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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重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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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重生[2]

空氣寂靜了一瞬。

林垂檐疲憊地睜著眼,註視著眼前的黑暗。

僵持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伸手去摸打火機,剛擦出火苗就被一根觸手打滅。與此同時小屋裏響起少年嘶啞的聲音。“別開燈。”

楚稚酒的聲音很不對勁,他本來就處在十五六歲的變聲期,這時候的嗓子更像是被灼燒了一樣粗糲,寂靜的空氣裏,林垂檐清晰地聽到了他難耐的喘息和吞咽聲。

“你怎麽了?”林垂檐察覺出不對勁,用力推開楚稚酒。少年的身體脫力般軟軟地倒在地上。林垂檐磕磕絆絆摸到墻邊,按下了電燈開關。

昏黃的燈光充盈了整個房間,林垂檐瞇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光線。

觸目所見遠比他想象的令人震撼。墻壁和屋頂被藤蔓密密麻麻地遮擋了起來,碧綠的觸手在空氣中蛇一般扭動,像一朵綻放的深夜裏的荼蘼的花,有種罪惡血腥的美麗。

林垂檐狠命掐著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他低頭,看到少年側躺蜷縮在地板正中央,那無數觸手正是從他身上鋪展延伸開來的,他似乎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狀態,手腳不停抽搐,額頭上滲出的汗將發梢都打濕了。

林垂檐想要繞過地面上盤亙錯節的觸手,卻反被纏住了腳踝無法動彈。他稍稍冷靜下來。“楚稚酒。”他提高聲音,嘗試把他叫醒。

幾聲過後,地面上躺著的少年終於停止了抽搐,黑發下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緩緩睜開。

窸窸窣窣。

纏著林垂檐腳踝的觸手一點點松開,向後撤去,卻並沒有完全收回,而是在他身旁徘徊,形成一個包圍圈,就好像他一旦有所動作就會馬上被包裹住。

少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才三兩年的光景,他的個頭已經趕上林垂檐了,身形也不似之前單薄。身上的衣服碎成布條,幾乎衣不蔽體。他的瞳孔渙散,呈現一種異於常人的黑沈,和林垂檐對視時那種被蛇盯上的危險感讓人後背寒毛倒豎。

林垂檐嘗試著移動,卻被敏銳地覺察到了去向,一條觸手刷地擋在了他身前,尖端高高地翹起,瞄準著他的心臟。

“楚稚酒。”林垂檐盯緊他的眼睛,盡可能地放松自己的身體,“你知道我是誰嗎?”

楚稚酒不答話,只是目光隨著他的動作游移。

“你想做什麽?嗯?”林垂檐放緩聲音,“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他看出了楚稚酒的狀態不正常。

楚稚酒還站在原地,但他的目光變得愈發熾熱,呼吸也粗重起來,盯著林垂檐的眼神堪稱猙獰。

林垂檐盡可能地忽視周圍曾給他帶來無數次災難的可怕的觸手,擠出一個放松的笑容,張開雙臂,輕聲呼喚他,“過來。”

楚稚酒的目光一松。

他像是被蠱惑了,但天性的警惕又讓他躊躇不前,於是他采取了折中的辦法。

一根堪比腰粗的藤蔓破土而出,擊穿地板纏上了林垂檐的腰,然後將他帶到了楚稚酒跟前。

藤蔓表皮生著細小尖銳的刺,盡管隔著衣服,力道也不重,但林垂檐還是感覺那塊地方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活生生挫掉了一層皮肉。

他的雙腳微微離地,被挾持著靠近楚稚酒,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十公分。

“楚稚酒……”林垂檐剛想開口,下一秒就被疼得差點咬掉自己的舌尖,原來是從旁邊又飛來幾根藤蔓,纏繞著他的四肢,將他呈大字型捆綁在了空氣裏。

“我的……”他聽到楚稚酒低沈的呢喃,不斷重覆著,“是我的……”

他的神情陰冷瘋魔,看上去已經失了神志。纏繞著腰和四肢的藤蔓也收得越來越緊。

林垂檐不敢確定他會不會下一秒就將看到這一切的自己五馬分屍,但他必須盡可能活下來。

他用盡全力垂下頭,湊近少年的額頭,用嘴唇觸碰他冰涼的皮膚。

力道微微洩了幾分。

林垂檐強力壓抑住聲線的顫抖,用誘哄的聲音貼近他耳邊,“放我下來,阿酒……把我放下來,好嗎?”

他眼波流轉,長睫微垂,輕言低語,“我的手腕好疼,好像流血了。”

藤蔓力道又是一松。

林垂檐的腳觸碰到了地面,他連忙站穩。

楚稚酒歪頭站在光影分界處,神色漠然,嘴唇動了動。林垂檐沒聽清,“你說什麽?”

“想要。我好難受。”

少年不適地皺眉。他捂住胸口,踉蹌了一下又迅速站穩,他擡眼茫然地望著林垂檐,“我想要……”

“想要什麽?”

“你。”

.

獻祭。

在欲海浮沈時,林垂檐莫名想起了這個詞。

他腦海裏剎那間浮現出那座叢林深處的神廟,他無數次感覺自己好像被按在了那尊神像前冰涼的祭壇上,成為了獻給神明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的喉嚨不受控制地溢出聲音,在出口的一瞬被頂撞得支離破碎。最後他看到了那束光,從神廟數十米高的尖頂瀉下的一束唯一的亮光,他不顧一切地朝那裏奔去,卻一次次被抓住腳踝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最後一次他的指尖好像終於觸碰到了那束光,卻發現那不過是虛擬的幻影,沒有一絲真實的溫度。

光亮碎裂成蝴蝶從指尖飛走,他仰起戴著沈重枷鎖的頭顱,望著那最後一個洞口也被堵住,世界終於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永夜。

.

睜開眼時渾身上下的酸痛幾乎讓他再次暈過去。

林垂檐倒抽一口涼氣,一點點放松肌肉。

一切和記憶中沒有差別,他此時正躺在老宅自己的房間裏,筋疲力盡。而楚稚酒則不知所蹤。

猜想得到驗證的感覺並未讓他感受到任何喜悅,情緒仿佛廣袤海洋上的一根浮木,在狂風驟浪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已經趨向麻木。

他機械地下床穿鞋換衣服,拉開房門下樓,打算去廚房找點東西吃。然而路過餐廳時他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少年背對著他,圍裙胡亂地系在腰上,正在笨拙地將煮好的粥從砂鍋裏盛出來。

不應該啊,他為什麽還會在這裏?林垂檐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就目前而言,他還沒有做好直面楚稚酒的打算。

“過來坐。”楚稚酒應該從他下樓、甚至是打開房門的那刻就覺察到了。

他沒回頭,一邊將勺子“叮”地一聲放到碗裏,一邊不緊不慢地開口。

“……”

楚稚酒直起腰,回頭望他,唇角揚起一抹古怪的笑,“一會兒粥該冷了。”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林垂檐身上,反而越過他的肩膀落到窗外,林垂檐順著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扭頭看去。

屋外陽光明媚微風習習,一切似乎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然而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窗外每一處都攀生著細小的藤蔓,像有生命力一樣監視著整棟別墅。

這是他給的警告。

林垂檐在家居褲上擦掉手心的冷汗,神態自若地走到桌前坐下。

粥熬得濃稠正好,鹹淡適宜,林垂檐正好也餓了,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送進嘴裏。

一直到他喝了大半碗粥,楚稚酒也沒說話。他坐在餐桌對面,默不作聲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等到林垂檐放下勺子,他才開口。“好喝嗎?”他問。

“還行。”林垂檐點點頭,“下次可以不加蔥嗎?我不喜歡。”

“可以。”

林垂檐向他頷首示意,隨後站起身朝樓梯走去。他知道楚稚酒在時刻觀察著他的反應,一步、兩步、三步……終於在他快走到樓梯口時被叫住了。

“從今天起你不需要上學了,我托薇薇安給你辦理了退學手續,過兩天會有家庭教師過來給你上課。”

林垂檐回頭,“知道了。”

“以後你出門需要司機陪同,提前告訴我去哪裏。”

“那我租的房子?”

“我會找人幫你收拾,你不需要回去。”

僵持。

“沒必要吧。”林垂檐終於轉過身,兩人隔著客廳對視。“我只想好好活著。”

楚稚酒瞇起眼,冷漠地打量著他,片刻後搖頭,“我不相信你。”

“……”

楚稚酒繞過餐桌,朝他走來。

“有意思嗎?”林垂檐忽然低低地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他忍不住彎下了腰,“你有必要還繼續裝下去嗎?”

他直起身,素白的面容襯得眼神略顯疲憊卻堅定。

“一次又一次……每次我都被你當做玩物一樣耍來耍去,每次!”他一邊搖頭一邊向後退去,“我告訴過你我受夠了這種生活,我曾經無數次問過你,有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是你毫不在意。”

“……你在說什麽?”

林垂檐眼神冰冷,“每一次重生之後,你都保留著之前的記憶,你明知我多麽懼怕死亡,明知我為了救你付出了怎樣的努力,但這一切都抵不過你那該死的摧毀欲。事到如今,我原本打算假裝毫不知情,但你竟然打算再次囚禁我。”

林垂檐淒然一笑,“我告訴你,除非我死,否則我不願意。”

他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把水果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頸,那裏還殘留著幾枚煽情的吻痕,鋒利的刀刃在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就割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留下了一道紅印。

每一次重生楚稚酒都會給他發那條短信,如果他真的每次重生都毫無記憶的話,那這條短信的內容根本不可能出現差別。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也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生,所以每一條短信都是他親手發送的。

這也意味著,在每一次重生中楚稚酒對他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假的,他一直在欺騙他。

……

“哥,你是做噩夢了嗎?”

“你答應和我在一起的話,我就陪你上山。”

“我不相信末日會到來,但無論你做什麽我都願意和你一起。”

“你哭什麽呢?是夢到我離開了嗎?”

“我怎麽會騙你呢,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愛你。”

……

林垂檐不知道他每一次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看著自己拼命地努力,想要擺脫既定命運的。他肯定在心底狠狠地嘲笑著他的愚蠢,感嘆這世界上怎麽會有像他一般癡傻的人。他享受著他的付出,玩弄著他的恐懼,看著他像螻蟻一樣奔波忙碌,最後淒慘地死去。每當想到這時林垂檐就感覺胸腔裏一陣翻湧,最後只剩下無邊無盡的失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楚稚酒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少年在原地站定,微微蹙眉。

林垂檐冷眼不語。

楚稚酒的演技實在是太好了,他被騙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如今對他的惡劣行徑心知肚明,一不小心仍會被他欺騙。

“我問你說的是什麽意思?”楚稚酒手一揚,不遠處的綠植忽然簌簌抖動,一株藤蔓破土而出,憑空生出無數條枝丫,慢慢靠近林垂檐。

林垂檐目光一凜,手腕微動,剛要用力,一根藤蔓以他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纏上手腕,“哢嚓”一聲駭人的脆響伴隨著林垂檐的慘叫同時響起。

水果刀砰然落地,林垂檐的手腕軟軟地垂了下來,他的腕骨被硬生生地掰斷了。

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上。

楚稚酒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

“你和我很熟?”他仔細端詳著這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對於這個在幾年前就搬出老宅的哥哥,他的印象並不算很深,昨晚發生的事情也純屬意外。如果不是薇薇安極力阻止,他早就把他殺死了。

林垂檐早已無暇回答他的任何問題,他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整張臉水洗一樣的白,連嘴唇也失了血色。

楚稚酒“嘖”了一聲,抓起他的肩膀將他輕而易舉地拎了起來,然後扛在肩上,上樓,進了房間。

他忘記了林垂檐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脆弱又麻煩。

他將人丟到床上,林垂檐在床上翻滾了兩圈,不動了。

楚稚酒抓起他受傷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捏了上去。林垂檐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楚稚酒大致摸索出斷骨的形狀,兩根手指夾著用力一按,將腫脹的部分推了進去,又是一聲“哢嚓”,林垂檐齒間洩出一聲極痛的嗚咽,差點沒直接昏過去。

經此一回,林垂檐渾身上下像是被水泡了一樣汗淋淋的,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床上,又牽扯到了身後酸痛的肌肉。

“……”

“醫生一會兒過來給你上藥。”楚稚酒雙手插兜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眼時間,“我去上課,你最好記住我早上說的什麽,如果我回來發現你不在了。”

少年牽動唇角,眼底沒有一絲笑意,“不管你跑到哪裏,我都會在十分鐘之內,把你找出來。到時候就不是斷一只手那麽簡單了。”

他轉身拎起書包單肩背上,轉身走了出去。

隨著他的腳步,原本盤亙在樓梯上、門框上、博古架上的藤蔓全都退回到他的身體裏,周圍恢覆成了原樣,就好像剛才的場景全都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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