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次重生[1]

關燈
第十一次重生[1]

不止是他,還有一張張熟悉的臉。

杜栩、游拓、薇薇安……

冰面像一面巨大的屏幕,數十年的時光盡數流淌。林垂檐如同在看電影一樣以旁觀者的視角瀏覽著自己的一生,然而在上面,他卻看到了和自己的記憶截然不同的內容。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被薇薇安領回家,但沒過多久因為工作繁忙,他又被送回了福利院,再次被領養時他已經十五歲,領養他的是一對普通的中年夫婦。他們還有一個已經上大學的兒子,直到半年後的寒假才從外地回來。

在看到這個“哥哥”的第一眼,林垂檐感覺腦子嗡地一聲震蕩了一下。小麥色的皮膚、寸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立體的眉骨和鼻梁,淡漠又純粹的眼神……那分明是長大版的杜栩。

林垂檐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步朝年幼的自己走來。青年輪廓俊朗,眉宇間滿是英氣,在和少年對視的瞬間,眼底浮出淺淡的笑意。

在看到他的瞬間,不僅林垂檐怔住了,那幻境裏年幼的林垂檐也在怔忪出神。

太像了。

那身形舉止、五官輪廓、甚至眉梢眼角熟悉的弧度和記憶裏那個曾在福利院裏照顧過他的小哥哥實在是太像了。

記憶裏的碎片和眼前的人漸漸重合。少年急匆匆地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幾次三番發不出聲音。

林垂檐感覺大腦嗡嗡地響,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大腦深處破土而出。一切被他所忽視的細節開始串聯起來,從一開始浮現的那個荒謬的想法在不斷的自我否定中反而愈發地清晰。

如果說……如果是眼前他所看到的才是真相,那麽他到底是誰?杜栩又是誰?他所經歷的一切到底是夢?還是人為制造出的幻境?

眼前的時光還在飛速流逝,林垂檐逐漸看入了迷。

原來幻境裏那個杜栩是走失兒童,在十五六歲之前曾在福利院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正是那段時間他和林垂檐相識。後來杜栩的父母終於找到了他,將他匆匆帶走,甚至來不及告別。後來安頓好了他曾回來福利院尋找林垂檐,卻被告知林垂檐已經被一個女人帶走領養。此後一直過了好幾年,偶然間他得知林垂檐又被送回了福利院,於是說服了父母將他接回了家。

“我的家永遠是你的家。”青年撫摸著他的頭,將少年擁進懷裏。他在他耳邊堅定道,“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少年懵懂地擡起頭,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不由得鼻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杜栩的父母替他辦了入學手續,就讀於南城一中。他學習勤奮刻苦,再加上腦子聰明,成績很快便在班級裏名列前茅。杜栩的父母心腸很好,把林垂檐視如己出,雖然家庭不是特別富裕,但吃穿用度從來不少。杜栩更是疼愛他,經常帶他出去玩。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年,或許是漫長時光裏的單獨相處,又或許是早些年在福利院裏的相依為命,又或許單純只是青春期少年內心情感的萌動,誰也說不清楚最一開始究竟是誰先動的心,只是在某一天的早晨,當兩人站在海邊一同等待日出時,濃烈的愛意透過他們對視的目光、緊握的雙手、交纏的呼吸裏溢滿了周圍的空氣,他們情不自禁地擁抱在了一起。

相差七歲,又是名義上的兄弟,這段戀情註定不被常理所容忍。林垂檐一向是謹慎得近乎懦弱的一個人,但就連他也因為愛而忽視了一切,不管不顧。

杜栩雖然比他大七歲,但什麽事情都聽他的,大小事宜均由他做主。他在外人看來不茍言笑、冰冷沈悶,但在林垂檐這裏卻像只溫暖貼心的金毛,總是時時刻刻黏著他,哪怕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幹,也要跟在他身邊,無論林垂檐提什麽要求都只會笑瞇瞇地說“好”。林垂檐有時間也會思考自己到底是上輩子做了什麽好事,這輩子才遇到了杜栩。

兩人的戀情終於還是沒能瞞得過去,在杜栩三十歲生日那天,原本按照約定好的一樣,全家人在老宅為杜栩慶生,然而就在杜栩吹滅蠟燭準備切蛋糕時,杜母貌似不經意地提到了要給杜栩相親。

霎時房間裏一片寂靜,林垂檐切蛋糕的手腕一抖,不小心將叉子碰到地上,他慌忙彎下腰去,一把一把的撿起來,頭也不敢擡。

杜母看了看神色冷寂的杜栩,又看了看垂頭不發一言的林垂檐,半晌後,嘆了口氣。

朝夕相處,兩人又這麽多年都沒找女朋友,做母親的又怎能毫無所覺?

“人生道路是自己選擇的,誰都是只有一次機會,我不會去幹涉你們的選擇,畢竟不到死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誰的選項是正確的,只要自己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並能堅守下去,那就不算有所失。”

杜母的目光從兩人臉上一一掃過,“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好好過。”

很快,林垂檐碩士畢業,選擇繼續讀博,博士畢業後留校當了一名大學講師。杜栩和同學開了一家計算機公司,自己做老板時間非常自由,每天開車去接林垂檐上下班。

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在林垂檐四十歲那年,杜父因為突發腦溢血去世,沒過多久,杜母因為悲慟過度,也去世了。料理完兩位老人的後事,林垂檐和杜栩決定放下手裏的工作,去世界各地旅游散心。

他們去了東南亞、歐洲、南美、非洲,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都留下了他們相愛的痕跡。他們還去了北極,在廣袤無垠的冰雪天地間,似乎一切的凡塵瑣事都變得微不足道。

林垂檐五十歲時,他們定居在了一座沿海城市,每天喝茶逗鳥遛狗看報,日子平淡卻有滋味。

林垂檐七十歲時得了胃癌,他躺在病床上,杜栩坐在他旁邊,緊緊握著他枯瘦如柴的手,貼在臉龐。

病房裏鐘表的秒針無聲地轉動,林垂檐能感覺自己的生命像吊瓶裏的液體一樣一點點流逝。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到了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一道驚雷,又像是摩天大樓轟然倒塌。

他費勁地扭過頭望向窗外,只見夜幕不知何時降臨了,深紫的天空掛著一輪圓月,那月亮從邊緣處蔓延開絲絲縷縷的血色,最後終於變成了一顆鮮紅的心臟。

.

林垂檐睜開眼。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死了。

死在了病房裏,死在了古稀之年,死在了他年長的愛人懷中。

災難來臨的那一刻,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掙脫了束縛,將杜栩護在了身下,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身體的疼痛已經不再被感知到,他只能覺察到身體的溫度逐漸下降,哪怕他用盡全力也再聽不清杜栩的聲音,註視著他的雙眼也漸漸失去了焦距。

他死了。而杜栩沒有離開他的屍體。他擁著他,閉上眼,安然地同他一道被埋葬在了廢墟當中。

人類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一對戀人的生死相依也不過是這浩瀚時空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然而恰恰是這粒塵埃引發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波折。

他們不知道,從相遇到死去,虛空中有一雙眼睛始終在註視著這一切,如同觀看一場戲劇一般觀摩著他們的人生。

.

風和日麗。

“我去上學了。”

高中生單手插兜,朝哥哥揮手告別。

門扉重新合攏,腳步聲消失在鵝卵石鋪成的花園小徑,花枝被走路帶起的風拂動,片刻又恢覆了平靜。

坐在餐桌前的青年一動不動,只有唇角的弧度已然消失。

他沈默地在餐桌前坐著,一直到夕陽西下,霞光漫天。

他坐了一整天。

少年推開門。“我回來了。今天吃什麽?”

楚稚酒將書包隨手丟到沙發上,換好鞋,一邊朝廚房走去一邊挽起袖子。

他打開冰箱,搜刮了一波食材,又彎腰從冷凍室裏取出兩條凍魚。拿著這些東西走進了廚房。他的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早已重覆過八百遍。

“今天我在上學路上碰到了車禍。”餐桌上,豐盛的晚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楚稚酒仔細地挑掉軟刺,把一整塊魚肉夾到林垂檐碗裏。

林垂檐沈默著,一言不發地低頭吃飯。

楚稚酒自顧自地講著在路上和在學校裏發生的事情,他本身不是長篇大論的人,但又想多說些,於是一件事情就會來回說好久。

“我吃飽了。”

林垂檐放下手上的筷子,靜坐了會兒,推開碗,“我上樓了,你吃完後東西放到這兒,阿姨一會兒會來收。”

頓了一下,他似乎是才想起來阿姨已經被楚稚酒以不想家裏有陌生人為理由辭退了。

“放洗碗機裏就行。”他補上一句。

“哦。”楚稚酒似是習慣了他從小到大的寡言少語,低頭繼續吃飯。

林垂檐的離席讓他食欲大減,只象征性地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夜幕降臨。

林垂檐在房間裏看書,有人敲響了房門。

“進。”

門被推開了,少年端著一托盤一看就是精心布置過的水果走了進來。

“吃點東西。”他眉眼彎彎,“我看你晚飯就沒吃多少。”

林垂檐盯著托盤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陣生理性地反胃湧上後喉頭,他不由得幹嘔起來。

“放那兒吧。”林垂檐撐著卓沿的手指用力到青筋微突。他面上仍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是慣常的平和,眼底卻泛起酸澀。

他閉上眼,啞聲,“你先出去吧,我今天晚上有事情要忙。”

被如此搪塞,楚稚酒也依然好脾氣地應了聲好,從書房退了出去,替他關上了門。

房間裏,林垂檐終於難以忍受地落下淚來。

果盤裏的各色水果被削成小方塊,在碟子裏擺成金字塔狀,盤子右邊放著小熊形狀的牙簽和一杯泡了麥片的酸奶。

只有杜栩才會如此清晰地知道他的喜好。這些天裏無論是飯菜的口味、日常用品的布局,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細節都讓林垂檐感覺莫名的熟悉。

而這明明都是杜栩曾為他做過的。

林垂檐從沒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識到,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楚稚酒在坍塌的廢墟之上重新制造出來的新的世界。

而在這些世界中,楚稚酒取代了杜栩。

他百無聊賴地制造出了另一個世界並一遍遍摧毀又修覆,看著他和杜栩從最親密的家人、愛侶變成陌路生人,看著他們在末日掙紮求生。他一次又一次摧毀他,將他玩弄於股掌間。

林垂檐並不恨他。從他得知他並非人類的那刻,其實他的內心一直在做預設,而他所經受的一切不過是一遍又一遍地加深他的預設。

無論他是怪物還是所謂的“神明”,都永遠無法和渺小的人類共情,更遑論擁有人類覆雜的情感。

而他要做的,就是停止期許。

他認輸了。他不再奢求改變既定的結局,總有事情是人力所無法企及甚至無法想象的,但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的愛與信念,不該屬於其中。

第二天是周末,林垂檐睡到九點多才醒,當他穿著睡衣拖鞋從樓上下來時,意外看到了客廳裏坐了一群人。

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林垂檐並沒有覺得尷尬,他擡手和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自顧自地去廚房。等到他出來時,一群人仍然在看他。

“……”

“下周是你的生日,我們出來玩好不好?楚稚酒趴在沙發上,一雙眼睛裏滿是期許地望著他。

林垂檐只楞了半秒,立刻下意識地回絕,“我要上班……”

“我了解過了,你就職的那所學校要等到今年九月份才能給你正式辦理入職手續,所以你九月開學前沒必要過去。”

林垂檐站在樓梯口靜靜地和他對視。

這些日子他一直借口去學校上課,每天固定的時間點出門,實際上他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閑逛,偶爾會開車去杜栩家附近,只為了遠遠地看上他一眼。

楚稚酒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戳破他的謊言,但他也在微妙地告知他: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曉。

如果是之前的林垂檐,一定會感到窒息,感到恐懼,感到難以忍受,但如今的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如釋重負感。

他並未解釋多少,只沖楚稚酒點了點頭,含混不清道,“我身體不舒服,先上樓了。”

他沒有允諾要和他們一同出行,但也沒堅持拒絕。

楚稚酒眉心跳了一下,他擡手揉了揉。他斂起笑意,坐回沙發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