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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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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十)

滿目血色,火光沖天,濃煙遮天蔽日,將明月染成了血紅色。

城下一片哀嚎,將軍身披甲胄,手持著巨盾,將素衣少年護在身後。

此時營中一陣哄亂,令君湘不可置信的是營中並未見敵軍,只見官兵自相殘殺。

灰色的土地上,將士的鮮血,殘肢斷臂宛若人間煉獄。

“炸營!”君湘腦海中不自覺想起這個詞。

打更的老兵殺紅了眼,提著大刀將身周兩位年輕小兵一刀穿膛後,便上前幾步,掄起大刀將校尉的腦袋砍了下來。

那校尉來不及眨眼,血紅的腦袋便從脖頸滾落,如同血軲轆一般,一路滾到了顧知問腳邊。

雖是窮苦出身,可顧知問自小便居家苦學,鮮少出過遠門,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不免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獨孤絕一咬牙,將那軲轆一腳踢飛。

“鳴退兵鼓,撤離陣地!”他厲聲下令,一把拉起顧知問便徐徐向後退去。

殺紅了眼的將士聽到退兵鼓陣陣傳響,不免眉頭一舒,猙獰的面目一陣放松,紛紛回了神色。

待退至安全之地,獨孤絕下令清點,才發覺三軍死傷過半。

他擡眸看向遠處的大雪覆蓋的城樓,神色覆雜。

此戰已然打了兩年,同敵軍僵持不下,眼見又是年關,將士們不得歸家,精神緊繃,這才有了炸營之象,可若是將士們再如此緊繃下去,下一次炸營怕也無可避免。

可援軍不至,敵我懸殊,他不敢賭一把出城迎戰。

他身後乃是盛朝戰力最勝之師,倘若輸了,便會一潰千裏,臨安便是狄人囊中之物。

可是如今,箭已在弦上。

獨孤絕不免垂眸看向顧知問。

此時顧知問垂眸緊緊摟著湘雅,小腿仍抖個不停,顯然驚魂未定。

方才拔營來得倉促,他來不及收拾,一股腦抱起湘雅便沖了回來。

獨孤絕見他這般模樣,立即怒從心生,一拳狠狠打在他肩上,咬牙切齒道:“男子漢大丈夫,上了戰場,抱著把琴算什麽?”

說罷便要來奪他的琴,卻見他眼神頃刻間銳利起來。

“將軍有何怨氣,自有顧某折罪,何故怪罪一把琴?”他一擡眸,神色中一陣陰冷,護琴的手不禁抓得緊了幾分。

獨孤絕見他回了神,便松了口氣,一收面上怒意,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愁思。

“顧兄恕罪,方才某也是不甘你沈糜夢魘,欲將你喚醒罷了。記得前日你曾說得退敵妙計,如今可否再說與我聽聽?”相比先前,他語氣謙遜了不少。

顧知問徐徐嘆息,憶起前夜自己冒雪求見獻策,卻被獨孤絕以“援軍未至”為由攔了起來,心底不免一陣惆悵。

可如今形勢危機,也不容他埋怨,便將行了軍禮,對他緩緩道。

“稟將軍,此番大敵四圍,為今之計唯有盡早撤退,方有再戰之機。而若要退,須得舍小保大,將一支敢死隊伍自山脊而出,誘敵窮追,將軍可率大部從山谷處逃出,兵分九路,莫要引人註目。”他面色嚴峻,眼神中透著幾分寒意。

獨孤絕眉間緊鎖,舍少保多乃是兵家常事,可真要決擇,未免太過殘忍。

“顧兄,在出征前,我曾對天起誓,要將將士們一個不落地帶回臨安去,可如今確因著我的猶豫全軍死傷過半。”他回眸看向南邊,那是臨安之所在,眼底閃了淚光。

忽見一聲嘹亮的號角,那是敵軍進攻的號角。他終於不再猶豫,眼神瞬間淩厲起來。

“如今,便讓本將一人,以一敵百,充了那支敢死隊,大軍撤退之事,便交於你了。”獨孤絕拍了拍顧知問肩膀,眼神中盡是決絕。

未等他出言阻攔,他便飛身上馬,破空而行,在馬背上系上一只木樁,拖拽在地,策馬獨行之時便會揚起陣陣沈沙,遠遠看上去就好像有數人同行。

漸漸地,軍中響應獨孤絕者頻頻而起,將士們視死如歸,數十人帶著木頭策馬揚鞭,在暗夜中仿若數千人,足以欺瞞敵軍。

“將軍不可,主帥若亡,其師必敗啊!”顧知問神情慌亂,不忍跪倒在地,將獨孤絕的千裏駒頓然攔在身前。

“將軍若執意而為,便從顧某的屍身上踏過去罷!”顧知問厲聲一喚,將下唇咬得發白。

誰知獨孤絕竟拉著良駒後撤一步,拽緊韁繩,良駒一躍。

顧知問猛然閉眼,再睜眼時,獨孤絕便已從他頭頂一躍而過。

“顧兄,記得幫某給拙荊帶句話,就說某此生忠愛兩難,不能陪她白首了,九泉之下,某會看著她……”說著,他嗓音裏帶了哭腔,想必是赴死之前憶起牽掛,難免不舍。

可他並未勒馬,反倒仰天高喝:“兄弟們,為了身後闊土,為了父母妻兒,一會兒見了敵軍,能拉一個墊背是一個,九泉之下,再與兄弟們開懷暢飲!”

說罷,諸將高聲應和,一時間士氣高昂,勢不可擋。

顧知問見阻攔無用,眼角卻是泛起了淚痕,指尖被他掐出了血來。

“臣恭送將軍。”他朝著獨孤絕遠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響頭,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滴撒在地。

待大軍分散撤離,至了梁州城,已過去整整一日一夜,顧知問不敢耽擱,孤身縱馬便要向著敵營而進。

“榮德公主奉旨和親,官家早有求和之意,過不了幾日便會遣使來收回兵符。”城樓之上,梁州州牧曾對他道。

他聞言內心竟是毫無波瀾,竟是只苦笑一聲,殘陽映在他面上,顯得有些淒婉。

少時一腔熱血徹底淪為一場笑話,竟是如此諷刺!

君湘看向顧知問,才知原來信仰的崩塌,竟也可以如此平靜。

這次,他將湘雅托付給梁州州牧,交代他若自己有何不測,便將湘雅好生保管,待遇見有緣之人,再將她贈出。

在他起身之前,湘雅似是有所感應,竟自己獨奏一曲,極力挽留。

梁州州牧見古琴無人彈奏而琴弦顫動,便大驚失色,滿臉疑惑看向顧知問。

可這並沒削減他的決心。

“湘雅姑娘,人活一世,終究是黃土一捧,顧某愧對摯友,願以命相償,如此也算是對得起餘生了。”說罷他莞爾一笑,眼神卻更為堅定。

他最後撫了撫她的琴身,心底自然有些不舍,正欲忍痛離去,才聽琴音中傳出一陣呼喚。

“顧知問,你若是走了,世間便再無人可奏我了。”湘雅喃喃道,語氣中帶著無限委屈。

顧知問楞了楞,一把拽住韁繩,仍是毅然而去。

此時敵軍果然追了上來,只可惜梁州兵防嚴密,非是他們所能拿下,便駐紮十裏之外,等候命令。

敵軍將領命人將獨孤絕的頭盔穿在長桿上,立於陣前,率人日日於城下挑釁。

奈何梁州州牧謹遵顧知問所言,禁閉城門,從不應戰。

顧知問單槍匹馬被敵將抓個正著,敵軍首領見他一襲素衣,便令手下將其松綁,竟以禮相待。

“閣下可是禦史顧大人?”他壓低聲音,緩緩道。

“正是。”顧知問眉頭緊皺,心底生出幾分疑惑。

“那便是了,我王欣賞先生觀星之能,欲請先生赴都城,許先生官職財富。只要先生願為我王日日觀天象,我王便不會虧待先生。”敵軍首領好言相勸。

顧知問並未理睬,他一心探尋獨孤絕下落,這些事自然一句也聽不得,未等他說完,便厲聲問道:“我們獨孤將軍現在何處?”

此言一出,敵軍首領面露得意之色,輕嘆一聲,便奸笑道:“先生既入了我軍陣營,有何必在意盛朝主帥?”

身旁幾位肩扛彎刀的小兵頓然一陣嘲笑,道:“那位將軍被我們將軍認了出來,苦口婆心勸他歸降,誰讓他不領情,還咒罵我軍,活該被我軍強大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現下被首領砍下頭顱,殘軀餵狗去了。”

顧知問聞言不覺心底一沈,重心不穩一個踉蹌。先前他自知孤獨絕兇多吉少,可未想到竟是這般結局。

“我將軍忠直驍勇,豈容爾等這般侮辱!”他緊咬下牙,嘴角被他不慎咬破。

他掏出手中匕首,猛然向著敵軍首領刺去,未想到對方早有準備,側身一躲,便讓他撲了個空,反倒制住他的手腕,讓他動彈不得。

“我勸先生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投降我王,定不會虧待先生。”那首領說著便欲將他手中匕首奪來。

“我國一向崇尚觀星占蔔之術,先生若往,我王定會以禮相待。”他面上看著和藹,實則眼神中早已閃出一絲不耐煩。

顧知問擡腳一踢,正正好踢在那首領小腹上,此舉果真是讓他猝不及防,一個踉蹌便將他松開。

想必是他也未想到顧知問這樣的文弱書生,怒極了也會有這般力氣罷。

顧知問仰頭最後看了一眼漫天飛雪,將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頸上,心底盡是解脫的喜感。

這些日他憂思獨孤絕的下落,心裏愧疚,以為是自己當時貿然獻策,這才害的摯友淪落至此。

他願以命相償,惟願九泉之下,同摯友暢飲者多他一人。

刀尖停在頸間,他緩緩閉上雙眼,耳畔卻回響起湘雅的聲音。

那個每每惆悵之時便會出來寬慰的小小身影映入腦海。

“我死之後,她會如何?”

他不敢想,指尖緊握,便將刀光上移。

刃尖一橫,一時間鮮血橫流,將他半張臉染得血紅。

隨著一聲痛鳴,他捂著雙目,跪倒在地。

“獨孤兄,顧某對不起你......只能用這雙眼為你賠罪。”

血色融雪,雪覆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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