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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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信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

無緣無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誰在夜間某處笑

無緣無故在夜間笑

在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

無緣無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死

無緣無故在世上死

望著我

——賴內.馬利亞.裏爾克《沈重的時刻》

Mio caro fratello(我親愛的弟弟):

很感謝你能抽空讀到這封我在大洋彼岸寫的信件。明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三戰結束二十周年的紀念日。離我們分開也過了二十年。

幾乎在一瞬間,這麽多年就過去了。我也從當年那個英姿風發的少年成為了一個平凡無比的普通中年人。我曾經也有被房價,貸款,結婚,生子等等瑣事困擾過,但在我的新書發售後,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

二十年時間如流水般這麽過去了,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沒辦法忘記你。

我想要記錄下我們之間的回憶。你知道嗎,歲月是一只貪得無厭的殘忍野獸。它毫不留情地吞噬著你的所有回憶直到你呼吸停止的那一刻,然後滿意地擦了擦嘴尋找下一個目標。除非你找到某種方法把你的回憶全部記錄下來,它才沒辦法把你腦子裏面的東西全部吃掉。於我而言,除了用文字之外,我找不到別的方式。

這封信瑣碎冗長,那是因為我試著把我還記著的,關於我們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所以它不得已變成了現在這樣。我知道你不喜歡讀太長的東西,請你原諒。也請包容我的任性

那我們就此開始。

以前你可經常讓你“老哥”難堪。說老實話,我不止一次告訴過你,稱呼我時可以——或許是“應該”,我一定這麽說過——用“哥”或者“哥哥”之類的詞匯,但不知道小時候的你是怎麽想的,也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學來的。在稱呼我時要麽直接喊我的大名,要麽就用“老哥”這個詞。

——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詞匯是mafia用來稱呼他們的老大的?

每當你當著我朋友們的面大聲叫我“老哥”時,他們沖我投來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怪胎一樣:老哥?就你?開什麽玩笑!還有,你的家人是怎麽教育你弟弟的?

甚至真有人誤會我是□□的老大——當然,這是開玩笑的。光是看我那副瘦小樣子,就知道我怎麽可能管得住一群五大三粗的暴徒。不過你叫我“老哥”時那副嚴肅的樣子,的確有幾分電影裏面那不勒斯□□的感覺。話說回來,如果你不喜歡攝影的話,你會去那不勒斯當□□嗎?

我為什麽會這麽說?這得牽扯到你眉角的疤痕了。

我的白化病為我帶來了非常多的影響,每到夏天我總是戴帽子,戴墨鏡,戴防曬袖套,穿著長袖長褲,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教室裏面,看著別的孩子在操場上飛奔。人總是有一種本能,那就是聚眾排擠那些和他們有太多不同的個體——不幸的是,因為上述的種種情況,我成為了那個異類。

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是形影單只。我拿著一本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還是過於晦澀的圖書,穿行在樹陰之下尋找一個看書的好去處。在我的身邊堆滿了同齡的孩子們游樂嬉戲時丟下的歡聲笑語。但我只是隔著樹冠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個局外人一樣默默地註視著他們。我想要加入他們,也想要和他們一起聊天,一起玩樂。但我害怕他們看我的眼神。那些尖銳的眼神會警告我,我和普通的孩子並不一樣:我有著淺灰藍色的眼睛,慘白的皮膚和雪白的頭發。我必須時刻帶著防曬用具,否則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他們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是個站在聚光燈下的異類。

當某一天註視燈光下異類的人足夠多了,會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指,指著燈光下的那個可憐孩子。然後千萬根手指會從黑暗裏面生出來,再然後千萬根手指會變成千萬張嘴巴,把真實放進嘴巴裏咀嚼,然後向著燈光下的人肆意地吐出謠言——

直到某一個時刻,黑暗中的人伸出手,抓住了那個孩子的衣領。它將他像提一件垃圾一樣提起來,狠狠地往他的臉上打了一個巴掌。黑暗陷入了讓人窒息的沈默,接著,拳頭、腿腳、甚至是棍棒從黑暗裏面生出來,盡數落在那個孩子的身上。

總而言之,我被霸淩了。關於這些惡性事件的起因是什麽我記不大清楚了,但我知道惡意不會是一天積累起來的——而我的沈默縱容了惡意的生長。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沒有告訴爸媽為什麽我的文具隔三差五就得買新的,也沒有告訴他們為什麽我的身上到處都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傷痕。

我只會在寂寥的深夜撩起自己的衣服,往那些淤青和傷口上擦酒精,抹碘酒,貼創口貼。這些藥品也是我背著所有人悄悄買的。

我變得沈默寡言,變得暴躁而易怒。那段時間我不止一次想過逃,逃離這兒,去一個沒人能夠發現的角落在那裏呆到死神來把我叫走。

然後我想到死,想到永恒的黑夜和虛無之境。

我得和你說,那群孩子在得知我的一些“小秘密”之後,在我身上幹過更加過分的事情,當然他們並沒有得逞。不過我一直都記得,這一直都是我的夢魘。我忘不掉。

我以為面對暴力我只能逃,直到逃到絕處,直到我不得不把握在手裏的刀子插到脖子裏去,以死來逃避我遭受的一切。但是你站出來了,那個時候我17歲,你13歲。可你卻堅決地站在我身前,把我擋在你的身後。

我忘記那件事是怎麽發生的了,但我知道你和我、我們一起邂逅了五個經常欺負我的男孩。他們照常要對我動手動腳,我想要拉著你離開——然而你沒有回避,反而像只小獅子一樣沖了上去。

傻孩子,你當然打不過一群比你大四歲的男孩,反倒是被他們狠狠地收拾了一頓。那在眉角留下的疤痕便是永久的證明。我記得你暈倒在路邊,那群野孩子害怕事情鬧大灰溜溜地跑了。我把你抱起來發了瘋似的往家裏跑,感受到你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流,潤濕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爸爸媽媽帶你去醫院縫針。我留下來看家,順便完成學校的作業。esami di maturità(意大利高考)已經快要來了,可必考項目論證文本分析一直都不是我的強項:我一直在想辦法提升它的成績。

但我記得很清楚,那一晚我什麽也沒有做。我只是伏在我房間裏的桌子上,空洞地盯著平板的桌面,小聲啜泣著。我在自責,明明應該是我受傷,但為什麽最後進醫院的卻是你。

我是你的哥哥。哥哥保護弟弟,理所應當。這是身為兄長的責任擔當,更何況我還比你大整整四歲。

你從醫院回來時已經十點過了,我去家門口接你時發現你已經困得不行。爸爸把你交給我,我把你哄上了床,蓋好被子。

然後我悄聲問你,為什麽要和那群學生打架。他們比你大整整五歲,他們也不會因為你是個小孩子而對你手下留情。更何況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你有什麽必要沖上去保護我呢?

可已經快要睡著的你沒有回話,你給我的答覆只有慢慢合攏的眼瞼,以及漸漸平緩的呼吸聲。

我伸手輕輕地撫摸著你額頭包紮的紗布,突然就克制不住地哭了出來。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看著你安詳的睡顏,下定決心下次我一定要保護好你。

那應該算是個毒誓。因為第二天我就把那五個學生舉報給了老師,他們一人挨了一個處分,與最終考試徹底絕緣。而當我接受他們惡毒憤恨目光的洗禮時,我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自豪感:這是給你的覆仇,也是給我的覆仇。

或許是為了忘記這些不愉快的回憶,我遠遠地離開了佛羅倫薩,去了法國讀書。不過每到節假日我都會盡全力擠出時間回到家裏陪陪爸媽,當然還有你。

你告訴我,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她叫貝阿特麗切,在隔壁班讀書。她有著一頭朱褐色的長發,喜歡看書,經常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的瞳孔是棕色的,像一對琥珀寶石一般總是閃著光。

我還記得我告訴你說,要你去大膽追求那個女孩的時候,你是那麽手足無措,以至於把爸爸的剃須膏當成牙膏擠在了自己的牙刷上。那天晚上,直到我回房間上床前,全家都聽得到你的哀嚎還有爸的大笑。

我們長大後,回曼托瓦的次數倒是越來越少。然而每次我們回去後,爺爺奶奶的那棟老房子似乎沒有多大的變化。我們每次回去後,你都會拿著你的相機拍攝照片。不僅是景色,還有我們這一家人——你告訴過我,你想成為攝影師。

在曼托瓦的生活好像被摁下了暫停鍵一樣,一直都沒多大的變化。除了那只叫“國王”的邊牧幾年前就已經因為年邁而去世,你說你會永遠懷念他向你飛撲而來,用濕潤的舌頭舔舐著你的臉頰的感覺。然而萬幸的是,國王的孩子——五只小邊牧——仍舊陪伴在爺爺奶奶身邊。

偷偷告訴你吧,爸媽考慮過領養其中的一只,但你得知道,媽畢竟對狗毛過敏。

說到曼托瓦,那可是我的故鄉,一個景色優美的歷史名城——而且那位和我重名的大詩人也出生在那兒。

在曼托瓦的美景中我花掉了人生中最初的四年,然後跟著爸媽一起搬到了佛羅倫薩。我還不知道那個時候媽已經有了身孕。在來到佛羅倫薩……應該是數個月後,他們便有了你,我最可愛的弟弟。

你出生後過了三天,他們才想好你的名字。這三天我還有些印象:他們找遍了網站,咨詢遍了人——他們還找爺爺奶奶要了一份打印的族譜,想用我們某個祖先的姓名來稱呼你——結果,我們都清楚,沒有成功。他們始終沒有決定好你的名字。

然而在第三天早上,爸來醫院探望媽時(那個時候我跟著爸一起來的)。他在但丁故居旁邊買了兩個牛肚包,又在上樓的途中看到了一位正在翻閱《神曲》的護士。爸靈機一動:既然我們家已經有了個維吉爾,再來個但丁也無可厚非吧。

——所以你的名字就因為一棟老房子,一個牛肚包和一本厚書而確定了下來。

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你估計會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也能想象得到你皺著眉問我:“那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呢?”

實話實說我不知道,爸媽並沒有告訴過我。而我自己也沒有記憶:誰會知道自己出生後沒多久的事情?

但或許也是差不多的緣由。可能在媽媽還懷著我的時候,他們在曼托瓦信步閑逛。有可能也是瞥到了一本舊書;也有可能是在觸碰那棵據說能為懷孕婦女帶來好運的白楊,又突然想起了它的來歷……

得了吧,在“猜”這方面我絕對輸不了你。

畢業之後我放棄了在馬賽的工作,轉而回到佛羅倫薩在一家醫院裏幹活。主要是那兒離家很近,我並不習慣在法國的生活:他們的法棍吃著真硬,用你的話說就是可以把人的牙給崩掉。

果然,無論去了再遠的地方,還是家鄉最好。

時光飛逝,轉眼間你也成了高中生。你長高了許多,甚至比我還要高出一截。你告訴我高中分選專業時,你拗不過爸媽沒有選擇藝術專業,轉而選了一條以後能夠確保收入的路。“但你得知道,哥,”我還記得你湊到我身邊眨了眨眼,“等我攢夠了六便士,我就去追我的月亮!”

你還真是個叛逆的臭小子。

那段時間剛好趕上你忙著應付考試,你的壓力很大——與之相對的是,我輕松了下來。

我終於有機會盡到自己身為長輩的責任,在空暇的時候經常為你排憂解難,順便帶你四處散心。畢竟我也走過這條道路,能夠成為你的引路人,我感到非常高興。或許你會覺得這對我很不公平,畢竟那個時候可沒有人給我引路。但沒關系,生命就是公平與不公平的交織——一般都是不公平的時刻大於公平的時刻。

那天,我們去了聖母百花教堂。去了米開朗基羅廣場。去了烏菲茲美術館——當然還有我們都念念不忘的但丁故居。你悶悶不樂地拿著你的相機拍那些景象。按下快門,松手。按下快門,松手。

我給你買了兩個冰淇淋,一方面為了解渴,另一方面也希望你振作一點。但在我把冰淇淋遞給你的時候,你對我按下了快門。然後你接過冰淇淋,笑得非常開心。

有些時候你還是和小時候一個模樣,一樣地調皮,一樣地任性,一樣地喜歡大著嗓門叫我的大名和“老哥”。

有些時候我真的厭煩了你的這些特點,我認真想過如果你不是我的弟弟,我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是更加快樂?

然而在你對著我按下快門的一瞬間,我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獨一無二的親人。我們血脈相連,“切羅”這個名字還有我們過去經歷的時光把我們緊緊地系在一起,什麽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那張照片我還保留著,我還和出版社商量過把它當作我新書作者簡介裏的頭像:不得不說你確實很有攝影天賦。這份天賦加上你的熱愛一定會讓你成為一個優秀的攝影師:時至今日,我還記得我拿著照片說出我的結論時,你眼睛裏的光彩。

還記得二零二零年的時候嗎?疫情期間我們呆在家中,我因為公務一直在加班回不到家,也鮮少和你們聯系。後來不知怎的,卻還是空閑了起來。

有段時間我們一家人都被關在家裏。我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你躺在旁邊打游戲。媽媽在廚房裏煮晚餐,爸爸在臥室裏辦公。我清楚那段時間所有人都沈默,緊張,恐懼。但拋開這些負面情緒不談的話,我卻覺得有點開心。畢竟高中畢業後,這是我第一次又和家人呆了這麽長時間。

某天我坐在沙發上喝咖啡,你抱著你的相冊走過來,在我面前攤開。那裏面都是你這裏面照的照片。你把這些照片自豪地給我看,並告訴我,等你大學畢業之後你會去辦一個自己的攝影展。

你還說會把第一張票賣給我。

我一直都在等著。等著你大學畢業。等著你的攝影展。

但沒有機會了,那場戰爭毀了一切。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資料上都說是在2023年的八月,可在我的印象裏,似乎比這要晚上些許時日。

不知何時,我們不得不提防不知何時就會來到的空襲。當警報響起時,我們便會通過秘密入口躲入地下防空洞。

那段時間是灰暗的。爸去了戰場上,我們再也沒見過他。我們甚至沒有等到他的屍體回來。他就像下雨過後暴露在陽光下的水漬一樣,就這麽消失在空氣裏,沒留下一絲痕跡。

媽因此一蹶不振,短短一個月內,她蒼老了幾乎二十歲。而我——我在入睡時,合攏眼瞼後,便想象著第二天不要再次醒過來……然而翌日卻還是十分遺憾地睜開眼,仰視著避難所內深灰色的水泥墻磚。

還好有你在。每當我感覺自己支撐不下去時,你會緊緊地抱著我和媽媽,告訴我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你表現出了不屬於你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該有成熟。當我再仔細打量你時,我才發現當年那個安穩地睡在小床上的男孩已經成長了那麽多。

有時候,我覺得你才是一家之長:你有我沒有的勇氣和毅力。可我知道你也有說不出的苦衷。我看到過你,拿著一本小小的,臟兮兮的書,偷偷地讀著。然後在某個瞬間,不留痕跡地擦去眼角的淚水。

那是本《神曲》,以前你總是因為“名字”而引發的尷尬而不想讀這本書,但此刻你卻和它形影不離——畢竟那是爸爸留給你的。

還有你的相機,你也隨身帶著。但也僅僅是偶爾才拿出來拍幾張照。拍完之後你又會將其迅速收好,深怕它略有損壞。

後來戰況越來越危急,我的醫院準備招募一批志願者,去戰場上無償救助傷員。這是與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合作,即便如此,它仍舊是件多麽危險的事情。可依然有很多人踴躍報名:醫生,特別是外科醫生見慣了生離死別,卻並不代表我們會因此麻木。因為直面過死亡,所以我們更懂得生命是多麽可貴。

那個時候我還年輕,在目睹了那麽多家破人亡的慘劇後,我瞞著你和媽媽,二話不說聯系好了醫院。申請通過的審批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快,三日過後,我已經正式成為了志願者中的一員。

此時,我才把這一切告訴了你們。在我把那張已經通過審核的表格交到你們二人面前時,心中還有一絲即將成為英雄的自豪感覺。正是因此,我完全忽視了媽媽眼中那奇怪的神情,以及在你臉上寫不下的恐懼。

然後,媽媽奪過表格,幾乎把它撕的粉碎。我們大吵一架:說實話,我從來沒見她這麽生氣。她已經失去了丈夫,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孩子——她不希望這場戰爭再奪走家裏的任何一個人。

而那時的我又是怎麽想的?我一直都在關註著前線的新聞,知道有許多難民因為得不到救助而白白死去。我討厭這場因為骯臟的原因而發起的骯臟的戰爭。那些難民都是無辜的,我想借我自己的手去想辦法拯救他們。或許還有別的心思:我不想再當個懦夫,我相信我有十足的勇氣,我可以承擔責任。

我把那張紙搶了過來。然後上了樓,“碰”地一聲關上了門。我很少摔門,除非是真的動了肝火:我確實生氣。但時至今日,我只覺得那時的自己真是年輕地有些可笑——我有什麽資格對關照我的親人動怒呢?

沒過多久,你端著蠟燭走進來。你把我還沒吃的晚飯放到我的桌子上,在我身邊坐下。

你哭了。雖然是沈默的,但淚水卻從你的眼睛裏湧出,劃過臉頰,滴落在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跡。忽明忽暗的火光將臉上的淚痕照的閃閃發光,似乎在提醒我:你很悲傷。

你在我身邊坐下,一句不發。只是哭得更傷心了。

這是在你走出童年之後,第一次哭成這樣——雖然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微微抽動著肩膀,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來,濺在自己的手上。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你,我必須得離開。這對你們很殘忍,但有更加要緊的事情擺在我的面前,我必須去做。

我緊緊地抱著你。你小聲地對我說“不要走”。我理解,媽媽失去了丈夫,我們失去了父親。我們都不希望這場戰爭再帶走我們家裏的第二個人。

那個時候我有動搖,但我最終還是把你半是請求半是強硬地送出了我的房間,接著鎖上了門。

翌日,我跟隨其他的志願醫生——我那些使用著不同語言,有著不同膚色,不同國籍,不同背景的,可愛的同僚們,去了前線。

戰爭從沒有影視作品中描述的那樣浪漫。這兒沒有理想,沒有英雄主義——所有的幻想在現實面前全都是不堪一擊的脆弱玻璃。

這兒只有血肉橫飛,屍橫遍野。燒焦的土地,漆黑的天空,被鮮血染紅的水源。千萬雙眼睛在流淚,千萬張嘴巴在哀嚎,千萬條生命被埋沒在槍響和炮響之下。我們不在意國籍、年齡、性別等等能夠把人類給區分開來的因素,我們只是想盡一切辦法去救治每一位被這場戰爭波及的人。

但無論我們多麽努力,每天還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死去。我們的醫療力量遠遠堵不上這個缺口,我們能做的,只有讓這些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小段時光中可以過得幸福一些。

你還記得我和你談起過的,那個想要吃面包的孩子嗎?他才18歲,剛剛成年。他本來可以離開自己的國家,和全家人一起去中立地帶,一直等到戰爭結束。但他沒有:或者說沒有機會。他用蹩腳的英語和我解釋,他讓媽媽和妹妹偷偷跨過了邊境,可他卻被攔了下來。

一家子隔著鐵絲網試圖拉住彼此的手,可十指再怎麽交握,鐵絲的冰冷與堅硬還是會被溫暖的軟肉包裹。”

那個少年——可憐的孩子,被送來我們這裏時已失去了一整條右腿,全身嚴重燒傷。無論我們再怎麽努力,也無法挽救這條生命。

我幾乎是看著他死去的。我看著他在生命的最後,拖著殘破不堪的軀體,被疼痛和將死的絕望折磨至麻木。他甚至乞求過我用藥物,或者僅僅是一枚子彈結束他的生命。

這是一件多麽恐怖的事情——□□不再是靈魂的容器,反而是靈魂受罪的源泉。然而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戰場上發生著。

我在想:無論是躲避槍炮的平民,還是那些浴血奮戰的人們——他們的內心是否被血與火浸染至麻木?

他們是否也覺得,死亡對於他們反倒是一種解脫?

——那個少年臨死前和我說,還想再吃一口救助站裏的小面包。這是個多麽簡單的願望,然而我們卻無法實現。

於是透過這個少年,還有這微不足道的小小願望,我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一場荒誕不堪的悲劇。

我們沒辦法阻止的悲劇。

因為種種緣由,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抑郁不振。我的上司詢問過我是否還可以繼續堅持——如果實在不想幹下去,他可以把我調往一個更加輕松的職位。

不過,離開了這裏又能怎麽樣?沒有人能夠逃脫戰爭這魔獸的追捕。一旦它纏上了你,你便無法逃脫。這場戰爭關乎每一個人,無人可以置身事外。可情緒不會憑空消失,失落是常有之事,精神崩潰似乎是必然的結果。

幸運的是——我認識了阿蓮娜,我的妻子。你一定要見見她。我敢說她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之一。別生氣,身為我的弟弟,你也很了解你的哥哥。

那時她在戰場上受了傷,左腿骨折,還伴隨著重度腦震蕩。我們都認為她兇多吉少,但這個堅強的女人挺了過來。那之後,半是出於感謝,半是被我們從事的事業深深吸引,她留了下來的,成為一名護工。

我是照顧她的醫生之一。從我們第一次相見時,我便明白我們深深地吸引著彼此。我得說,我從來沒有這種發自內心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麽多年前,你會緊張地把剃須膏擠到牙刷上去。

當我面對阿蓮娜時,我只會比你更加緊張。但緊張之外,我還會有別的感覺:我們的愛情是被硝煙和戰火籠罩的,我們是出生入死的夥伴,也是在漫漫寒夜裏相互依偎的愛人。我們是相互的支撐:如果阿蓮娜沒有我,她可能早因過重的傷勢死去。如果我沒有阿蓮娜,或許我不能挺到最後。

阿蓮娜對我來說是特殊的存在,反之亦然。

在戰爭開始三年後,你作為一名戰地攝影師來到了前線。當我們接待你和你的同伴時,你把自己的證件展示給了我看。

——和那日的我一樣,你的眼中也閃爍著驕傲與自豪的光芒。

一開始的驚訝過去後,憤怒和恐懼沖上了我的心頭。

我因為你對我說話時那副冷漠的樣子而氣憤,也因為你即將經歷我經歷過的那些事情而恐懼。我害怕你走上我走過的路——我經歷的那些事情是多麽的可怖啊!比《神曲》中描寫的地獄光景還要血腥,還要殘忍。

不同的是,在《神曲》中維吉爾引導著但丁走過了地獄。而我卻必須讓你回頭,你不能踏上這條灑滿了鮮血的道路。

更何況,你可能會死。

於是我大聲質問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你說你已經長大了,我沒有權利對你的選擇指手畫腳。而反觀我自己,我不過是一個拋下了全家的人,一個並不夠格的兒子和哥哥。

你告訴我媽媽不久前就死了,因為一枚炮彈——一起毀掉的還有我們的家和半個佛羅倫薩。

寥寥幾句話卻堵住了我準備好的所有說辭。

我微微昂起頭看著你的臉:幾年不見,你已經褪去了所有的稚氣,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上次我們別離時,你的頭發還有些長,現在卻已經剪成了寸頭。

那道淺淺的疤痕仍舊留在你的眉角,把你黑色的劍眉從中間分割成兩段。這道疤痕是你全身上下我唯一還算熟悉的地方。當我仔細打量你時,我才發現——我曾經最親密的弟弟,此刻卻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我想,你應該已經做好了和我大吵一架的準備。然而我的沈默卻沒有給你一個引燃怒火的導火線。所以你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著揚長而去——留下我和我的同事們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天很晚我才回到寢室。我靜坐下來,獨自一人消化媽媽已經死了的事實。我無法想象她被一枚炮彈擊中後血肉模糊的樣子——如此殘忍,又如此倉促。可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卻是必然發生的:在這場戰爭中又有多少人不是默默無聞地死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裏呢?

我把我們一家子過去美好的回憶從落灰的記憶匣子中取出來,細細咀嚼著,妄圖嘗到一些甜味。然而除了滿嘴的苦澀和反胃之感,我沒有更多的感覺。

我們一家四個人,一個生死不明,一個已經成了一灘肉泥。剩下的兩個也兇多吉少。

幾分鐘後,我告誡自己:我不該執迷於過去。

救助傷者的經歷早已告訴我,不要被未來虛無縹緲的假象蒙蔽。與其活在過去或者未來裏,逃避現實以尋求一個慰藉——倒還不如關註現在我們面臨的問題。

這是現狀: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也是我最愛的弟弟,我們不僅是兄弟更是摯友。我不僅想作為一個兄長去保護你,成為你最堅實的後盾。更想成為你最忠誠的朋友,在你需要的時候拉你一把。

這是我面臨的問題:我親手搞砸了一切。我拋下了你和媽媽——只是因為一個含糊不清的“大義”,一個可悲的理想,還有一顆幼稚而魯莽的心。

在你找我哭泣的那個晚上,我們之間便已經出現了一條漆黑的裂縫。可悲的是,在這過去的幾年中,那條裂縫並沒有變小,反倒是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幾乎要把我們完全分成兩段互不相幹的人生。幾乎要把我全部吞噬。

有段時間,我們的關系非常緊張。

我們很少見面,一見面也沒有多少交流。第一,我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第二,我想你那個時候還沒有原諒我。

我想著找些方法彌補這一切。

一開始我想過送你一份禮物。而在我的印象裏,你最喜歡的就是電子游戲——可是誰會在戰場上拿著游戲機玩游戲呢?更何況,在哪裏找到一臺價值幾百歐元的掌機?

更何況,我哪裏來的精力準備禮物?在醫院裏,醫生的全部精力都被用在了搶救和照顧傷者身上,有時候甚至一天的睡眠時間還不到三個小時。休息都已經成了一種享受,更別說利用這時間準備一份大禮。

然後我想著用最古老的方式:寫信,表達我的歉意。紙筆醫院裏倒是有,可是我卻抽不出時間給你寫下這封信件。當我有了頭緒時,工作卻會猝然而至奪走我的空閑時間。當我好不容易閑了下來,我卻又不知該如何下筆了。

最後一步,我想當面給你道歉。

然而即使你們的駐地就在醫院裏,我們的見面次數太少太短,你又像故意撒氣似的躲著我,所以這個方法最後沒有成功。

我從你的同僚那兒得知,你們就在醫院裏呆上一個月,然後馬上就要奔赴更加危險的地方。

戰場上的事情需要鏡頭的記錄,就像歷史需要秉筆直書的史官書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戰地攝影師都是一群偉大且勇敢的史官,只不過你們用的是更加高級、更加客觀的裝備罷了。

這個信息不僅告訴了我你們從事的工作有多麽危險,它也告訴我——我們的關系只剩下極短的時間彌補。

隨著你們離開的日子在緩慢迫近,我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化解誤會的契機。我試遍了以上提到過的所有方法,絕望的是均無成效。

我放棄了。這是一種自暴自棄——反正我們都是一群數著日子活的人,死亡不知何時就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被簡單的人情世故束縛,與被那強大的未知力量摧毀比起來——前者顯得無足輕重。

當然,這是氣話。不過是我用來自我安慰的拙劣借口。

在我內心最深處的維吉利奧還是在不斷地祈禱著:“讓我和我弟弟的關系重歸於好吧!即使要死,我也希望死之前他能原諒我!

所幸的是上天聽到了我的請求。

——我也不該把這全都歸功於上天。畢竟,你的內心也在經歷著和我一樣的折磨。然而我們都不善於表達,所以把這些覆雜的情緒給堵在心裏,久而久之成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封鎖住我們交流的道路。

還好你比我主動一些。

臨行的前幾天,你突然敲開了我的寢室。當我打開門發現你站在門外時,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有多麽奇怪。

但我還記得你的表情:緊張而局促,不知為何還帶著一絲從容就義的風範。這張表情不該出現在一個找哥哥有事的弟弟身上,而應該出現在一個即將赴死的英雄身上。時至今日再回想,我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弟弟?你來找我做什麽?”我盡量用最溫和的語氣問你。

“梳——呃,梳子……你有嗎?”你用手模擬著梳頭的動作,說話的聲音因為過度的緊張而有些結巴。

我把你拉進了我的寢室,我的幾個室友看著我讓你坐在我的床上,然後我從自己的收納箱裏拿出了一把斷了齒的梳子。

“已經用了很久了,物資總是那麽稀缺,”我把梳子塞進你的手裏,“不過沒事,你隨便用。”

你把梳子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我靜靜地看著你,我的室友靜靜地看著我們兩個——室內安靜了。

然後,你把梳子重新塞回了我的手裏。接著,你揚起眼瞼看著我:“哥,你剪了寸頭……”

“嗯?”

“還挺帥。”

你的話淹沒在你自己的笑聲中——這是這麽久以來我第一次看你在我面前開懷大笑。

從你的笑容裏我又看到了小時候的你:小小的手牽著我的一根指頭,拉著我走過佛羅倫薩的大街小巷。走過每一棟白磚紅瓦的老房子,踏過每條比我們倆的歲數加起來還要大的碎石路……

循著你的笑聲,那些美好的回憶全都回來了。

我也跟著你一起大笑,笑得肚子發疼,笑得眼淚從眼角流下……我使勁地拍著你的背,大聲對我的室友們介紹:“這是我的弟弟但丁!他將成為整個意大利最優秀的戰地攝影師!!!”

“說什麽胡話,”你開口反駁,用高出好幾倍的音量對著我的朋友們大聲宣布,“聽好了,這是維吉利奧.切羅!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也是最讓我驕傲,我最偉大的哥哥——!”

我們所有人都開懷大笑。在這放肆的笑聲中,那道把我們分隔開的裂縫,已於不知不覺間彌合了。

你走後的日子成了一團迷霧。每一天都是重覆的機械性工作。

我強迫自己變成一臺機器:縫合。消毒。止血。截肢。認真完成每一個步驟,不要去思考它的含義。

空閑下來後,我會去花園裏看看。但別抱有什麽幻想,花園裏除了焦土什麽也沒有。這兒或許曾經是百花的天堂,然而連綿不斷的戰火已經將這裏摧殘地不成樣子。

花是人。人也是花。不知不覺間我們的命運似乎已經於這園中的植物捆綁在了一起——為何我們的命運會如此相似?我們這些人是否也會雕謝,成為焦土上的一粒不起眼的灰塵呢?

然而某個春天,在那片焦土上,我發現了一枚綠色的新芽。

她是那麽脆弱,淡綠色的葉尖連著乳白色的小莖,只要一陣暴烈些的風都可以把她連根拔起。

可是你敢相信嗎?她是從焦土上長出來的。我本以為已經沒有了生命的焦土。

這株小芽就在那兒,一抹刺眼的綠色,在看到我後還在帶著硝煙味的風裏向我招手。她揚起嬌小的頭顱好奇地仰望著這個充斥著危機和不確定性的世界——她從未害怕過。因為她知道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到那時,這棵小小的、無所畏懼的新芽將長成參天巨木。

我跪在那片土地上,雙手護住小小的新芽,忍不住淚流滿面。

幾年後你回到了醫院,並且告訴我,這次在醫院呆的時間會久一些。

你變得憔悴了許多,但也成長了許多——很難想象你現在居然才二十五歲。

我心疼地用酒精和棉簽幫你身上的傷口消毒,再用磨得還算鋒利的小刀刮去你臉上的胡茬。酒精接觸到傷口時的疼痛是什麽樣的,我很清楚。但你感受到疼痛沖擊著自己的末梢神經時,卻只是閉著眼,咬緊嘴唇,默默地忍受著。

弟弟,你變了很多。我面對這個嶄新,卻更加陌生的你時,不知是應該讚美還是該指責,剩下的只有感慨。

戰場的局勢在不斷地變化著,輿論聲稱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隨時都有可能結束。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們自然是最興奮的。但我們卻沒有抱著多大的希望:希望越大,當希望落空時的絕望也會變得更加沈重。

所以,我們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以此來應對現實對我們的一切打擊。我們已經做好準備——或者說,我們本以為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那束新芽提醒著我一件事——在絕望的廢土上,希望的光芒仍會乍現。在深重的苦難所鑿除的深淵裏,依然會有點點星光。

而這深淵裏的亮光,此刻名為愛。

這愛的第一層含義當然是愛情。

瑪麗婭是我們這裏最年輕,最堅強,最美麗的醫生。看到她的第一眼,很難不讓人想到一朵綻放在懸崖峭壁處的明媚花朵——她就是這樣的人。

有很多人追求過瑪麗婭,然而這朵花以委婉的語言拒絕了他們。懸崖上開的花並不驕傲,也不會孤芳自賞——瑪麗婭只是覺得戀愛會影響她的工作,她將她的身心全部投入在了自己的工作上。

可是在兩顆相似的,火焰似的心臟碰撞時,所有的規矩都會被燃燒成灰燼。

你就是另一團火,但丁。說實話當我聽說你在和瑪麗婭談戀愛時,我是不相信的。我和她不算熟悉,但也聽說過一些關於她的流言——此處是一個中性詞。

我記得我詢問起關於瑪麗婭的事情時,你臉紅得像剛熟透的蘋果。平日裏那麽自信,那麽洪亮的聲音,此刻卻細弱蚊孑。我們的周圍圍了一群你的朋友,他們大聲嚷嚷著起哄——你的臉更紅了。

……直到一個臭小子因為過度的興奮對著瑪麗婭出言不遜,那一瞬間你臉上的紅暈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慘白。你起身,四周的歡聲笑語如同被摁下了暫停鍵一樣忽然停止了。我們十幾雙眼睛看著你慢慢走過去,抓住那人的衣服……

你們在地上扭打起來。要不是我們及時圍上來把你們二人拉開,這就會成為一場流血事件。

之後我拉著你,給你的傷口消了毒。你還是憤憤不平地朝我訴苦,說出的話裏夾著很多下流臟話和詛咒。而我只是笑著看著你咒罵空氣,因為通過這些我已經知道了——你深愛著瑪麗婭。

為數不多的日子裏,我見你們肩並著肩走著,用只有你們能夠聽見的聲音說悄悄話。你們偷偷地牽起手,然後你因為害羞側開了臉。我看見瑪麗婭抑制不住的笑容。

我雖然是你的家人,但我不想過多地幹涉你的感情。首先,我也沒有什麽經驗。其次,我知道,你們一定能夠走向一個光明的未來。我是個見證者而不是參與者,雖然我也有因為你的生命裏已經出現了更加重要的人而有一瞬間的悵然若失,但更多的卻是欣慰和欣喜。

戀愛是多麽甜蜜的事情!尤其是兩個赤忱的年輕靈魂的愛情!外面的局勢仍舊在不斷地變化,所有人都在說:戰爭這次是真的要結束了。

沒出幾月,我們便在醫院的小教堂裏給你們辦了婚禮。這是阿蓮娜的主意,她認為你們這對情侶就應該在這個無限光明的時刻成婚。這場婚禮不僅僅見證了兩個相愛之人的結合,同時也是對新生活即將到來的宣告。

這是一場沒有婚紗,沒有鮮花,賓客也少之又少的婚禮。我覺得它過於簡陋,但阿蓮娜卻說:那對新人高興就行了。

的確,你牽著瑪麗婭的手,笑得多麽開心。在我看到你們二人時,我想到了第二重愛——親情。

戰爭奪走了我們的父母,冷漠地把我們兩人丟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這幾年來我們經歷了這麽多絕望的事情,但它們並沒有把我們打倒在地——不是麽?我們不僅在戰場上重新邂逅,回過神來,我們又有了新的家人!

於是我又忍不住落淚。我走上臺和你擁抱,又握了握瑪麗婭的手。

“照顧好但丁,”我對她說,“如果他惹你生氣了盡管和我說,我幫你管教他。”

“維吉利奧!”你用肘關節狠狠地捅了捅我的後背。

我們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終有一日,戰爭會結束。那之後我們會回到我們的家鄉佛羅倫薩,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我會和阿蓮娜結婚,然後我們四人會住在同一個社區裏。我們攢夠錢後,會一起旅游……離開佛羅倫薩,去巴黎,去倫敦,去伊斯坦布爾,去東京,去北京……我們的足跡會踏遍世界各地。

你會拍很多的照片,多得能夠開一個攝影館的照片。我會成為一個作家,用筆寫那些絢麗奇彩的故事。

我們的孩子會成為朋友,會一起奔跑著上學放學。而我們,我們還是會一起玩鬧,把戰爭奪走的全都索要回來。然後我們會老去,被時間推搡著向前走去,直到步入死亡的領地。

但我知道,有你的話我便不會孤單。我們會大笑著嘲諷命運,沖祂做侮辱性的手勢,沖祂破口大罵。再肩並著肩,手挽著手,一同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自然的死亡。

人就像花。把盛開的花朵掐下後,第二年春天它還能盛放。

戰爭算得了什麽?它終有結束的一天。現實的苦難算得了什麽,我們還有美好的未來。

我們還有希望,還有機會開始新的生活,我們還有很長的時光去磨平這七年的傷口,我們還有……

我們還有……

……然而我已經一無所有。

聽同事說,你外出後一直沒有回來。過於擔心的我便召集了一批人外出尋找。這個過程我已經快忘記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永遠不會忘記。它就像一枚紮進肉裏的刺一樣,貫穿了我的身體:我用整整二十年的時間試圖將其拔出。即使歷經艱難,我成功擺脫了它,可我永遠不會忘記它刺傷我時的疼痛與絕望。

以下……就是當時發生的一切了。

當我發現你時,你靜靜地臥在倒塌建築的廢墟裏。鮮血從你左肺部的彈孔裏流出,在你身下的水泥墻廢墟上匯聚成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是誰開了那一槍,我也不知道你在那裏躺了多久。我只知道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幾乎昏死過去。苦澀的味道在我嘴裏蔓延,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你的身邊,俯下身,拂去覆蓋在你臉上的灰塵。

我將耳朵貼在你的胸前,聽著你胸腔中心臟的跳動。

噗通。噗通。像一團已經要在慢慢寒夜中熄滅的燭火。

我希望那只是錯覺,你的心臟總會再次跳動起來。你還年輕,你才二十幾歲,正處在人生的朝陽期。你的心臟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同瀕死之人一樣失去了所有力量掙紮著。

但你沒有。

我抓住你的胳膊,指甲嵌入你胳膊的肉中。我希望這樣你可以清醒一些,至少只要你還清醒著,只要你還有求生的意志,我們就有辦法——我們一定有辦法讓你活下來!

睜開眼睛看看我。想想那些過去的美好回憶,然後再看看我,求求你再看看我,再看看你最好的哥哥——好嗎?

你有了回應。你微微睜開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灰藍色雙瞳,我想你一定認出了面前的人就是我,因為我看到了你嘴角的那絲微笑。那抹轉瞬即逝的,脆弱的微笑。

“我愛你,我想回來。”

每說一個字,就有一股鮮血順著你的唇線流下。你氣息微弱,聲音不比蚊蟲的嗡鳴。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這幾個簡簡單單的詞匯。

但丁,你本可以對我說更多的話。你還可以找我借梳子,找我拿藥。你還可以攬著我的肩膀,和我插科打諢。我們還可以一起沿著阿爾諾河的河岸一起散步。我們還要去美國,去俄羅斯,去中國——去所有我們想去但還沒有去過的地方。你還要和我說發生在你身上的、我不知道的故事。

你還應該舉著你的照片,興致勃勃地通知我——你終於可以辦屬於自己的攝影展了。你還應該拿很多獎項,你還可以自豪地告訴所有人,切羅家就是有一個像你這樣優秀的孩子。

你本應擁有廣大的前程和美好的未來,就像你本應該對我,對瑪麗婭,對所有愛你的人說更多的話。

“我愛你,我想回來。”絕不可能是最後一句。

其實我和阿蓮娜早就已經計劃好了,和平到來之後,我們要為你和瑪麗婭再補辦一場盛大的婚禮。我們會到最華美的教堂裏舉辦它,租借最美麗的婚紗,邀請我們的所有親朋好友。之後我們會盡情狂歡到午夜,放聲唱著跳著,直到第二天的黎明。

那個時候我會是你的伴郎,阿蓮娜會是你的伴娘。我會把結婚戒指交到你的手中,站在一旁看著你們這對新婚夫婦對對方發誓。交換戒指。新郎親吻新娘。

我抱著你漸漸冷卻的身體。淚水打濕了我的臉頰。

我拖著麻木的身子,把你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往我來時的方向走。

你已經徹底失去了生的氣息,但卻更像是一個小小的嬰孩,毫無防備地趴在親人的背上。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你時的樣子。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你肉乎乎的臉頰,你握住我的手指,咯咯地笑了。

我想起曼托瓦。想起我們一起度過的每個夏天,想起爺爺奶奶,想起爸爸媽媽,想起國王。想起那本書,那棟老房子,那個牛肚包。這一切同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不斷閃過,我說服自己——你還活著,不過受了重傷。不然我真的很害怕,我會用我自己的手槍結束我的生命。

當我終於回到了醫院後,我的體力已經耗盡了,一個不穩差點跌倒在地。是瑪麗婭最先發現了我們兩個,她攙扶住了我。在看清楚我身上背著的是什麽之後,她先是松了口氣。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她用一只手撫上我的臉,讓她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她的身體因為極大的悲痛而微微顫抖,我看到了她眼角掛著的淚珠。接著,我們二人松開彼此,瑪麗婭捂住嘴,小聲地抽泣著。

我們一起把你從我身上放了下來,把你輕輕地安置在地上。不知是誰脫下了自己已被灰塵染汙的白大褂,將其搭在你的身上,遮住了你嘴角還殘留著的一絲笑意。

然後我跪倒在了地上,就在你仍舊留著一絲笑意的屍體旁邊。

悲傷如潮水般湧來。我捏緊拳頭,一下、一下、又一下。我捶打著地面。拳頭被砂石磨破,滲出血來。但我還是停不下來:我想要質問,大聲地質問三個聯盟的首腦。這場戰爭究竟是為了什麽?數以億計的人死去,數以萬計的人失去他們的親朋好友。

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麽在戰鬥?是為了所謂正義、還是不過一群人的利益而已?

沒有人回答我。回答我的只有鮮血和疼痛,它們鉆入我的身體,逼迫著我停下。於是我真的我停了下來,想要放聲大哭,但眼淚卻已經流幹了——從喉嚨裏傾瀉而出的只有痛苦的哀嚎。

——如此地撕心裂肺。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嗓子已經啞了。我感覺到血腥味順著喉管慢慢地擴散至全身,我的頭疼痛欲裂,視線裏閃爍著黑色的噪點。

我擡起頭——甚至不知我為何要這麽做。或許我是想要找到你的靈魂,看看他此刻是否有在輕飄飄,慢悠悠地飄向天堂。

可我什麽也沒有看見。什麽也沒有。

遠處黑色的硝煙正在裊裊升起,不一會便爬滿了半片曾經湛藍的天空。它們像一只又一只貪得無厭的野獸,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本該是碧藍色的天空。

我想哭。想要尖叫。但我已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此刻的我已經成了一具沒有感情,不會思考的軀殼。我睜著呆滯的灰藍色雙眸,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被吞噬的天空。

——靜靜地看著這場該死的戰爭,一個接一個地,接連不斷地吞噬了我們切羅一家人。

那天晚些時候,三個聯盟的代表簽署了“烏托邦決議”。

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此正式結束。

我們渴望已久的和平終於來了。

來得太遲了。

以下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

當你仰面倒下,灰藍色的雙眸註視著頭頂那片被戰火吞噬的天空時——但丁,我親愛的弟弟,你有沒有想過,到底是誰開了那槍?

你離開我們一周之後,我們決定離開駐地。我們把你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我曾見到過一株新芽的土地上,臨行的前一天,我們都來與你告別。

在我想要對你說些什麽,卻只是靜默著,像曾經無數次輕拍你的肩膀那樣撫摸腳底的焦土之後,我的朋友找到了我。他說有人希望見我一面。

是當地的幾位難民。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他們失去了親朋,無論是□□還是精神都被戰亂給無情地摧殘著。為了活下去,他們自發地在廢墟上建立起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社區,相互照料,彼此接應,舔舐著傷口,扶持著彼此在這亂世中拼盡權利求得一線生機。

我們的醫院曾經給他們送過藥品,也接受過一部分傷者,他們一定記得我們。他們此行或許是來送別的。我這麽想——直到一個女孩站了出來,走到我的面前。

我永遠無法忘記這個女孩:深色的皮膚,因長期營養不良而孱弱的軀體。一件破爛的白裙裹在她的身上,那白色也已經被灰燼和血汙染得不成樣子。她的兩雙烏黑的眼睛,因臉頰的消瘦而顯得碩大,此刻也已噙滿了淚水。

她捂住臉,沒來由地當著眾人的面開始痛哭。

“是我殺了他——”在斷斷續續的抽噎聲中,女孩用口音濃重的英語說出了真相,“他拿著一個黑色的東西,對著我的家人……我以為他要傷害我們,所以——所以——”

剩下的話被她歇斯底裏的哭喊吞沒,她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裏流了出來。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哭累了。她抽泣著,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一時間,我們只能聽見她抽噎的聲音。

打破了這古怪氛圍的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人在大聲呼喚著瑪麗婭的名字。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我的身後發生了什麽:瑪麗婭捂著臉匆忙地離開了這個小花園——這個傷心地。她找了個地方,獨自一人消化自己的悲痛。

而我依舊站在原地。我並不覺得悲傷,亦或是憤怒。只覺得一道閃電幾乎把我整個人活生生劈成兩半。

我看著女孩那雙碩大的黑眼睛裏倒映著的,我扭曲的影子——某一瞬間,我似乎看到了你。

我擡起了手。

那雙眼睛因為恐懼和緊張而閉緊,我用餘光瞥見我的朋友、還有隨行而至的難民們全部繃緊了神經。他們隨時準備著將我們二人拉開:他們或許以為我會辱罵,會毆打,甚至是當著他們的面殺了這個女孩。畢竟一個經歷了失親之痛的人能夠做出什麽,無人能夠想象。

但我什麽也沒有做。我伸手,溫柔地撫上了女孩微卷的黑發。

“孩子,你幾歲了?”我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用溫和的語氣問。她睜大了小鹿似的迷茫雙眼,好半天,才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了我的問題:“……十六歲。”

我擡起頭,看向她身後跟來的難民:一個女人,一個男人,還有一群長得和她相像的孩子。同樣的營養不良,身材瘦削,面黃肌瘦。但也同樣有著美麗而靈性的黑色雙眼——我甚至可以看見那裏面閃爍著光。

我重新看向女孩,試圖讓她明白我沒有惡意:“他們是你的家人嗎?”

女孩哭著點點頭。

“你才十六歲,就有勇氣保護自己的家人……”我笑著說,語氣卻開始顫抖,“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獨立,非常勇敢,非常優秀的人。”

“——我害怕,我害怕我的家人又死在我的面前!”女孩突然打斷了我的話,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爸爸死後,就是媽媽和舅舅照顧著我和弟妹們……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家人!可是——我真的沒有想殺了他!我真的——我很抱歉……”

我將她攬入懷中,感受著她顫抖的瘦小身體。我忽然想起你找我的那一夜,在你哭喊著求我留下時,我也是這樣摟著你。

無窮無盡的悲傷又開始撕扯我的心臟,痛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可我還是笑了。

“沒事了,沒事了……”我撫摸著她單薄的後背,“戰爭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救助難民的我們沒有錯,希望用鏡頭記錄下殘酷戰場的你沒有錯,因保護家人而開槍的女孩也沒有錯。

沒有人有錯。沒有人會因此受到責罵或者懲罰。沒有人需要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無論是金錢,名利,還是生命。

那麽,我們還應該做些什麽?我們還能做些什麽?除了相互安慰,擁抱彼此,交換體溫,擦去眼淚之外——我們用一句已被千萬張嘴巴重覆了億萬次的話來激勵自己向前。

“戰爭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以下都是你不知道的事。

瑪麗婭有了你的孩子,她給她取名安東尼奧——名字來自你最喜歡的那個古羅馬將軍,馬克.安東尼。

現在安東尼奧才從大學畢業,他最近進了一個非常知名的協會裏工作。他的主要任務是保護世界各地一些古文物,因此他經常出差。我敢說,他去過的地方比我們兩個去過的加起來還要多。而且,你一定會喜歡他的工作。

順便……他長得很像他的媽媽,但發色和瞳色卻遺傳了你:他有著一頭黑發和灰藍色的眼睛。他喜歡閱讀,喜歡一個人靜靜地思索——還有些像我呢。

瑪麗婭也還活著,她和一個善良的醫生結了婚,有一個女兒。我有時候會去探望她,她也會表達對你的思念。但人總是得向前看,她走出了戰爭的陰影,去擁抱新的生活——我想你不可能希望看見瑪麗婭為了你守一輩子的寡。

走出過去的陰霾,擁抱嶄新的生活。我們都得這樣做。

至於我……我很抱歉。

我沒有選擇留下,像瑪麗婭那樣堅強地留下。我選擇了逃避,我和阿蓮娜一起離開了我們的家,在大洋彼岸定居下來。過去的無數個日夜,當我放松思緒想要休息一下時,戰場上那副可怖的光景便猝然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我忘不了硝煙和血的味道,忘不掉那些斷掉的肢體和在耳邊充斥的悲鳴聲。我也忘不掉你在我懷裏是怎麽慢慢地冷卻下去,好像你的靈魂正在被慢慢地抽離你自己的軀體。

我夢見過,夢見過那些死去的人——爸爸、媽媽、還有很多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被困在一潭血紅色的水裏,他們慘白的肢體穿過水面,緊緊地抓住我。

我也在那群人中看到了你。你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斷地重覆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維吉利奧……”

於是我從夢中尖叫著驚醒,發現床單已經被我的冷汗潤濕。無數個夜裏我把頭埋進我的雙膝之間,用手捂住耳朵,像一只鴕鳥一樣逃避夢魘的追捕。

所以我逃走了。

我只能離開我們的故鄉,去了更遠的地方,試圖遺忘這一切。

請原諒我。

我害怕睡著的時候,也害怕清醒的時候。清醒時我試著寫作,試著再創作出一些我年少時期最喜歡的奇幻故事——然而那七年幾乎把我對美好的期待消磨殆盡。我再也沒法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試著用最拙劣的語言去模仿童年的自己,像在徒勞地追逐一個不切實際的幻影一般。我希望能夠逃回過去的時間裏去,遺忘那七年,和你們平平安安地在佛羅倫薩一個角落的屋子裏一起吃爆米花看家庭電影。

然而我寫出的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卻出乎意料地獲得了一些讚賞,也不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有段時間,一種陰郁的感覺侵入了我的世界,一片烏雲終日籠罩在我的頭頂。我在手臂上剜出過疤痕,看著鮮血流淌,由此來判斷我是否還活著。由此來證明那日胸口中彈的不是我,我沒有死在戰場上。

我沒有死在戰場上。我是活下來的那個。

我還攝入過一些藥物,以此來穩定我的情緒,讓它不要再影響我的生活。然而當我的身體產生抗藥性後,那效果也越來越差。

我的生活已經成了一團亂麻。

但幸運的是……阿蓮娜始終沒有放棄我。在我最消沈的日子裏,她仍舊不離不棄地陪伴在我的身邊,照顧我的日常起居,給我鼓勵。我想讓她離開我身邊,去尋找一個更加適合她的伴侶。

但她拒絕了,她說我永遠都是她的摯愛。

有了她,雖然我還是會被過去的夢魘侵擾。然而……它已經不會再影響到我的生活了。

或許,是時候選擇另一條路了。

我想要彌補我的錯。這有關於我的懦弱,我的膽怯——還有我的逃避。我會寫一本書:關於我,關於你,關於瑪麗婭,關於阿蓮娜……關於那場戰爭中的所有人。

我會把這本書命名為《被吞噬的天空》。這是我想了一整夜的名字:被吞噬的天空。被吞噬的切羅。

我們一家人都被這場戰爭奪去了永遠不可能再回來的一部分。

這是一段我最不願提起的回憶,但是我想……我總有一天會直面它。我會用這支筆書寫所有我知道的、或者是我不知道的故事。不然總有一天,這些故事裏的人——包括我自己,會被世人遺忘。

雖然你們都已經安息了,但你們——你,還可以在我的文字裏活著。我的文字會給你們永恒的生命,我們的故事也絕不會被人淡忘。它將被流傳,我們的生命會與人類的歷史等長。

二十年後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地。生的生,死的死。時代的車輪軲轆運轉,碾碎了一些人,又領著一些人繼續前進。

我非常思念你。

請你千萬別忘記,但丁,我最親愛的弟弟——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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