

就像是維吉利奧.切羅此刻才順著臉頰淌下,滴落在餐盤裏的那顆淚水。

那以後,爭吵成了生活的常態。

阿蓮娜的脾氣算不上差,前提是別觸碰她的逆鱗:親密之人無緣無故的回避很明顯屬於此類。可她越是咄咄逼人,維吉利奧越是退縮,最終同烏龜一樣把自己鎖在書房中,整日整夜的閉門不出。

他網購了一張充氣床,塞進書房中充當自己新的床鋪。他將客房留給了阿蓮娜,自己則拿著被褥搬進了書房——這一切都是在阿蓮娜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的。某天她從寵物醫院回家後,就見丈夫正在往書房走去,懷中還抱著一床鴨絨被。

“你在幹什麽?”阿蓮娜自然是要上前阻止。她的嗓音或許高了幾分,嚇得維吉利奧手一抖,手中柔軟的被褥便落在了地上,未發出任何聲響。

就同他給阿蓮娜的回應。只是一片沈默。

一片絕望的沈默。

他們就那樣隔著沈默對視。紅棕色的眼眸裏映著灰藍色的眼眸,一個人的目光刺進另一人瞳孔深處。阿蓮娜似乎在質問:你這幾個月來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無緣無故地與我吵架,為何總是藏著什麽事兒不與我討論?維吉利奧的目光卻在閃躲——他不願談起那些事情:那些糾纏著自己的噩夢,那些蔓延在自己身上的黑色裂痕。

“阿蓮娜,”他直呼妻子的本名,“我只是……有些失眠,害怕影響到你。”

“失眠?不,沒關系的:我睡得很好,一直都是。”

“……你不明白。”利奧移開目光,“我得走了。”

阿蓮娜先一步攔住了去路,她扶住維吉利奧的雙肩,逼迫對方同自己對視。再開口時,阿蓮娜的語氣裏已經沾上了怒意:“維吉利奧。現在,在這兒——把話說清楚!”

“阿蓮娜……”

“為什麽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整日閉門不出?為什麽莫名其妙地對我大發雷霆?”她抓起維吉利奧的手,“你這一手的傷痕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已經一個多月了,整整一個多月!每天這樣的痕跡都在增加——利奧,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回避我?”

“我得走了。”維吉利奧試著掙脫妻子的手,可這動作牽扯到了手腕上的傷痕——這疼痛險些擊潰他的心理防線,他差點痛哭著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和盤托出:那片血紅色的戰場,那雙還未閉上的眼睛,還有他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些覆雜的、扭曲的、黑暗的回憶……

可他沒有,緘默是唯一的答覆。阿蓮娜見狀更是喋喋不休,她語氣裏的怒意不減反增,甚至有了幾分哭腔。

利奧始終閉緊了嘴,他幾乎將兩瓣蒼白的嘴唇繃緊成一條直線。等到唇瓣再次分開時,吐露而出的卻是歇斯底裏的吼叫——“讓我一個人待著——阿蓮娜,你聽不懂人話嗎?!”

話音出口,如墜落在地的重物激起一陣浮塵。熟悉的沈默又一次回來了,不過祂只在這狹窄的出租屋裏待了短暫的一瞬,下一秒就被夫妻二人的爭執與怒罵驅趕。

這混亂之夜的句號由摔門發出的巨響畫上,門鎖轉動發出的哐啷聲是不小心濺出的墨漬。阿蓮娜在黑暗中盯著書房的門:此刻卻厚得像一堵石墻,把她與她的利奧分隔而開。

書房門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她想象著丈夫面無表情地鋪好床,倒在書房落灰地板上沈沈睡去的模樣。

然後,阿蓮娜轉身回到曾屬於二人,現在卻屬於她自己的房間裏。她脫了鞋,側躺在枕頭上,開始無聲地哭泣。

第二日下班回家後,阿蓮娜在浴室裏發現了泡在浴缸中的利奧。他穿著他最喜歡的白襯衫,旁邊的小桌子上還放著阿蓮娜贈與他的《歐.亨利選集》。

維吉利奧的一只手擺在桌邊,食指與拇指輕柔地捏著書頁的一角:在這一切剛剛發生時他應該還在讀書。

——另一只手則浸泡在放滿了水的浴缸裏,鮮血從他割開的動脈裏浸染而出,將整池水染成了刺目的紅。

潔白的利奧躺在這池血紅的水中央,就好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白鴿。

阿蓮娜早已忘了自己是怎麽撕心裂肺地尖叫,是怎麽撥通急救電話,是怎麽看著醫生們沖進家門,將維吉利奧從血池中撈起,送上擔架的。對這一切她毫無記憶,因為直到坐上了救護車之後,阿蓮娜才終於有了神智。

救護車刺耳的尖嘯撞擊著她的耳膜,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一股腦湧進她的鼻腔。在混亂的潮流中,她用盡全部理智保持清醒。

利奧躺在潔白的擔架床上。他那頭白發,那蒼白的皮膚,幾乎要融進同樣潔白的背景裏。似乎是恢覆了一些意識,他微微睜開雙眸,看見阿蓮娜後,伸手拉住了妻子。

阿蓮娜意識到自己仍舊在哭泣。可她顧不上拭去淚水,將自己的另一只手疊了上去。

“親愛的,”利奧喃喃自語,“我能看見:你的眼睛是紅棕色的。你的頭發是金色的。你的嘴唇紅潤,臉上還有可愛的淡棕色雀斑。

我還看見救護車的車燈紅藍閃爍,路燈的燈光散射出令人安心的明黃——這些,我周圍的一切……它們多美啊。生機勃勃,五彩斑斕。

可是,為什麽……只有我是可怕的灰?”

利奧住院後的第三天,阿蓮娜將那本《歐.亨利選集》帶到了醫院。

維吉利奧的狀態時好時壞:雖然身體上應該無大礙,可是內心深處的問題就不是那麽容易解決的了。利奧被診斷出了極其嚴重的心理問題,而這一切其實早有端倪——他的隱忍,他的隱瞞,還有旁人的推波助瀾最終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可過去無法改變,時間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意願而回流過去,給你第二次機會:這點誰都清楚。阿蓮娜能做的,也只有協助丈夫的康覆,帶領他走出陰霾。

她坐在床邊,打開書本:“我們今天讀些什麽?”

躺在床上的青年沒有答覆。他側著頭,望向窗外爬滿了半面墻壁的常春藤,平靜如死水般的眼底倒映著一片生機。

阿蓮娜沒有催促,等待對方回答。

“是春天了,”他突然說,“我想聽聽和春天……和綠色有關的故事。”

“那很容易,”阿蓮娜笑著翻開書,“我們講講……《最後一片葉子》的故事。

華盛頓廣場西面的一個小區裏,街道仿佛發了狂似地,分成了許多叫做“巷子”的小胡同。這些“巷子”形成許多奇特的角度和曲線。一條街本身往往交叉一兩回……”

時間在阿蓮娜緩慢但溫柔的聲音中緩慢流逝。那名為瓊珊的女孩,那脾氣古怪的老畫家,那枚栩栩如生的常春藤葉……故事在老畫家因肺炎去世後結束,阿蓮娜合起書本:“如果你喜歡這個故事……出院後我們就可以去華盛頓廣場,去看看那片堅強的葉子。我們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利奧,只要你——”

“已經是春天了。”維吉利奧打斷她的話。他嘆了口氣,回頭註視著妻子,“常春藤也該長出來了——會有希望嗎?”後者笑著握住了維吉利奧冰冷的手,可她的眼眶中卻已經含著淚水。

“會有的。”

她堅定地答覆。

“畫家給瓊珊畫了一片葉子,僅僅是一片常春藤的葉子,卻留下了姑娘的生命。但是,親愛的,”她將他冰冷的手貼在唇邊,“如果我是那位畫家,如果你是躺在床上的瓊珊……我不會只畫一片綠葉,我會在那面灰墻上給你畫整個春天。

這樣,無論遭遇多麽強勁的風雨,你只要往外看就能看到碧綠,就能看到生命……

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出院後的第一個休息日,利奧終於阿蓮娜談論起那些糾纏著他的噩夢。他還未開口,阿蓮娜便從沙發上起身,去餐廳倒了兩杯熱牛奶。

“有時候一閉上眼,我就會夢到過去,”維吉利奧握著溫暖的瓷杯,說,“在夢裏,我回到了駐地的醫院,聞到我們熟悉不已的消毒水、血液和糞便的氣息。我……”

他頓了頓:“會夢見我弟弟。還有更多,更多死去的人……他們伸出蒼白冰冷的手,抓住我的四肢,試圖把我拖進——黑色的深淵裏去。等我醒來後,似乎還能感覺到他們的手依然抓著我。”

“親愛的,”阿蓮娜吻去他面頰上淌落的淚水,“那只是夢。親愛的。喝點熱牛奶吧。”

利奧嘆了口氣,將杯中的牛奶一飲而盡。他的表情中摻雜著某種痛苦,似乎飲下的不是溫暖甜香的液體,而是悲傷,苦楚和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

至此以後,生活走上了下坡路。第一個月,阿蓮娜因為無數次早退和糟糕的工作質量而被咖啡館辭退。她隱瞞了這個消息,背著仍舊在家中寫作的利奧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

可她眼角被擦得通紅緊致的皮膚,記賬本上不斷增加的數字,以及彌漫在屋內的低氣壓還是暴露了一切。應該是四月底的某日清晨,她正在將平底鍋中的荷包蛋盛出,放在全麥吐司切好的面上。在準備擠番茄醬時,利奧走了進來,他用最平靜的語調談論起最沈重的事:“我們離婚吧。”

阿蓮娜手一抖,裝在玻璃瓶裏的番茄醬噴湧而出,粘稠甜膩的猩紅色醬汁糊滿了整片面包。

“我們吃早飯吧,”她裝作無事發生那樣清理著濺在桌面上的斑駁紅色,“利奧,幫我端出去。”

他走近,卻沒有拿起盤子,只是再次重覆了自己的請求:“我們離婚吧。”

阿蓮娜擡頭看著維吉利奧,紅棕色的雙目開始充盈著淚水。她第無數次擦去眼角的淚花,過去數年的經歷讓阿蓮娜學會了在最悲傷時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話:“先吃飯。”

那個月剩下的時間裏,他們沒再討論起這件事。生活歸於平靜,一種詭異的平靜。

直到五月月末,利奧又一次嘗試自殺。這層紙一樣脆弱的平靜才被徹底戳破。

他們認真討論起這個話題:兩個三十出頭的,但卻過早經歷了人生波折的成年人坐在餐桌的兩側。沒有父母親朋的陪伴——不是不需要,他們實在找不到任何一個能夠出面的人選。

最終還是沒有個結果,那日夜晚他們各懷心思地回到房間躺下。書房裏的床最終還是被拆了,維吉利奧搬回了主臥,像以前那樣和阿蓮娜一起睡。夫妻二人背靠著背,各自面對不同的方向。

阿蓮娜的思緒雜亂如麻:她睡不著,只得回憶和利奧有關的一起:他們初次見面時,自己一頭靚麗的黑發被血汙和泥漿糊滿,醫生們不得不剪去她曾經最引以為傲的漂亮長發

她蘇醒後,看見鏡中幾乎被剃成光頭的自己——那時候已經二十出頭的阿蓮娜,哭得卻像個只有五歲的孩子。她無法接受這一切:無論是被剃光的頭發,被打上厚重石膏的左腿,還是孤身一人呆在戰區的臨時醫院裏。她的家人,朋友全部失聯,甚至阿蓮娜都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家鄉。

不安,焦躁,恐懼,憤怒,悲傷……種種覆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將女孩推向了崩潰的邊緣。某日阿蓮娜毫無征兆地號啕大哭,只因為她又一次看到了鏡中被剃光了頭發,大半個腦袋都纏著繃帶的自己。

房間內的醫護人員們根本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大哭大鬧的少女,直到一位醫者,一位全身潔白的醫者走了進來,在她的耳畔別上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阿蓮娜感覺到醫者伸手,擦拭去自己眼角的淚花。在朦朧的淚眼中,她看見了他那雙友善的藍眸。“你看起來很美。”他發自內心地感嘆。那雙藍眸微微瞇起,似乎在微笑。

那位純白色的醫者就是維吉利奧。

阿蓮娜養傷期間,利奧無數次探望過她。

她詢問過自己父母的訊息,得到的卻只有閃爍其詞的答覆:其實答案早已不言而喻,只不過沒人將其道出。一段時間裏,她也像現在的利奧那般消沈:滿世界充斥著毫無生機的灰。

曾經他又做了些什麽……對了,他為她朗讀起詩篇。她還記得那是姜明女士的詩集:姜明來自中國,是個戴著眼睛的,嚴肅和藹的老婦人,在外科醫學上有頗深的造詣。她是利奧和瑪麗的導師與上司,不過工作期間阿蓮娜也與姜女士有過接觸。

她實在回憶不起更多關於姜女士的細節,然而關於詩集的部分卻還是記憶猶新。

“這是姜女士侄子送給她的禮物,”利奧笑了,“借來的時候,我還順便和她學了幾句中文,你可以聽聽。”

他讀。淺色的唇瓣一張一合,溫柔如和風的字句吐露而出。那時的維吉利奧,就和多年以後,在床畔朗讀歐.亨利的短篇小說的阿蓮娜一樣的認真,投入,幸福。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只是一句簡單地不能再簡單的話。阿蓮娜從未學過中文,只是看著利奧住了嘴,一抹微笑在他的唇上綻開。維吉利奧合上書,解釋道:“姜女士告訴我,這句話描述的是野草。枯黃的野草,只需要一粒火星就可以被點燃,化為灰燼。可是——只要春天來了,他們就會在他們死去的地方重新生根,發芽,茁壯地長大。”

“我們都是野草,等待著春天的野草,”維吉利奧伸手撫摸阿蓮娜那一頭幹練的短發,“等到春天來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阿蓮娜康覆後便留在了醫院裏,作為一名護工工作。雖說她大學主修的是獸醫,可獸醫與普通醫學在某些方面還是有互通之處:更何況當時人手短缺,只要是人——經過簡單培訓能夠勝任工作並自願提交申請的人,全都可以被招募。

利奧是外科醫生,忙碌是他的常態。阿蓮娜是護士,主要任務是照料形形色色的病人。因此,他們沒有太多的交集。

或者說本該沒有太多的交集。

阿蓮娜不是喜歡坐以待斃的人,一有閑暇,她定去維吉利奧辦公的樓層蹲點。只要看到那潔白的醫者,她便會迎上前去,表達自己關心之餘還熱情地邀請對方陪自己走走。利奧卻總是委婉地拒絕:他承受不住女孩的熱情,並且那時他累得只想倒在枕頭上一睡了之。

時間一長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拉丁美裔的小姑娘到底想做些什麽,維吉利奧也明白:他比其他人更加清楚阿蓮娜對自己的感情,不過他一開始還是選擇逃避。工作,個人的私生活,以及比較私人的問題——利奧有許多理由可以拒絕阿蓮娜。可後者依舊不屈不饒,她饒有興趣地撩起他耳畔的白色碎發,卷曲在手指中把玩:“不試試怎麽知道?”

不試試怎麽知道——他們究竟是水與火焰,還是木柴與烈火呢?

事實證明,他們是木柴與火焰,只要碰在一起,就會熊熊燃燒。阿蓮娜攻破利奧的心墻之後,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幾個相互贈送的簡略禮物,幾次私底下的約會,偷偷拉起的手和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幸福的流言在私底下發酵,醫院裏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見證一對恩愛情侶的誕生。

然而在阿蓮娜想要親吻維吉利奧時,對方卻溫柔但堅決地別開了臉。

“你想清楚了嗎?”他猶豫著問出這個問題,仿佛想要確認什麽,“我不覺得我配得上你。”

阿蓮娜搖搖頭,她強硬地湊了上來,用行動作為答覆。維吉利奧沒有再回避,他們的唇便緊貼在一起。

阿蓮娜仍舊可以清晰地回憶起這一切:她深信二人還愛著彼此。可她——他們經歷了那麽多,雙方都疲勞了。她想要歇斯底裏地痛哭:或許是時候放手,給二人一個痛快,把本屬於他們的自由還給彼此……

“哦,該死。我怎麽會這麽想。”

她小聲咒罵。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沾濕了枕巾。

時間依舊在不斷前進,阿蓮娜跑遍半個城市尋找工作。經歷無數拒絕,見了無數冷眼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家願意提供工作崗位的寵物醫院:離家不算遠。維吉利奧接下了幫人錄入文字的活計,同時也在構思他的新書:或許寫作才是一條真正屬於他的路。

他們默契地再沒談起離婚的事情,阿蓮娜還是每天按時監督丈夫吃藥,同時精心處理自己的新工作。維吉利奧還是在房間裏對著鍵盤敲敲打打,只有在妻子回家後才離開辦公桌,和她共進晚餐。

她開始提起出門游玩的事兒,可對方並不願意。阿蓮娜清楚,丈夫走至今天這個地步和自己曾經的歇斯底裏還有點關聯,她努力控制情緒,不再逼迫利奧做任何事。

最終維吉利奧還是答應了下來:雖然只是個模糊不清的“嗯”字,可阿蓮娜將其當作是同意。並且……當她挽起丈夫的手,將他帶出家門時:對方也沒有拒絕。

二人開始手挽著手漫步在大洋國繁華的街頭。

正值二月,春天的尚未靠近這座小城,空氣冷得有些刺鼻。種在道路兩旁的樹木依舊是鐵灰色的,沒有一絲生機。可人們並沒有懼怕寒冷的意思:畢竟冬天已經快要過去,郁悶了整整三個月的他們再也等不及了。牽著小孩的父母,賣藝的街頭歌手,手挽著手的情侶……各式各樣的人填滿了大街小巷。

“至少天氣還算不錯。”阿蓮娜感覺到身邊的利奧打了個寒顫,她溫柔但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如果你覺得冷,就靠在我身上吧。”

維吉利奧沒有回應,阿蓮娜用餘光瞥見丈夫眉頭緊鎖:或許那個冷顫並不是因為寒意,而是緊張。

“——我記得歐亞國曾經還叫歐亞聯盟的時候……不,比那更早之前,有個笑話就被人們口口相傳。”她輕輕揉著丈夫冰冷的手指,試圖讓他放松,“太陽出來後,草地上就會長滿英國人。”

“……我認為這句話是錯的,它太狹隘了。應該是:太陽出來後,草地上就會長滿了人。”維吉利奧喃喃自語,“等到春天來了的時候,還會有更多,更多的人——像從塵土裏冒出來一樣,出來享受陽光。”

“——那是肯定的。”阿蓮娜哈哈大笑。

她感覺到比自己略高的丈夫放松身子,同一只蜷縮在爐火旁的慵懶貓咪那樣靠向了自己。她閉了閉眼,克制著沒有流淚,僅僅是拉過丈夫的手:此刻它終於變得溫暖起來。

阿蓮娜的手指劃過維吉利奧的手心,直至來到他的十指之間,試圖填滿它們的縫隙。利奧沒有拒絕——甚至是主動握住了阿蓮娜的手。後者側過頭,正好瞥見了丈夫唇角的線條:它正微微上揚,昭示著主人心中的幸福與喜悅。

他們便如此十指相扣。直至走完這段路,回到溫馨的家中。

月末阿蓮娜莫名迷上了染發,她似乎對於把自己那頭黑發染成各式各樣奇怪的顏色頗有興趣。利奧對此沒有反駁,他也陪著她玩起這個無聊的游戲:橙,藍,綠,紫,灰……各式各樣的色彩出現在了夫妻二人的頭頂。

阿蓮娜提出想要將頭發染成燦爛的鮮紅,卻被維吉利奧拒絕了:那是這個二月,他的唯一一次拒絕。利奧說紅色與阿蓮娜的臉並不適配,後者聳聳肩表示不以為然,但還是聽從了丈夫的建議。最終,金色停留在了阿蓮娜的頭頂。

三月的某日,他們頂著五顏六色的頭發路過一面低矮的灰墻,幾個打扮入時的青年正在那上面用噴罐塗塗畫畫。見有人來,年輕人們轉過身,沖著二人熱情地打招呼。

阿蓮娜笑著回應,然後示意身側的利奧看看遠方。廣場上賣氣球的小販不小心松了手,一串花花綠綠的氣球便慢悠悠地飄入了湛藍色的天空。圍著他的孩子們便因此爆發出快樂的驚呼,他們邁開腿,追逐著不斷往上飄去的彩色影子,臉上滿是幸福的微笑。

他們的生活已經暗淡了太久。然而現在,那些本該屬於他們的色彩終於回來了。

曾經的女醫生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她閉上雙眼:“嘿,利奧。你看那些孩子們多麽幸福。”

維吉利奧沒有回應,只是發出了微不可聞的抽噎。眼前的景象讓作家沈默著流淚,直到氣球消失在遠方後,他才開口。

“是春天了。”

有天清晨,維吉利奧出乎意料地摟住了阿蓮娜。他輕輕吻著妻子的嘴角,笑著問:“如果我們現在要個孩子,會不會太晚了?”

阿蓮娜看著他灰藍色的雙眸,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那些都是久遠的往事,多年以後,當阿蓮娜站在空空如也的書房中時她還能回想起這一切。她的手指會劃過書桌,拂去淺色的灰塵,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生子,出書,成名……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完美的夢境。這名為生活的列車行駛地太快了,快得讓人頭暈目眩,眼花繚亂。然而在這車上的人們沒有想到,某一天,生活的列車還會再次脫軌。

二零六八年的十月月初,大名鼎鼎的作家維吉利奧.切羅在被癌癥折磨了半年之後,毅然決然跳入了地中海冰冷的海水,選擇長眠於故鄉的海底。

【三】

每個狗血的愛情故事總有這樣的模板:男女主角相遇在鄉間隨便某一棵大樹之下,或許是冒冒失失的女孩兒撞進了男孩的懷裏,也或許是男孩兒故意去騷擾在樹下看書的少女……他們二人在某個命定的節點相遇了。以後,編劇的紙筆書寫出二人的愛恨情仇。主角們相聚,分離,重逢,他們的人生像兩顆相撞的行星一樣迸射出璀璨的光芒。

在維吉利奧人生的劇本中,兩位主角是他的健康與悄然潛入他們生活的惡疾。至於惱人的編劇,應該是人們俗稱的命運。

維吉利奧去世後的第一周,阿蓮娜莫名有了這個想法。她站在空無一人的書房內,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噗嗤一笑。笑容還未完全消失,可眼淚卻已經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她撐著墻才沒讓自己跪倒在地,掩面小聲抽噎起來。

——整整兩個月,她都處於這種奇怪的狀態當中。前一秒還在開懷大笑,後一秒卻因悲傷而抽泣:所有人都明白這並不是什麽好事。如果放任阿蓮娜在這兩種極端的情緒中跳躍,最終她只會被它們吞噬,走向徹底的崩潰。

總得有人帶著她走出這個惡性循環。身為兒子的弗吉蘭特必須承擔這個重任。只要有空,他會盡量趕回家,帶著母親出門散心。

然而冬天將至,天氣總是陰沈不堪,哪怕出門游玩也只能感受到日漸刺骨的寒意:可能還不如呆在家裏取暖。於是十一月剩下的日子,阿蓮娜和兒子花了大量的時間宅在家中閉門不出。

他們看完了所有人推薦的喜劇電影,又為了轉換口味夾雜了幾部工業化的爆米花爽片。直到某日阿蓮娜終於受不了得向弗吉蘭特抱怨:再這麽下去,我都可以被電影公司雇去寫喜劇劇本了。

“——不過那可是你爸爸幹的事兒!”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畢竟他是個那麽優秀的作家——”

阿蓮娜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弗吉蘭特坐直了身子,試圖伸手攬住母親的肩膀:他做好了讓她靠在肩上大哭一場的準備。可阿蓮娜只是輕輕撫上了兒子冰冷的手,長嘆一口氣:“他是個那麽優秀的作家。”

“媽,”弗吉蘭特小聲說道,“別想那些了。”

“對。別想那些了。”阿蓮娜的語氣裏只剩下飽和的疲倦,“我們出去走走吧,外面好像下雪了……”

她擡起雙目,無意間瞥見了放在窗旋上的那盆野花:在逐漸暗淡下去的天幕前,它仍舊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可花兒的枝葉仍舊挺立著,執拗地舒展開來——它們根本沒有枯死後落入土壤的意思。

已經要到十二月了,它會死去嗎?或者說挺過這個即將到來的漫長寒冬?不過自從葬禮結束後,她就沒怎麽精心照料過那盆植物,它卻仍舊沒有死亡的跡象——這是否是某種預示呢?

“再買個小水壺吧,”她突然提議,“澆花要用。”

“什麽?”弗吉蘭特訝異地問道:“媽,為什麽要買澆花的水壺?”

阿蓮娜擡手,指向窗臺上那個模糊不清的黑影:“那兒,你爸爸送我的花。真奇怪,它怎麽還沒有雕謝呢?”

弗吉蘭特順著母親的手指望去,他的目光落在花朵模糊不清的剪影上,其中卻摻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青年長嘆一口氣,不知是出於釋然還是嘆惋:“好吧,媽。如果你真的要照顧它的話。

實際上,買回水壺後阿蓮娜也甚少去照看那盆不知名的小花。因為她在寵物醫院攬下了許多工作:無論它們是否是她的分內之事。

——不知從哪兒來的奇怪說法:如果一個人讓自己足夠忙碌,他就能忘記周遭一切事物。雖說甚少有人實踐,不過這話確實是個真理。

至少阿蓮娜如此認為。

利奧去世後,她只忙著悲傷,遺忘了自己的工作。而現在,阿蓮娜下定決心只忙於寵物醫院的工作,讓覆雜瑣碎的事物占據她的每寸時間:不給悲傷留下一絲可乘之機。

可遺忘並不代表著消失不見,所有的悲傷和痛苦就如同那盆被擺在窗臺上的花,灰塵已在它周圍聚集,將潔白的瓷磚蒙上了層淡灰色的陰影——無論如何,它還是在那兒,在傍晚暗紅色的天幕中留下一個黑色的影子。哪怕某日阿蓮娜心血來潮,抱起花盆將它移至另一個隱蔽的角落,在落滿灰塵的窗臺上依舊會殘留著一個潔白的圓形。那形狀仿佛在嘶吼:我不允許你忘了我!我存在著!我還在這兒!

十二月中旬,一只三歲大的英短被送來了寵物醫院。

小貓的主人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相貌平平,但身材高大。看似可靠無比的他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從他被抽噎和哽塞填滿的話語中,寵物醫生們大致推斷出了事情的全過程:男人不久前才找了份薪資還算不錯的工作,可工時卻大幅度延長——這導致他無暇顧及寵物。

疏於看管卻導致了沒人可以預料的意外:可憐的小英短不慎吞下了一整個塑料袋,等主人發現時,他已經臥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中間,絕望地大口喘息著——試圖找到一絲生的希望。

男青年大聲哭喊著,懇求著醫生們一定要救救自己的小貓。阿蓮娜面露難色,她攙扶著青年到醫院的長椅上坐下,然後飛快地跑去隔壁的便利店買下一罐冰鎮蘇打水。

當她拿著飲料回到醫院時,正巧撞見青年將臉埋入雙手之間,小聲啜泣著——說是啜泣還不算準確,他低垂著頭,恨不得同鴕鳥一樣將頭埋入黃沙之間。除此之外,青年沒了別的異樣之舉。

比起哭泣,他更像是浸潤了過度的勞累和疲倦,坐在長椅上準備休息。直到阿蓮娜走過去,在他身邊輕輕坐下,青年才擡起頭:他的眼睛裏充斥著猩紅的血絲,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水。無論這個男人年齡有多大,曾經從事著什麽工作,處於社會的哪一個階層——阿蓮娜明白,此刻他並不比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堅強多少。

她將水遞了過去,青年一楞,並沒有接。“這會算在醫藥費裏面嗎?”他問。阿蓮娜搖頭,又從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不會,算我請你的——這包紙也是。”

對方接過紙,拭去眼角的淚水。他打開易拉罐的蓋子,昂起頭,飲下一大口帶氣的蘇打水。喉結滾動,冰冷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似乎是略微熨平了他內心褶皺不平的情感。

他長舒一口氣。一滴凝結的水珠順著杯壁淌下,好似某人來不及流出的淚水。

“那麽,你和我聊聊吧,”阿蓮娜拍拍青年厚實的肩膀,“隨便說什麽都行。”

青年沒有看她,雙目低垂。他的身體還在這兒,精神可能已不在此處,而是正暢游於自己的回憶,試圖尋找幾件還值得一提的舊事兒。

“他是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青年開口,“一只被遺棄的英短幼崽,遇上了一個才被公司開除,又剛好撞上父親去世的男青年。”

他絞緊雙手:“我……沒有母親。我今年三十三歲,出生時剛好是戰爭的尾聲。我媽沒活下來,是我爸一手把我帶大的。

他鮮少提起我媽的事情,這好像對他來說是個很沈重的打擊:不過我能看出來,他很愛她——我們搬了三次家,每次爸都必須帶上以前的舊照片。我小時候曾見過他輕輕撫摸她的照片,然後……我第一次見他哭成那樣。

我明白——爸一直很愛她。即使她不在了也一樣。”

阿蓮娜微微一震。她側過臉註視著青年:對方仍舊低聲敘述著自己的故事。

“爸去世的時候,我感覺我的世界都塌下來了,”他捏緊手裏的易拉罐,“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感覺我的世界正在慢慢失去色彩,變成一片死灰。”

“一片毫無生機的灰色?”

阿蓮娜聽見自己的語氣在顫抖。

“一片毫無生機的灰色。”青年仰頭喝下一口蘇打水,“不過,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裏,我遇到了卡洛。”

“他叫頌歌?”

“我在聖誕節當天撿到的他——查爾斯.狄更斯的《聖誕頌歌》,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這作品?裏面的鮑勃和斯克魯奇總讓我想起我和我刻薄的老板——前老板。”提到前老板,男青年第一次笑了:“我是主動離職,某種意義上說是我開除了我的老板。嘿,醫生,你看起來有些……難過?”

“不。”阿蓮娜擦拭著眼角,“只是灰塵迷了眼睛,再講講你和卡洛吧。”

青年沈默著又吞下一口冰涼的飲料,然後繼續自己的故事:“卡洛與我而言已經不僅僅是一只貓了。他就像是……一個活躍過頭的孩子。照顧小貓崽需要很多精力,可當他們喵喵叫著過來蹭你褲腿時,我就覺得努力都是值得的——沒有人會拒絕可愛的小貓。

我享受著照顧他,與他玩樂的每個瞬間。就這樣過了許久,我突然發覺——對於父親的死,我已不再難過了。”

他又一次嘆了口氣:“我……不能失去卡洛。但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他單獨留在家裏,還把塑料袋放到他夠得到的地方……都是我的錯……”

易拉罐跌落在地,與水泥地板相撞後發出一聲脆響:他又一次埋頭痛哭。阿蓮娜默默看著蘇打水從易拉罐罐口溢出,擴散,打臟了一片地板。溶解在水中的二氧化碳化成了無數晶瑩的氣泡,翻湧著沖破水面,爆裂,發出嘶嘶的輕響。

阿蓮娜感到一陣眩暈:她好像回到了當年的戰地醫院。醫院裏彌漫的消毒水的味道又濃郁了幾分,如洪水般試圖沖垮她的身體。而蘇打水氣泡的爆裂聲,也成了液氧洩露事發出的嘶嘶聲——

消毒水。藥品。氧氣。緊缺的藥品與人手,不斷死去的人們,還有……那個時候還在她身邊,安慰著她,扶持著她走過那段日子的維吉利奧。

她嘴唇嚅動:你的故事結束了嗎?那我也想講講我自己的故事。

我認識過一位潔白的,善良的醫者。他救過我一命,還支持著我走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我本以為我們走過了戰爭歲月,便能夠迎來幸福的結局,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也被那場戰爭弄得遍體鱗傷。

於是接下來,是我負責給他安慰,給他療愈傷口。

他是屬於我的英短小貓。是一首只唱給我一個人的頌歌。

結局?肯定是美好的——我們走出了過去的陰影,就像瓊珊那樣走出了生命漫長的寒冬,迎來下一個屬於我們的春天。

這很假?不,年輕人,你聽我說:我大你快三十歲。我,我們完整地經歷過那段充斥著黑暗與動蕩的日子。我們沒有賣弄某段滿是傷痛的回憶的打算,因為無人樂意用自己的痛苦去取悅自己或別人。

我們的結局就是美好的。對,就是美好的。

可阿蓮娜什麽也沒有說。她俯下身,伸手一下又一下撫摸著青年寬闊的後背——如同一位安慰孩子的母親。

阿蓮娜難得找同事要了根煙。

她借了同事的火機將其引燃,推開門,走入外面蕭瑟的寒風中與漸漸暗淡的天色裏。

她擡頭望向低沈的天幕:天色漸暗,潔白的雪花開始飄落。深吸一口手中的煙卷,火光在陰冷的空氣中飄忽不定地閃爍著。

阿蓮娜閉上眼,長出一口氣。淡青色的氣體慢悠悠地,打著旋兒飛上天空:《聖誕頌歌》裏的三個靈魂。她突然想到——從一團青色的雲霧裏浮現出人的樣貌與人的軀幹,之後吵鬧著,大笑著,接連不斷地騷擾著生者。讓他們困惑,無助,恐懼。故事中的鬼魂總不是什麽正面角色。

可,如果真有那樣的精怪……她再次吸入一口煙,然後吐出。冷色的煙塵在愈發暗淡的天幕下纏結,扭曲:這些煙塵,它們可以凝聚成一張臉嗎?一張她想過各種辦法忘記,可還是不斷浮現在她回憶中的臉?

我不懼怕鬼魂的打攪,我還想再和他說說話,敘敘舊——讓他來吧,像他猝然離去那樣再突然闖入我的生活。

如果死後的世界真的存在,如果人的魂靈也是真實存在的……他,我始終掛念不下的他,能來這裏陪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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