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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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林瑯楞住，擡眼看了看臥室，那裏一片寂靜。
“那個女孩……情緒還好嗎？”
徐楚緊繃住嘴唇，極力控制著臉部肌肉，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搖了搖頭。
蘇母聞聲，顫巍巍走過來。
不過一小時，年輪便在她臉上刻下痕跡。
眼淚沖刷掉妝容，她的臉顯山露水，滿處是溝壑。
“櫻子，櫻子可怎麽辦啊……”
徐楚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她猛吸了口鼻子，強顏說：“蘇媽媽，帶櫻子去醫院做個婦科檢查吧。”
李明華的奸汙從一年前就開始了。
四十多歲的他本是美術學院碩導，幾年前由馮元高薪聘請，進入尚麗小學授課。
經他之手寫過推薦信的孩子，從初中起就去了國外各大藝術學院留學。
不少家長委員會的父母想著法兒地送禮，想讓李老師給自家孩子點石成金。
李明華拒絕了很多人。
正因這份拒絕，他對蘇櫻子的賞識才顯得格外寶貴。
連櫻子自己也以為，李老師是看中了她的才華。
他常誇櫻子的美術天賦高，多加栽培，就是中國的瑪麗·卡薩特，最好的印象派女畫家。
整天和火鍋、大排檔打交道的蘇家父母哪聽過這些褒獎。
他們愈發信賴李明華，從沒發現女兒筆下的畫愈發深沈，愈發壓抑。
聽完徐楚斷斷續續的講述，蘇母捂住腦袋，跌撞著跑進臥室。
什麽東西被砸得粉碎。
一陣尖銳的破碎聲後，是她歇斯底裏的嚎哭。
林瑯面色鐵青，緊緊攥著拳頭，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而徐楚已經講了太多話。
她虛弱地倚在墻邊：“林警官，你該去學校了。”
林瑯從假想的憤怒中回過神。
他垂眼看向徐楚的膝蓋。
雙膝的圓窩處覆著一大塊淤青，想是在冰涼的瓷磚上跪了太久。
“我先送你回家。”林瑯說。
徐楚屈身揉了揉膝蓋，尖刺的疼痛立即傳遍全身。
她輕嘶一聲，又站起來，對林瑯擺擺手。
“林警官，你現在去親手抓住那個禽獸，才是真的在幫我。”
林瑯站著不動。
徐楚推了推他的胸膛，才發現他拆掉了胸口的繃帶，鼓起的胸肌硬得跟石塊似的。
她被自己的動作弄得啞笑，竟妄想在體力上撼動他。
“再不走，人就要跑了。”她仍堅持著。
這倒確實給林瑯添了幾分緊迫感。
他短嘆口氣：“那你到家了打個電話給我。”
徐楚點點頭，氣息奄奄地一笑。
回到家，徐楚才發現徐芳琴這會兒不在。
她渾身洩氣地癱倒在沙發上，想這樣也好。
這幾天發生了太多顛覆認知的事，她得花點時間獨自慢慢消化。
一直躺到下午，夕陽西沈。
徐楚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時覺得有些冷。
偌大的屋子靜悄悄的。窗外天色漸暗，澄黃、深藍、墨黑，三種顏色在天空交匯暈染。
在這萬籟俱寂的天光裏，她忽然覺得很孤獨，恍如隔世。
徐楚摁開遙控器，想讓電視發出聲音驅散孤獨。
雲城本地新聞頻道播放的正是尚麗小學事件。
女主播神情悲痛地敘述事件經過，想來他們走後不久，就有媒體扛著攝像機去了蘇櫻子家。
還好她和林瑯提前離開，逃過了記者。
宋勉文又打來電話。
徐楚問她，“今天采訪順利嗎？”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大概她還在現場。
“嗐，別提了！”
宋勉文咂舌道：“主辦這案子的警察臉特別臭，就一小屁孩，拽什麽拽啊，還戴一墨鏡，也太裝逼了。話筒伸到他嘴邊，楞是一丁點細節不肯透露。”
徐楚眼前浮現出林瑯戴著墨鏡一言不發的臉。
緊接著，是他在秋千架下狼狽竄逃的模樣。
“他很拽麽？”她驀地很想笑。
“什麽？”
“沒事……那個，李明華被捉的時候什麽反應？”
宋勉文冷哼一聲。
“那樣的人渣能有什麽反應，逮捕李明華的時候，他還在上美術課。那個小警察當著所有學生的面把他銬走了，還挺解氣，就是要讓這種爛人顏面盡失，再也做不成老師。”
徐楚笑了笑，再沒多說什麽。
晚八點，徐芳琴打完麻將回了家。
徐楚和母親吃完晚飯，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她今天只想一個人呆著。
正是百無聊賴刷手機的時候，林瑯的電話打了過來。
徐楚飛快摁下通話鍵。
“餵。”
她並不知道，她和他說話的時候已經翹起了尾音。
林瑯那邊有叫罵的聲音，他壓低聲音，語氣似笑非笑。
“徐小姐不記得給我報平安，我只能打給你了。”
徐楚這才想起來他走時說的話。
“你還挺記仇。”
她笑了。
林瑯沒說話。
她偏過腦袋，將手機在肩窩處夾緊了些，問他，“你在審訊嗎？”
“嗯，李明華全招了。這會兒他未婚妻和家人都在局裏。”
徐楚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聽聽林瑯的意見。
“如果我想從尚麗辭職，你怎麽看？”
他身後的嘈雜聲越來越遠。
直走到一片安靜的地方，林瑯才開口。
“如果你不想做老師了，想換個職業，我沒意見。但如果是因為這件事而離開……我不認為這樣對你是好的。”
出乎意料地，徐楚並沒有聽到預想中的支持。
她饒有興致地問林瑯。
“此話怎講？”
“這世上存在很多黑暗的地方，學校，辦公樓，街頭巷尾，甚至是關起門來的家裏，都可能會發生暴力。”
徐楚聽著林瑯捺開打火機。
她想象他銜著香煙的側臉。
林瑯繼續說，“但無論在哪裏，我們永遠有機會做出高尚的選擇，不用像李明華那樣的野獸一樣屈服於本能，被欲望左右。所以徐楚，你不要走，不要逃避。因為只有你才會義無反顧地保護那些孩子們。”
徐楚第一次聽林瑯說這麽多話。
和那種逢人就愛說教的男人不同，徐楚很少從林瑯那裏看到或驕傲或自滿的表情。
他不賣弄經驗，不誇大事實，看任何事都是淡淡的。
可以說他鎮定，也可以說他冷眼。總之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疏離。
徐楚試著在心裏總結，這是一個善於克制共情心的人。
但她似乎接收到了一點他的共情心。
徐楚又喃喃重覆了一遍。
“不要逃避……”
林瑯沒再接話。
她聽著他輕輕吐納煙氣的聲音，莫名覺得很心安。
這個年輕男孩比她想象得更沈穩，也更厚重。
她輕聲說。
“謝謝你，林警官。”
林瑯不與她客套，只問她，“膝蓋好些沒有？”
徐楚一只手撩起睡褲的褲腿，卷到大腿處。
她輕撫膝蓋窩，仍有針尖般刺痛的感覺。
她說，“好多了。”
“騙人。”
林瑯得出結論。
“真的。”
徐楚心虛地抗辯。
電話那頭，傳來叫林瑯的聲音。
徐楚識趣地說，“林警官，你快去忙吧，不打擾你了。”
她匆匆掛斷電話。
林瑯還想跟她閑扯些有的沒的，忽然只聽見嘟嘟嘟的提示音。
“……餵？”
掛的這麽快。
他對著空氣無奈地笑了。
轉身回審訊室。
等到林瑯把李明華送去看守所，移交檢察院處理時，已是淩晨。
他想起車上那束康乃馨。
今天和楊小江一起抓捕李明華上車時，楊小江看見車後座的花，一臉詫異。
問他，“你辦個案子還順道去了趟花店？”
林瑯一窘，趕緊把花放到副駕駛位，用安全帶系好，避免顛簸。
他給徐楚發去短信。
【睡了嗎？】
不知為何，他相信，只要他打電話，她就一定會接。
但確實太晚了，疲憊一天，不能再擾她清夢。
良久，短信沒有回覆。
林瑯依舊把車停在棕櫚園外。
他懷抱康乃馨，跟著小區住戶的腳步溜進大門。
走到徐楚家樓下，十八層的燈光漆黑一片。
確實是睡了。
林瑯又走到那天的兒童游樂場，秋千架邊。
午夜時分的滑滑梯和沙堆蒙上月色，靜得有些駭人。
他坐上那天徐楚坐過的秋千椅，踮著腳輕晃起來。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就是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在這片高檔住宅區，林瑯的行為顯得很可疑。
保安時不時舉著手電筒夜間巡邏，強烈的白光在他臉上晃來晃去，又掃到他懷中花束。
林瑯叼著煙，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可笑。
簡直像個變態，還是深夜尾隨女性回家的那種癡漢變態。
等到淩晨三點，林瑯打了個悠長的哈欠。
他站起身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踩熄滿地的煙頭屍身。
第二天一早，徐芳琴打開家門，在門外站了半天，也不知做什麽。
徐楚揉著惺忪的睡眼走過去。
“媽，你在外面幹嘛呢。”
“奇了怪了，門口怎麽放了束花。”
徐芳琴納悶著把花拿進來，“康乃馨都快蔫了，誒，怎麽裏面還有盒雲南白藥……”
徐楚眨了眨眼睛，心跳忽然就亂了。
徐芳琴仍是一頭霧水，“你知道是誰送的嗎？”
徐楚搖搖頭，把康乃馨抱進懷裏，輕輕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
“不知道，但人家一片好心，就收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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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小時，年輪便在她臉上刻下痕跡。
眼淚沖刷掉妝容，她的臉顯山露水，滿處是溝壑。
“櫻子，櫻子可怎麽辦啊……”
徐楚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她猛吸了口鼻子，強顏說：“蘇媽媽，帶櫻子去醫院做個婦科檢查吧。”
李明華的奸汙從一年前就開始了。
四十多歲的他本是美術學院碩導，幾年前由馮元高薪聘請，進入尚麗小學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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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徐楚斷斷續續的講述，蘇母捂住腦袋，跌撞著跑進臥室。
什麽東西被砸得粉碎。
一陣尖銳的破碎聲後，是她歇斯底裏的嚎哭。
林瑯面色鐵青，緊緊攥著拳頭，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而徐楚已經講了太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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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從假想的憤怒中回過神。
他垂眼看向徐楚的膝蓋。
雙膝的圓窩處覆著一大塊淤青，想是在冰涼的瓷磚上跪了太久。
“我先送你回家。”林瑯說。
徐楚屈身揉了揉膝蓋，尖刺的疼痛立即傳遍全身。
她輕嘶一聲，又站起來，對林瑯擺擺手。
“林警官，你現在去親手抓住那個禽獸，才是真的在幫我。”
林瑯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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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楚點點頭，氣息奄奄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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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萬籟俱寂的天光裏，她忽然覺得很孤獨，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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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楚眼前浮現出林瑯戴著墨鏡一言不發的臉。
緊接著，是他在秋千架下狼狽竄逃的模樣。
“他很拽麽？”她驀地很想笑。
“什麽？”
“沒事……那個，李明華被捉的時候什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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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人渣能有什麽反應，逮捕李明華的時候，他還在上美術課。那個小警察當著所有學生的面把他銬走了，還挺解氣，就是要讓這種爛人顏面盡失，再也做不成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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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只想一個人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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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明華全招了。這會兒他未婚妻和家人都在局裏。”
徐楚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聽聽林瑯的意見。
“如果我想從尚麗辭職，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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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走到一片安靜的地方，林瑯才開口。
“如果你不想做老師了，想換個職業，我沒意見。但如果是因為這件事而離開……我不認為這樣對你是好的。”
出乎意料地，徐楚並沒有聽到預想中的支持。
她饒有興致地問林瑯。
“此話怎講？”
“這世上存在很多黑暗的地方，學校，辦公樓，街頭巷尾，甚至是關起門來的家裏，都可能會發生暴力。”
徐楚聽著林瑯捺開打火機。
她想象他銜著香煙的側臉。
林瑯繼續說，“但無論在哪裏，我們永遠有機會做出高尚的選擇，不用像李明華那樣的野獸一樣屈服於本能，被欲望左右。所以徐楚，你不要走，不要逃避。因為只有你才會義無反顧地保護那些孩子們。”
徐楚第一次聽林瑯說這麽多話。
和那種逢人就愛說教的男人不同，徐楚很少從林瑯那裏看到或驕傲或自滿的表情。
他不賣弄經驗，不誇大事實，看任何事都是淡淡的。
可以說他鎮定，也可以說他冷眼。總之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疏離。
徐楚試著在心裏總結，這是一個善於克制共情心的人。
但她似乎接收到了一點他的共情心。
徐楚又喃喃重覆了一遍。
“不要逃避……”
林瑯沒再接話。
她聽著他輕輕吐納煙氣的聲音，莫名覺得很心安。
這個年輕男孩比她想象得更沈穩，也更厚重。
她輕聲說。
“謝謝你，林警官。”
林瑯不與她客套，只問她，“膝蓋好些沒有？”
徐楚一只手撩起睡褲的褲腿，卷到大腿處。
她輕撫膝蓋窩，仍有針尖般刺痛的感覺。
她說，“好多了。”
“騙人。”
林瑯得出結論。
“真的。”
徐楚心虛地抗辯。
電話那頭，傳來叫林瑯的聲音。
徐楚識趣地說，“林警官，你快去忙吧，不打擾你了。”
她匆匆掛斷電話。
林瑯還想跟她閑扯些有的沒的，忽然只聽見嘟嘟嘟的提示音。
“……餵？”
掛的這麽快。
他對著空氣無奈地笑了。
轉身回審訊室。
等到林瑯把李明華送去看守所，移交檢察院處理時，已是淩晨。
他想起車上那束康乃馨。
今天和楊小江一起抓捕李明華上車時，楊小江看見車後座的花，一臉詫異。
問他，“你辦個案子還順道去了趟花店？”
林瑯一窘，趕緊把花放到副駕駛位，用安全帶系好，避免顛簸。
他給徐楚發去短信。
【睡了嗎？】
不知為何，他相信，只要他打電話，她就一定會接。
但確實太晚了，疲憊一天，不能再擾她清夢。
良久，短信沒有回覆。
林瑯依舊把車停在棕櫚園外。
他懷抱康乃馨，跟著小區住戶的腳步溜進大門。
走到徐楚家樓下，十八層的燈光漆黑一片。
確實是睡了。
林瑯又走到那天的兒童游樂場，秋千架邊。
午夜時分的滑滑梯和沙堆蒙上月色，靜得有些駭人。
他坐上那天徐楚坐過的秋千椅，踮著腳輕晃起來。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就是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在這片高檔住宅區，林瑯的行為顯得很可疑。
保安時不時舉著手電筒夜間巡邏，強烈的白光在他臉上晃來晃去，又掃到他懷中花束。
林瑯叼著煙，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可笑。
簡直像個變態，還是深夜尾隨女性回家的那種癡漢變態。
等到淩晨三點，林瑯打了個悠長的哈欠。
他站起身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踩熄滿地的煙頭屍身。
第二天一早，徐芳琴打開家門，在門外站了半天，也不知做什麽。
徐楚揉著惺忪的睡眼走過去。
“媽，你在外面幹嘛呢。”
“奇了怪了，門口怎麽放了束花。”
徐芳琴納悶著把花拿進來，“康乃馨都快蔫了，誒，怎麽裏面還有盒雲南白藥……”
徐楚眨了眨眼睛，心跳忽然就亂了。
徐芳琴仍是一頭霧水，“你知道是誰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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