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驍瀟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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驍瀟篇(六)

初春大雪,三尺掩埋。

次日,清晨的光映在少年將軍身上,韓彥輕手輕腳進了馬棚,小心牽起良駒,生怕他發出一點聲響,驚動了熟睡中的小妹。

不想,良駒一陣嘶鳴。

“噓,快噤聲!”韓彥張牙舞爪,就差伸手將這馬的嘴堵上。

“阿兄這是又要瞞著小妹偷偷走,為了讓小妹擔憂?”少女步伐輕盈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黎明寂靜,她聲色破空,將他嚇得一怔。

韓瀟盯著他懷中的包袱,頓時神情覆雜。

“不能多留幾日,初七再走?”她語氣遲緩,幾乎帶著懇求。

“小妹啊,近來邊境不穩,父親年紀大了,為兄實在是不放心……”韓彥猶豫片刻,還是握緊了韁繩,摸了摸她的小頭。

“安心,來年除夕,阿兄還陪你過。”他擠出一抹笑意,卻不知眼前少女眼中,已然含了熱淚。

“好,明年我便求陛下許父親一起回來,父親年事已高,是該請辭了。”她揉了揉眼睛,為兄長理了理衣衫。

將軍府外,韓彥像韓瀟擺了擺手,便向著王宮行去。

待陳王賜了通關令書,便可一路南下。

白雪之上,白馬馱著少年,漸漸化為一景,又漸漸消失。

韓瀟立在將軍府外,內心久久不得平息。

兄長走後,她終於繃不住,淚如雨下。

茫茫京城,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你還有我。”

一個狐裘披風悄然披在她肩上,她聞聲回眸,卻見楚彌驍正靜靜立於她身後。

“回去罷,外面冷。”他冷冷道。

“好。”她抹了抹眼淚,擡眸向前看。

畢竟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她可不能先倒下了。

此時卻聞府中仆從慌忙行來,稟報道:“郡主,宮中來使!”

二人聞言皆是起了疑心,大過年的,陳王有什麽不在宮宴上說,初一遣使者來是做甚?難不成是念及韓老將軍勞苦功高,特來將軍府送禮的?

她看向府外車軸印子壓出的深淺,不免疑慮更甚。

“你躲在房中,不可進前。”她交代楚彌驍道。

使者在府中等候片刻,便見韓瀟匆匆上前,跪拜聽旨。

“王上有令,鎮國將軍女韓瀟,溫柔嫻淑,選為太子婦,擇吉日完婚,不得有誤。”

韓瀟微微一楞,為何倒不是意外賜婚一事,只是此事這般突然,實在是令她起了疑心。

“敢問大人,陛下可有說婚期何時?”她拉著使者問詢道。

“恭喜郡主,陛下言郡主豆蔻年華,不忍耽擱,正意趁著少將軍在京中,將婚事盡快定下,待盛春之時,便擇一吉日。”使者諂媚道。

“這會子,陛下當是正同少將軍商議著婚事呢!”

韓瀟瞳孔微楞,太子大婚,歷來是舉國同慶的大事,非一年之期準備不可得,可如今竟是這般急促。

她心底猛然有了猜測。

將使者送走,她便將躲在房中楚彌驍一把拉出,質問道:“你們景國可是要大舉進犯?”

她語氣急促,眼底泛出萬分擔憂。

從前她在京中為質,只是為了牽制父兄,以防異心罷了,可現下要她這般慌忙出嫁,想必是到了不得不以她為籌碼的地步。

陳王要用她的餘生幸福安康,喚韓老將軍父子的一片馬革裹屍,誓死衛國的忠心。

可陳王顯然低估了韓老將軍,將軍便是不為女兒,也會為了陳國黎民,戰到最後一刻。

“你快說,大舉進犯向來須得籌備,你來時可有察覺?”她拽著楚彌驍的衣襟,眼角急出了淚。

楚彌驍垂眸不再言語,不敢對她那雙犀利的眸子。

“好,我懂了。”她含著淚意,轉身欲走,卻被楚彌驍一把拉住。

“方才,我都聽見了,你,真的要做陳國的太子婦?”他一擡眸,眼神落在她身上。

韓瀟沒空解釋,她清楚兄長秉性,若是沒她應允,兄長怕是不會答應這門親事,若是同陳王起了沖突,便是萬劫不覆。

她匆匆出了將軍府,一路狂奔,至了宮門,才見韓彥正手持令牌,匆匆前來。

二人隔空而望,神色皆是覆雜。

“小妹安心,盛春之前,為兄必回給你一個交待。”他不忍多解釋,唯在雪上留下一道馬蹄印。

韓瀟望著天邊烏雲,咬緊了下牙。

*

此後數日,不知韓彥用了什麽法子,宮中果然未有人來催成婚一事,只是君湘這幾日蹲在將軍府,總覺得楚彌驍看韓瀟的眼神不太對勁。

“郡主,若我有一日回了景國,你可還會念著我?”他望著演武場拉弓練箭的韓瀟,喃喃道。

“不會。”話音未落,箭已立於靶上,正中靶心。

“當真如此絕情?”楚彌驍面色嚴肅,不像是開玩笑。他直直看向韓瀟,神色中透著幾分失落。

韓瀟未再言語,卻是又一箭將靶心射了下來。

韓家武將世代,同景國積怨已深,他們二人之間,怕是隔著不少。

“殿下不必試探,若是要走,在下絕不挽留。”她放下大弓,擡手擦了擦面上的汗。

楚彌驍上前兩步,伸手欲攬她的腰,卻被她快步上前,躲開了。

韓瀟垂眸看著大地,未出一言。

二人相顧無言,身周一片寂靜。

清風撫著二人頭頂,將兩人的發絲纏在一起,待風休住,卻是各自散落。

“郡主,門外來了個商人,說是求見景國質子。”府中仆役上前來報道。

韓瀟恍如未聞,擡臂又要拉弓。

楚彌驍輕嘆一聲,握緊了雙拳。

他知道,他苦等的機會來了。

*

雅閣之上,白衣先生靜坐品茗,耐心等候。

他發絲披散在肩,秀發如緞,手腕白皙,面容清瘦。

星眸輕擡之時,卻讓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神色,難道是顧知問先生的前世?”君湘猜測道。

“先生約我在酒館,為何不飲酒?”楚彌驍健步而入,望著他手中的茶杯,好奇問道。

“臣參見三殿下。”白衣先生一叩首,倒是將楚彌驍一時間不太適應。

畢竟在陳國為質多年,已經許久未聽過這個稱呼了。

“先生也是景國人?”見他異常忠誠,楚彌驍起了幾分疑心,眉頭皺成一團。

“三殿下不必對在下如此警惕,在下顧白衣,是景國來的商人,特意訪陳,是為見公子一面,更是,欲輔佐公子赴景即位......”他輕咳兩聲,抿了抿茶。

楚彌驍註意到雅閣炭火燒得極旺,顧白衣卻仍是披著厚厚的狐裘,面色仍舊泛白,這般體弱多病之人,如何輔佐與他?

“可先生是顧氏之人*,又如何能為我所用呢?”楚彌驍輕笑一聲,眼底卻是閃出幾分無奈。

此時卻見顧白衣緩緩起身,在身後的包袱中掏出了一把琴,信手彈挑兩下,將其示於楚彌驍,緩緩道:“此琴名喚湘雅,是臣四處走訪終尋得雷擊木所制,用她換回殿下的自由之身,便是在下向殿下的投誠之禮。”

楚彌驍看著眼前身形瘦削的白衣少年,不覺調侃輕嘲:“用一把琴來換我,先生未免自視過高。”

說罷他便一拂袖,揚長而去。行至官道,未免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找到了看重他,願意輔佐他之人,未想到卻是個病嬌外加瘋子。

他搖搖頭,驟然輕嘆。

君湘望著顧白衣手上的琴,細細端詳,發覺在琴身竟同湘雅古琴十分相像,才見他從袖中掏出刻刀,在琴身之上鐫刻上了“湘雅”二字。未想到他與湘雅,竟還有這般淵源。

待楚彌驍回到將軍府時,已是月上柳梢。

他不肯回房歇息,緩緩向後院步去,望著空蕩蕩的演武場,拾起了先前韓瀟曾拉的那張弓。

“郡主,若是你肯隨我而去,有該多好?”他輕手撫著那張弓,摩挲著每每被她緊握之處,暗自神傷。

“若是喜歡便帶走罷,算是留個紀念。”一陣清脆的女聲響破天際,打破了庭院中久久的沈寂。

楚彌驍一回眸,見韓瀟立於高欄之下,不禁心底一陣安慰,掩面藏笑。

“郡主,跟我回景國,待我榮登大寶,做我的王後可好?”他以商量的語氣對她緩緩道,他輕挑著眉,明眸中露出一絲期待。

“若你肯跟我回去,韓氏也可舉族遷景,在景國可與世家比肩,享無上尊容,你的父親也不用鎮守邊境,可以頤養天年,你的兄長若是願意,可為我大景效力,建功立業,拜相封侯。”

楚彌驍說得誠懇,將讓韓瀟有些動容,畢竟韓氏在陳國,也不過是仗著祖上有些軍功,勉強躋身陳國世家,可到了她祖父這代便逐漸衰敗,如今更是人脈稀薄,迎風可倒。

興許韓氏滿門的榮耀,便在她一念之間。

她沈默片刻,想起不辭辛勞不顧性命守衛陳國的父兄,想起自己那慘死在景國人手中的娘親,想起幼時曾見過的,景陳交接之地的百姓。她一搖頭,垂眸喃喃道:“對不起,三殿下。”

楚彌驍一楞,卻是埋頭輕嘆。

“你還是不信我。”少年獨立庭中,形單影只,月色映在他面上,明艷皎潔。

樹影斑駁,寒風拂面,隨風而落的,或許還有少年的淚意。

少年青澀,一腔熱血,終是敵不過世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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