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驍瀟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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驍瀟篇(五)

金殿之上,燈影璀璨。

眾人皆停杯而視,目光所及,皆是一人。面面相覷,低聲竊語。

素衣郡主舉杯暢飲,好似未聞。

此時韓瀟似是成了眾矢之的,大殿之上,除了陳細君肯為她說上幾句好話,其餘貴女皆面色不善,不出一言。

畢竟排除異己,同流合汙,是人之常情。

“丹柔今日這般清素,倒是顯得雅致。”王後一聲笑讚,便將殿中氣氛重又帶了回去。

席間開始有人應和。

“丹柔郡主閉月羞花,自是穿什麽,都是頂美頂美的。”一位貴婦笑著,轉臉去掐自己的閨女,讓她面上的厭惡盡數收斂,露出諂媚的笑。

“郡主美甚,什麽不敬王後,皆是該打!”

聞言,告狀貴女面露難色,便不再言語。

“丹柔啊,本宮知道你素來不喜華貴,只是除夕佳宴,也當喜慶些才是。”王後說罷便拔下頭上一支金簪,將她喚來,親手簪在她的頭上。

這便是王後對韓瀟明目張膽的偏愛,便是親女兒陳細君,也沒這般待遇。

韓瀟垂眸,指尖緊緊攥在拳中。

她知道,這份厚待,是母親用命喚來的。

她後退一步,磕了一個響頭。

“娘娘明鑒,丹柔衣衫清素,非是不敬,只是憐惜父兄邊疆苦寒,除夕佳節不得回京團聚,這才變賣衣裳首飾,略盡綿薄,換戍邊將士們一頓飽飯。”

說罷,她再行叩首禮,語氣動容,顯得誠意十足。

畢竟丹柔郡主賣慘求軍餉這事,野史上可是記載了不止一次。

王後聞言輕嘆,席間眾人皆有種不祥的預感。

“丹柔如此為我大陳節儉,今日宮宴,倒顯得本宮鋪張了。”王後說罷便叫人取了銀兩,交給韓瀟。

“本宮願做表率,將半年俸銀盡數捐出,充作軍餉。”

此言一出,席間貴婦貴女不得不響應。

此刻可是諂媚王後,顯出自己慷慨大度的好時機,眾人爭先恐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湊足了大軍數月的開支。

“丹柔替父兄謝過諸位,只是方才所報之款,臣女已然執賬姑姑記下,還請諸位三日之內,務必交齊現銀。”韓瀟再行一禮,心底卻是一陣暢快。

眾人確是將她恨得牙癢癢的,方才報款之時都往高處報,本以為無人記得清,隨意交些意思意思便可,如今白紙黑字,卻是再難抵賴。

待月上柳梢,宮宴已畢,韓瀟剛欲告退,卻聞王後柔聲提醒:“丹柔啊,去前庭看看罷,今日是你兄長回京述職之日。”

韓瀟聞言卻是閃了淚光,向著前殿行去。

時候已經不早,前朝謀臣們早已退散,此刻唯有少年將軍跪在殿前,匯報邊關事宜。

忽聞腳步聲急促,陳王擡眸看向殿外,見韓瀟靜立等候,殿外寒涼,開始下起了大雪。

“韓彥,今日除夕,早些歸家罷,剩下的明日再說。”陳王笑道。

韓彥領了命,擡眸向殿外望去。

素衣少女衣衫單薄,撐著紅紙傘,紛飛雪花中隔空而望。

“兄長!”韓瀟含淚激動道。

她緊咬下唇,本欲忍下淚意,淚水卻是一個勁地流出,怎麽也止不住。

仿佛方才的高傲皆是偽裝,所有的算計都是故作堅強,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時土崩瓦解。

也許在別人面前她是個不可一世的丹柔郡主,只有在父兄面前,才是將軍府的小姑娘。

“傻丫頭,大過年的,哭什麽?”韓彥輕輕刮著她被凍得通紅的小鼻子,眼底泛出一絲心疼。

“怎麽穿這麽少?冷不冷?”他將背上的披風扯下,披在她身上。

見她泣不成聲,便欲像小時候那樣,學著大人的聲音逗她玩,卻發覺嗓音沙啞,再也不似曾經。

“瀟瀟別哭了,阿兄給你帶了最愛的桂花糕,城南鐘鼎閣的,這會兒應該還熱乎著。”他忙手忙腳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將它捧在手中。

“你怎的,將桂花糕揣在懷中面見陛下。”韓瀟見他面容慌張,十分有趣,不覺轉涕為笑。

“這不是,嫌天冷,怕涼了。”他撓撓頭,拍了拍她的肩,一頭鉆進她的紅紙傘下。

“走,今夜除夕,回家放鞭炮!”

大雪漫漫,紅紙傘下,兄妹二人在陣陣爆竹聲中緩緩而行,穿過宮巷,便到了街市。

平日熱鬧的街市此時格外冷清,韓瀟吃著桂花糕,不覺想起遠在邊關,未能同他們團聚的父親。

“阿兄,”她垂眸看向天邊寒雪,眼底盡是擔憂, “父親腿上的舊傷如何,每至下雪天,還疼不疼?”

她不敢看阿兄的臉,怕察覺出他的謊言。

“安心,父親他老人家身子硬朗得很,區區腿傷而已,又能奈他何?何況有你制的膏藥,腿疼之時敷上一貼,便瞬間不疼了。”韓彥面上帶笑,笑得爽朗。

君湘註意到韓瀟眼神失落,想必是覺察到他的謊言。

“那小妹你呢?一個人在京城過得還好?有沒有想阿兄?”他語氣上揚,轉移話題之餘,也想逗她笑笑。

“阿兄安心,我在京城一切都好,王後待我如親女,公主待我若親姊,我在這兒吃穿不愁,沒什麽可擔心的。”她擠出一抹笑意,眼底卻是閃了淚光。

“一切都好?可是為兄卻見你瘦了不少。”他垂眸看向她,眼底盡是心疼。

韓瀟沈默不語,兄長一年唯有年關之時方可回京述職,她同父親,也已經數年未見了。

想來現下,父親日日憂思,滿頭的青絲,當是白了不少。

“傻瓜,如有難處,定要告訴阿兄,不可獨自流淚,知道嗎?”韓彥交代道,隨即變著法子哄著她,兩人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回到將軍府,剛進了裏院,便可聞一陣香氣撲鼻,骨湯伴著腌肉的芳香飄入二人鼻子裏。

韓彥隨即飄去夥房,端了兩碟小菜上桌。

“小妹啊,這新廚子手藝當真不錯。”他將一塊紅燒肉放入口中,邊嚼邊道。

“哪來的新廚子?”韓瀟一歪頭,疑惑道。

她忙跑進夥房,見到了穿著圍裙,埋頭切菜的楚彌驍。

他身形高大,倒是同這小小的圍裙格格不入,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忍著笑意,掀開鍋蓋,見到其內煮著的肉餡餃子,嘴角涎液頓時垂了下來。

“蓋上!”他語氣陰冷,此刻卻顯得有些傲嬌。

“好好好,都聽新廚子的。”她調侃著,便在一旁添著柴火,打打下手。

“放著罷,等會我來加。”他話音未落,卻聞韓瀟一陣猛磕,似是被嗆得喘不過氣來。

“傻丫頭。”他忙將柴取出幾根,將鍋蓋掀開片刻。

“郡主,可有燙傷?”他上前拉起她的小爪子,細細觀察著,卻見她臉頰被熏得微黑。

“傻瓜,日後不會做的事,不許勉強。”他掏出帕子為她擦拭著,眼底不禁盡是寵溺。

“菜好了,我來端出去。”她臉頰微紅,心底許是一陣小鹿亂撞,接過帕子慌忙擦了擦臉,便轉身去端菜。

“此等小事,怎能勞煩郡主。”他順手攬住她的腰,卻發覺她並未抗拒。

楚彌驍微微一楞,隨即心底仿佛樂開了花。

“若是如此,再進一步又如何?”他這樣想,便側臉輕輕移向她的臉頰,看見她閉上了雙眼。

紅唇相交在即,忽聞門外一聲呼喚,韓瀟忙擡手捂住他的嘴。

“小妹,湯好了嗎?阿兄好餓~”韓彥不合時宜出現在門外,缺覺楚彌驍眼神中一陣陰冷。

“阿兄稍安,這就來了。”她輕笑一聲,擡眸看了一眼楚彌驍,見他神色陰沈,便趁韓彥不註意,踮腳撫了撫他的頭,不慎將他束好的秀發揉得一團遭亂。

“郡主快去罷,莫讓少將軍等急了。”他不失尷尬地笑了笑,轉頭便去招呼鍋中的餃子。

年夜飯桌上,楚彌驍做了一桌好菜好飯,搬了把椅子坐在韓瀟身旁。

韓瀟見他辛苦,便夾了只雞腿放進他碗中。

卻仍止不住他眼神中的敵意,此刻他眼神直直盯著韓彥,像只炸了毛的小狗。

“阿兄,他可不是什麽廚子,他可是……”楚彌驍斜眼看她一眼,她忙欲言又止。

兄長長期同景國交戰,最是痛恨景國之人,如今若是被他知曉楚彌驍景國三公子的身份,難保他不會拔劍。

“他是我一個朋友。”她靈機一動道。

這樣一解釋,韓彥倒是生出幾分愧疚。

陳國連年交戰,清貧人家的男兒大多奔赴戰場,僥幸留下的,大多也成了孤兒。

韓彥擡眸看向楚彌驍,眼神中多了分憐憫,想必是將他當成了留守京城的孤兒。

“為兄知道了,小兄弟,日後可將將軍府當成自己家,什麽時候累了,餓了,便來此處,定會有一碗熱粥。”他端著酒走向楚彌驍,向他敬了一杯。

楚彌驍眼中敵意更甚,心底仿佛在說:“這是將我當成了乞兒?”

韓瀟輕嘆一聲,大過年的,好好吃飯不行嗎?

看著兄長的身影,她卻又不覺擔憂起來。

來年年關,可能再見?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別多想,擡首仰望神明,輕聲低念:“天神在上,願父兄來年康健,餘生安樂。”

“願來年,再相見。”

楚彌驍垂眸看向她,勾唇欲言,卻又咽了回去,神色驀然有些傷感。

府外大雪紛紛飄落,掩住了二人來時,留下的兩串腳印。

京城之內,唯見紅桃映雪,鑼鼓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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