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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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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十一)

隆冬大雪,鐵鎖生寒。

素衣少年雙臂戴著枷鎖,靜靜坐在囚車之中。

單薄的衣衫哪裏擋得住北地寒風凜冽,他蜷縮的角落背風處,殘餘的血痕留在臉頰上,像一朵朵盛放的彼岸花。

他從衣衫上扯下一塊布條遮住雙眼,他指尖相觸之時,只摸到層層血痂結在皮肉之上。

寒冷使他喪失了痛覺,他不敢想象現下自己眼眶之中,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囚車外北風呼嘯,偶然可聞幾句士兵的交談聲。

一位老兵身著甲胄,披著獸皮,將一碗熱食放在囚車前,猛然敲了兩下囚車上的鐵欄,對顧知問道:“餵,吃飯了。”

顧知問聞聲轉身,尋著聲音所在之處緩緩前去,顯然他還不習慣這眼前一片漆黑。

他伸手欲扶著鐵欄緩緩站起,指尖觸碰到寒鐵的瞬間驟然收了回去,冬日的雪將鐵具凍得如若冰柱,不是他皮薄的雙手能承受得住的。

他咬咬牙,強撐著起身,在身前摸索一陣,待適應了眼前漆黑,便小心向前邁上幾步,到了老兵身旁,俯身彎腰,卻不慎絆倒在地。

那老兵竟也一時手抖,本就不多的小米粥頓然撒了一半兒,濺了他一身。

“你這瞎子,真是......算了,看你可憐,不與你計較。”那老兵拂手一抹身上湯漬,擺了擺手將米湯放在地上。

顧知問未說一句,只見他起身拍了拍衣上塵土,輕輕抖去落雪,而後緩緩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索一陣,終於將那碗湯端進手中,卻發覺先前熱氣襲人的米湯已是一片冰涼。

他輕嘆一聲,還是小口咽下。

君湘輕嘆一聲,現下他既已然眼盲,就說明此時她所見的一切,不過是顧知問心中的幻想,曾經的現實究竟如何,還需她仔細推理。

既然先前見到的那碗粥冒著熱氣,莫不是說明他心中仍存著一絲僥幸,認為即便是敵營之中,仍不乏心善之人,他也可借此逃離此處?

她細細觀察著,卻不覺打了個寒顫。

從前道行尚淺,舍不得浪費修為去捏禦寒符,識海中場景的冷暖便時常會影響到她,雖是這些天修為漸進,心底積攢修為的欲望便愈加濃烈,以為自己凍慣了,忍忍便過去了,橫豎她孤魂一條,凍不死的。

可此時她背後卻傳來一陣暖流,這股暖流自外向內傳得飛快,幾息之間便令她渾身暖和起來。

可這股暖意來得迅疾,不免令她經脈微微膨脹,氣血順流,渾身一陣酥麻,雪白的肌膚頓然泛起紅暈。

即便如此,那暖意卻是絲毫未曾停下,反倒源源不斷,勢態越發猛烈。

君湘緩緩擡眸,才見封陽正垂眸為她渡著靈氣。他的靈力還是如此霸道,橫沖直撞便將她後背灼燒,讓她身子不覺微微顫抖。

她小臉泛紅,緊咬著下唇,鼻尖不斷發出陣陣輕哼。

“大人可以了,君湘已經不冷了。”她極力用著溫和的語氣,提醒他道。

封陽卻好似未有聞見,只見他將筆尖一橫,換了手掌繼續渡著靈力。

“凝神,寒氣未除,要吃些苦頭。”他冷冷道,眼底卻泛起一絲心疼。

君湘眉頭緊皺,寒氣滯留體內確是易感風寒,現下雖是難受了些,可這一通下來,舒經活血不說,還會提升修為。

她咬牙強忍,將渾身靈力聚集丹田,靜靜感受著靈力凝聚。

忽然一陣強痛,讓她不覺緊咬下牙,額角冷汗直冒。

一陣痛楚過後,卻覺心底一陣暢快,渾身輕飄飄的,竟感不到一絲痛楚。

此刻背上源源不斷傳來的靈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一張巨大的法障。

“此為晉階之兆,是安心打坐。”封陽蹲下身用判官筆輕輕一點她的眉心,待她眼眸輕閉,才貼著她耳根,輕聲道:

“安心,這裏有我。”

此時君湘心底一陣激動。地府眾鬼可按修為分為三階:凡階道行尚淺,不足自護:地階可孤鬥厲鬼妖魔,封陽和孟婆便是地階;可若是到了天階,便可一步登天,考公上界便是一步之遙。

她閉眼入定,識海之內,卻見一個模糊的白影。

記得孟婆曾說過一旦入了地階,便如同修者進了元嬰期,可見到自己的元神。

她快步上前欲那白影看得清楚,卻見那身影緩緩回眸,未待君湘看清那人模樣,便被一陣白光打得眩暈。

再清醒時,便見封陽將她緊緊摟在懷中,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撫著她的額角,神色中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傷感。

這份傷感卻在眼神相交的一瞬間渙然消散,他猛得轉眸,看向一旁。

“方才你突然暈厥,想必是升階失敗,遭了反噬。”他解釋道。

君湘一回神,眼神落在封陽雪白的脖頸上,不覺臉頰泛紅,速速將他推開。

凝神看向四周,發覺自己已然回到顧知問識海中。

方才欲窺見元神卻無果,想必是時機不對。若要真正邁入地階,還差一個機緣。

她咬了咬牙,餘光卻見素衣身影緩緩行來,再一眨眼,才見湘雅此刻正背著顧知問快步穿行,一刻不停。

“顧知問,你個傻子,若是敢睡,姑奶奶便將你骨灰揚了,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湘雅帶著哭腔,不停輕喚著顧知問的名字。

素衣少年在她背上面色慘白,身軀僵直無力,聞聲指尖微顫,卻靠在她背上,直不起身來。

他一襲素衣隨著寒風肆意飄飛,似是下一刻便要登天西去。

君湘細細看著顧知問,悄悄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氣息微淺,若有若無。

“片刻功夫,怎的就快死了?”她心生疑惑,不覺回眸看向封陽。

封陽輕嘆一聲,緩緩道:“方才在你昏睡之時,此場景中已走過一個日夜。昨夜裏他發了高熱,今早便是這般模樣。”

她聞言嘴角泛起一陣苦澀,輕輕搖了搖頭。

未想到驚才艷艷的臨安探花郎,竟也會落得在大雪中差點凍死這番地步。

“顧知問,若是能聽見,便應一應我!”湘雅背著他,腳步越發沈重。

積雪未消,一人獨行尚是艱難,更何況還背著一位男子。

“你應應我呀,臭小子。”淚水涔涔劃過她臉頰,惹得她眼眶猩紅,風雪交加漸漸讓她看得不真切。

冰雪若刀刃般刺著她的小臉,稚嫩的臉頰頓時一陣生疼。

興許是她執著,顧知問好似終於有了意識,口中喃喃說著什麽。

君湘湊近些許,才可聽真切他的言語。

“湘雅,莫要管我,快走,別被他們發現了。”他重覆著這句話,絲毫未覺身下之人淚意縱橫,早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皚皚白雪漸漸將他們隱藏,兩個小小的身影仿若遁入雪中,不可辨認。

落雪覆在他們青絲之上,卻如同兩個白發老者,相互依偎。

場景再次變幻,不知是不是因著顧知問此刻眼盲,這場景一開始便是黑漆一片,空無一物。

君湘打坐靜聽,卻能聞見遠處有人細語,還能不時聽見幾聲顧知問的喘息聲,格外清晰。

“大人恕罪,非是老夫怠慢,顧公子那一下斬得決斷,若不是近日天寒,怕是傷口早就糜爛,性命難保。如今公子這眼,怕是神仙也難救回。”

連帶著幾聲嘆息,這聲音緩緩傳入顧知問耳畔,回響在識海中。

“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一陣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讓君湘感到有些熟悉,再一想,便記起著聲音正是屬於梁州州牧。

看來他是已經回到了梁州,君湘不禁打心底裏佩服起湘雅來。

明明只是一只低階劍靈,護起心上人來,卻是這般堅韌。

忽然,識海中響起一句柔聲呼喚,小場景漸漸有了顏色。

“顧知問,你快醒醒好不好,別在留下我一把琴在這世上。”湘雅的哭腔讓他心底泛起一陣酸楚。

話音剛落,便見場景穩定,湘雅正伏在床邊,指尖緩緩向著他眼上白綾處近了近,卻害怕將他弄疼,指尖顫了顫,便又收了回去。

她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生怕他痛。

顧知問眉間挑了挑,擡手撫向她的小臉,卻摸索了好一陣。

他漸而苦笑一聲,輕嘆道:“看來還是不習慣。”

湘雅見他醒了,神色開朗不少,立即為他端水端藥,怕他看不見又傷到自己,便小心翼翼地一口口將藥水送入他嘴邊,見他緩緩咽下,才會松上一口氣。

“日後不可再為我冒險。”顧知問想起湘雅孤身入敵營,有些後怕。

湘雅幫他將白綾扯下,輕手塗著藥膏,卻未曾想,這白綾下竟是如此觸目驚心。

“傻瓜,若是我不來,便再也見不到你了罷。”她將淚意咽下,輕手撫著顧知問的臉頰,卻不知寒淚早已落在他掌心。

顧知問一時失語。

說不害怕是假,這些年朝夕相伴,他對湘雅早已相互依靠,若他真的一去不歸,怕是湘雅一把古琴也不知是何下落。

他想要保護她,在他力所能及之時。卻不想,總是將她弄哭。

他指尖輕顫,心底細思。

久之,湘雅將拉開簾子,日光照在他指尖,深感一陣溫暖。

他不覺擡手,身子向著暖處挪了挪,聽見少女腳步輕盈,背著春光,緩緩向他行來。

“阿雅,隨我歸隱可好?”他輕笑一聲,字字溫柔。

湘雅猛然擡眸,卻見少年一襲素衣,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雅致。

“好。”她抹了抹眼角熱淚,紅唇微微上揚。

二人相對而立,雖不相望,卻無隔閡。

清風卷簾,木扉生輝,靜逸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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