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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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電話是好友宋勉文打來的。

她在《雲城晚報》做記者,這天一早就被派往尚麗小學采訪。

校門口被各家媒體圍得水洩不通,不少聽到消息的家長驅車前來,楞是把那條街弄成了交通堵塞。

所有人都在重覆詢問兩個問題。

被強/暴的是誰?

強/暴人的是誰?

宋勉文說,“尚麗小學的事已經沖上微博熱搜了。”

徐楚握著手機的手一陣顫抖。

她隨意搪塞幾句,沒提自己的事。

掛斷電話,林瑯問,“怎麽了?”

徐楚沒說話,打開微博界面,舉到林瑯眼前。

她只感到深深的無力。

林瑯一看便了然。

“耍陰招的家夥給記者放消息這一招可不高明。而且,沒有寫入任何文件的監控硬盤也很可疑。”

徐楚按了按發疼的太陽穴,疲憊地說,“我們只能快點找到蘇櫻子問清楚了。”

蘇家做餐飲起家,蘇家父母十年前開街邊大排檔,是吃過苦的患難夫妻。

兩人後來開連鎖火鍋店才掙到錢,屬於尚麗小學家長群體中的暴發戶代表,也不被真正的“老錢”們認可。

聽說蘇母卯足了勁想要進家長委員會,卻一直被拒之門外。

來到一座湖濱別墅,徐楚撳響門鈴。

不一會兒,一個穿絲質長衫的女人開了門,手腕上吊著碗口粗的翡翠玉鐲。

中年女人很詫異。

“你們是?”

“是蘇媽媽吧?”

徐楚淺笑道,“我們是尚麗小學的老師,我給櫻子上過英語課的。聽說她最近病了,我想來看看她。”

蘇母看著徐楚懷中的花,仍有些不解。

“我女兒最近確實病了,估計前幾天著涼感冒,一直拖著沒去醫院,差點弄成肺炎。”

徐楚笑得淒然。

在這場性教育的人生課題中,父母將永遠缺席。

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蘇母頓了頓,一邊邀他們進門,一邊自言自語。

“今天可真趕巧,教務處的郭老師也來看櫻子了。”

徐楚一驚,和林瑯面面相覷。

他們趕緊沖進櫻子位於長廊盡頭的房間。

臥室裏,郭莉陪著櫻子坐在油畫架前畫畫。

落地窗的陽光傾斜灑落,燦爛輝煌的陽光下,櫻子還沒完成的那幅畫顯得很是沈重。

畫布上,是一整面濃郁幽深的紫色。

正中央,一朵純白小花垂下腦袋。

花朵的根莖線條淩亂,葉片是血汙的顏色。

蘇櫻子扭過頭。

一張犢羊般的小臉。

她白的像童話故事,也像童話故事隱約露著血色。

她的視線掃過徐楚,落在林瑯身上,一下如同羊群遇狼,睫毛撲棱撲棱,幾顆淚珠斷線似地滾落下臉頰。

郭莉臉一沈,站起身攔住徐楚。

“徐老師,你已經被停課了,請你離開學生家裏。”

徐楚說,“櫻子病了,我來看看她。”

她偏過頭去看櫻子,揚起那束香水百合。

後者只是呆滯地任眼淚滴落,面色蒼白如紙。

郭莉不耐煩起來,“我說,請你出去!你沒有權利家訪。”

她擡手就要推徐楚。

林瑯一把鉗住郭莉的手腕,甩回去。

他擋在徐楚面前。

“郭老師,該出去的人是你。”

林瑯亮出警察證,又啪地合上黑皮套。

“我現在要與受害人做直接溝通,請你——無關人員回避,不要妨礙辦案。”

徐楚被林瑯牢牢護在身後。

有的人長得高,只給你一種偃苗助長的感覺。

有的人就是風,是雨林。

僵持之下,郭莉只能離開。

她走過徐楚身邊,暗自瞪紅了眼,唇齒間低聲逼出幾個字。

“徐楚,你等著。”

徐楚忽然明白了是誰放出的消息。

這肯定不是馮校長的意思。

郭莉壓根不在乎學校聲譽,她只是要讓徐楚成為眾矢之的,讓她再也無法回到尚麗。

徐楚慢慢走到蘇櫻子身邊,雙膝跪在地上,正好與櫻子一樣的高度。

她笑著把花遞給櫻子。

林瑯看著徐楚的裙擺卷到大腿邊,膝蓋被瓷磚地面磨得發紅。

他移開視線,不願看她這樣卑微的樣子。

徐楚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所有人嚇得一驚。

皮鞋踩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啪——

蘇母滿臉驚恐地推開房門,猩紅的雙眼盯著櫻子。

“你做什麽了!我和你爸出這麽高的學費供你讀書,你每天去學校都做什麽了!”

林瑯站在門邊,安撫道,“家長,現在事情還不明朗,您先別急。”

蘇母手指點到林瑯臉邊,問徐楚。

“警察怎麽會來我們家,徐老師,你為什麽要帶一個警察來我們家?”

她揪著林瑯的胳膊往外拉,“出去,你們都出去!”

林瑯雙手插兜,倚著墻壁,自是巋然不動。

見到徐楚站起來,他才跟著走出臥室。

徐楚猜到又是郭莉幹的好事。

她打開手機相冊,小聲問蘇母。

“蘇媽媽,這是櫻子的內褲麽?”

蘇母的聲音發著抖。

“她……她那天回家說內褲臟了,扔在學校了。是這條,就是這條!”

徐楚扶著蘇母往走廊走去,輕柔地問,“蘇媽媽,櫻子在學校可能受了些傷害,你讓我們和她聊聊行麽?”

“你們要聊什麽,我不能聽嗎!”

徐楚深吸口氣,將蘇母的身體扳到自己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說,“蘇媽媽,櫻子很可能在學校被強/暴了。”

蘇母早已蓄好的眼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如同聽醫生宣布死訊。

她癱倚著墻面,緩緩地,緩緩地跪倒在地。

“誰,那個畜生,是誰……”

徐楚喉頭滾燙。

她忍著難受,蹲下來抱住蘇母。

“蘇媽媽,我不會用言語對櫻子造成二次傷害的。只要我問出傷害她的人是誰,林警官會第一時間把犯人抓起來繩之以法。請你相信我。”

她回頭看了眼林瑯,他一直站在她身後。

又道,“請你相信我們。”

見蘇母沒再阻攔,徐楚就要進臥室。

林瑯拉住她的手,往掌心裏塞了一只錄音筆。

他用蒲扇般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說:“她對男性很排斥,我就不進去了。”

徐楚點點頭。

林瑯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松開她的手。

直到她掌心的熱度徹底從他手中散開。

徐楚輕輕帶上臥室門。

櫻子仍坐在畫架邊,凝固地像只發條壞了的洋娃娃。

“櫻子。”

徐楚再次跪下來,雙手覆上微微發疼的膝蓋。

“你還記得我之前教過的一個單詞麽,private。”

徐楚擡頭看著櫻子。

她凝視著油畫中的花朵,一言不發。

徐楚只當是在上課,繼續說。

“我們都知道,物品是private,是私人的,比如櫻子的文具,書包,衣服,別人如果要借去使用,都得經過你的同意。但是,我們每個人的身體其實也是private,是私密的一部分,除了幫忙洗澡的媽媽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隨便觸摸……”

她遲疑一會兒,問道,“楚楚老師想問櫻子,最近有沒有媽媽之外的人,不經過櫻子的同意,觸碰了櫻子?”

木椅上的蘇櫻子穿著粉紅蓬蓬裙。

夢幻,無暇,如搪瓷娃娃般美麗而易碎。

無論在課堂還是課間休息,她都是寡言少語。

徐楚本以為蘇櫻子只是個性格內斂的女孩,直到看了她的畫,才明白她的內心世界敏感而絢爛。

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都化作她筆下的濃墨重彩。

而這些特質組合在一起,就能輕易地讓一個女孩成為隱秘的受害者。

罪惡感是古老而血統純正的牧羊犬,一個個還沒學會走穩就被逼著跑起來的女孩們是犢羊,未曾露面的壞人是什麽?

是懸崖,是深淵,張開血盆大口,將女孩們吃得骨頭不剩。

他知道她們不敢說出口的。

說了也沒人會相信。

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懂什麽?

他是三尺講臺上的老師,選中你,只是因為老師慧眼識得你的美麗,老師愛你。

循循善誘,合上大門,辦公室便只剩下獵人與獵物。

狩獵的真正樂趣正在於此,因為心底明白無論如何都會收獲。

捉到那只女孩,把她的制服裙推到腰際,蝴蝶內褲趕到腳踝。

在沖撞中為她上演人生最美妙也最血腥的必修課。

男人與女人。

老師與學生。

他們合二為一。

蘇櫻子的眼淚流下來,就像臉上拉開了拉鏈,徐楚看見金玉裏面滿是敗絮。

她很慢很慢地說。

“楚楚老師……救救我。”

林瑯一直守在走廊。

蘇母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如流水,從客廳沙發處傳來。

他一個大男人,在這件事上實在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此刻,他只為自己是個男性而羞愧。

走廊兩壁掛滿蘇櫻子從小到大畫過的畫。

最早,櫻子的畫裏有大樹,白雲,小狗小貓。

從某一天起,她開始固執地偏愛深色畫筆,畫裏多出了一些林瑯看不太懂的抽象圖案。如同他看不懂畢加索。

他皺著眉,佇立在一幅畫前。

畫中有一根長了毛的蓮藕。

林瑯左右偏轉腦袋,想從不同角度理解這幅畫。

直到他看到蓮藕下的一只小腳。

恍然大悟。

長了毛的蓮藕……

他為自己的遲鈍而氣惱。

那分明是一個男人長滿汗毛的大腿。

臥室門被吱呀推開。

徐楚一個人走了出來。

林瑯迎上去:“怎麽樣了?”

徐楚攤開手掌心的錄音筆,滿手冰涼。

她紅著眼看向林瑯,聲音裏滿是風沙。

“美術老師李明華,你可以去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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