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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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對不起……”

宋九安的聲音啞得失真,因為藥效劇烈手抖,系一顆扣子用了很久。

賀宸將他的手按下,迅速系上幾顆扣子,抽出紙巾擦拭他嘴上的血跡。

“對不起。”

宋九安失神地重覆。

沒關系。

指尖隔著紙巾,賀宸感受到他嘴唇的顫動。

鮮血漸漸洇紅紙巾,綻放似的。

“先起來,去副駕好不好。”

賀宸往後躲,後背撞上冰冷的方向盤。

宋九安點頭,落到嘴邊卻還是:“哥……對不起。”

沒關系。

“回家看醫生。”賀宸擦著血,“傷口太深了。”

說啊,說沒關系。

賀宸咬著後牙想逼自己說出這三個字,張開嘴,莫名只剩沈默。

宋九安唇尖舔舐傷口,紅腫的裂口小幅度開合,他卻面不改色,感受不到疼一樣。

防範停車場的監控,他們在車內互換了位置。

宋九安拾起地上的大衣,撐著膝蓋起身,緩慢又斷斷續續地撣去灰塵,側身,擡手。

“不用。”賀宸脫口而出。

“這是你的。”宋九安說,就那麽提著衣領。

賀宸怔怔“嗯”了一聲,接過來。

昏暗逼仄的車內空間,兩人都淩亂狼狽,說不上誰比誰慌張,好像共享著某種茫然,緘默。

宋九安下唇的血止不住,嘀嗒掉落好幾滴,他終於擡手胡亂抹了抹。

賀宸向紙盒伸出手,那只占滿半幹血跡的手先他一步,扯走幾張紙巾。

於是又是安靜。

賀宸發動車子,車窗外流動的景色也沈默,直到開出酒樓駛入公路,宋九安擡起眼眸,目光比方才清亮不少。

說的話自然也不一樣了。

“等你有時間了就去辦離婚,後續的事慢慢談,分居還有——”

賀宸:“沒到離婚那一步。”

“我的錯,我不能再繼續綁著你。”宋九安說得艱難,“之前和現在,都……對不起。”

行駛過紅綠燈路口,賀宸深呼吸著開口,只有幹澀的三個字。

“不離婚。”

“不要再顧及我,你的想法你的意願更重要,我都……”宋九安不知如何稱呼剛才的事似的,抿一下唇,“別再放過我了。”

賀宸不語,轉動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擡眼時不經意掃見鏡面中自己的臉。

濕睫毛一簇簇沾著,眼尾通紅,滿是淚痕。

……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句“不離婚”多沒有說服力。

賀宸目視前方調整語言,而宋九安蹙眉擔憂地望著他。

十幾秒鐘後,賀宸轉頭,四目相對。

“這個。”賀宸指了指眼睛,“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哭的,被你親的時候我主觀不想哭。”

“我不覺得有什麽,那杯酒是你不小心喝的,又在不清醒的情況下看見我,該道歉的是下藥的人,不是你。”他繼續。

“所以沒到離婚的程度,我一點都不排斥你。”

宋九安看著他,沒說話。

“還是你接受不了?”賀宸又問。

“沒有。”宋九安立刻搖頭。

賀宸鮮少這麽長篇大論地跟人講道理,高漲的情緒降溫,他後知後覺地想移開目光。

“沒有就……”賀宸低頭,拇指搓了搓方向盤,“就回家。”

踩下油門,車身再次拐進川流不息的路。

回到公寓,家庭醫生帶了倆位護士和儀器推車,三人將宋九安包圍在沙發上,先處理嘴上的傷,又進行了一通不知名的檢查流程。

賀宸換過衣服,坐在他們對面,望著宋九安裸露的手臂楞神。

止血帶壓迫出青筋,肘窩白皙,染上碘伏後泛起黃,針頭慢慢刺入,血色順著細管流出……

疼嗎?疼吧。

賀宸擡眸,從醫生護士忙碌聳動的肩膀中間,與宋九安對上目光。

看不清對方眼裏的語言。

賀宸腦海裏忽地浮現出車內的混沌片段,聲音,晃動的影子,都太深刻了。

為了不讓宋九安多想,他忍住移開目光的沖動,繼續對視。

“心率怎麽又上去了。”

醫生打斷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視:“宋先生?深呼吸,哪裏不舒服嗎?”

“沒。”宋九安說。

賀宸想起他說過不喜歡打針。

是因為針頭還是……他也在回憶。

“行,沒有大問題,藥性在您回來之前已經揮發得差不多了。”

醫生抱著本子寫幾筆,繼續:“嘴上的傷按時塗藥,生活方面還是那幾樣,清淡飲食,規律作息,忌煙忌酒,我們就在旁邊的私立醫院,有情況隨時打電話。”

“嗯。”

宋九安應聲,目送他們走到玄關,摘鞋套,扔鞋套,開門,搬儀器推車……哢。

落鎖,屋裏倏地安靜下來。

面面相覷。

夜色濃濃,可能是淩晨,也可能快要天亮,沒人有閑心看鐘表。

“就當沒發生過好不好?”賀宸先開口,直面了問題,話語內容又在回避。

“聽你的。”宋九安說。

不是敷衍,認真得仿佛賀宸現在要求打他一頓他都會同意。

“沒發生過。”

賀宸低低應聲。

維持原狀就好,假的也好,他害怕宋九安會離開。泡泡過來蹭他的褲腳,他彎腰去抱,“洗個澡睡覺吧,明天……不用上班,你呢?”

前言不搭後語。

“明天在家看文件,可能要去警局。”

不鹹不淡地討論過明天,賀宸起身,徐虛搭在肩上的圍巾滑落。

露出白皙皮膚上暧昧的痕跡,錯落得竟有些美感……像積雪中散落的花瓣。

宋九安像被刺到眼,沈默移開目光。

忽然,有人敲門,賀宸一個激靈,條件反射似的拾起圍巾重新圍上。

……怎麽可能當做沒發生。

宋九安走去開門。

“怎麽樣了?醫生呢?死不了吧?”陸明攜帶文件夾和周義凝,瞪著眼站在門外。

“醫生走了。”宋九安伸手接過文件夾,“辛苦你們了。”

“我能進去嗎?”陸明往屋裏指了指。

“幹什麽?”

陸明:“上廁所。”

宋九安側身讓出路,示意他帶鞋套。

“OK。”陸明單腿蹦著套上鞋套,忍不住往沙發的方向瞟。

其實他不是很想上廁所。

在酒樓時情況緊急,他忙得暈頭轉向,也沒往別處多想,直接打電話叫了賀宸。

陸明擡起臉,順勢看到賀宸頸部突兀的羊絨圍巾。

他身上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有點紮的慌。

……完蛋。

陸明僵著後背走進衛生間,幾分鐘後僵著出來,沒想出如何開口請罪。

一直杵在門口的周義凝忽然開口:“你好,咱們之前在劇組見過,我現在是宋老師助理。”

賀宸點頭回應。

“不熱嗎?”周義凝又問。

他話音未落,陸明彈射一般沖出門:“走了啊!回家睡覺了,一會兒把律師微信推給你,後續都是他們處理,你有空就看看文件沒空拉倒,走了。”

門板砰的一聲。

賀宸全程沒有出聲,像個供人議論的展品,他向臥室挪了一步。

晚安,我去睡覺了,你也早點睡。

他望著宋九安,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居然變得艱難。

“去睡吧,晚安。”宋九安說。

“晚安。”

賀宸在靜默氛圍中一步步走遠,關門,他背靠門板卸下一口氣。

像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氣,快要站不穩,他身形打晃地走進衛生間,掬一捧水潑在臉上。

撐著水池緩了片刻,賀宸打開淋雨,直到白騰騰的水蒸氣充滿浴室,他才開始慢吞吞地脫衣服。

這樣就不會看到鏡子裏的自己。

可惜賀宸沒有閉眼洗澡的能力,目之所及……胸口的紅,胯骨淡青色的指痕。

情緒太覆雜,賀宸沖洗過後在浴缸裏泡了近一個小時,理出頭緒。

自己在恐懼。

他害怕宋九安會因此疏遠,出現縫不上的裂縫。

裹上浴袍離開浴室時,天亮了,床簾中間一線蒙蒙亮光。

可他依舊感受不到困倦。

再睜眼時是上午十點半,賀宸太陽穴發脹,瞇著眼撈過手機。

只睡了三個小時。

估摸著宋九安應該沒起,他下床,揉著眼推開門。

客廳亮著燈,桌上有早餐,半份三明治配煎蛋,水果沙拉,牛奶……是宋九安最常做的早餐。

但賀宸沒想到今天也會有。

他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向宋九安的房間走,門緊閉著,沒有貓眼,他也不知道過去要幹什麽。

“哥。”

身側的聲音嚇得他一激靈。

宋九安坐在靠近落地窗的沙發,手裏捧著文件夾,擡眼看他。

賀宸眨了下眼:“沒睡嗎?”

“嗯,不困,今晚早睡,我明天要去外省見律師,晚上不回來。”

宋九安說著,語氣和往常一樣輕松,淡然得有些不正常。

他確實按照昨晚承諾的,“當做沒發生過”。

賀宸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可氣氛比昨晚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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