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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錦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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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錦篇(八)

風卷殘雲,滿目蒼痍。

幾支商隊緩緩行過山嶺,分別渡了江,過了水鄉,便接踵到了建康城下。

城東大門處打得慘烈,前線將士守城多日,傳言城內即將彈盡糧絕,可敵軍實在精力旺盛,日日攻城,不計損失。

偏偏此時,朝廷以江南水患為由,遲遲撥不下軍糧,眼見城破在即,宋檀昭領兵僵持著,不肯退兵。

蘇錦桐隨著一支商隊早早等在城外三舍,不知城內戰況,她不敢貿然行進,便只能駐紮城外,靜靜等著其餘隊伍前來匯合。

“小姐,二十支隊伍到了十八支,兩千斛糧米共送至不下一千二百斛,請小姐過目。”侍女說罷便奉上賬目明細,蘇錦桐低頭翻閱,仍不住皺起眉頭。

“還是損失不小。”她輕嘆一聲,眼底泛起幾分落寞。

“前線距京城甚遠,小姐劃分商隊而行,本就是大智之舉,又豈能毫無損失?”侍女安慰道。

蘇錦桐擡眸看向天邊,看著滾滾戰火沖天而燃,心底驟然泛起一陣酸澀。

“我一家之力實在是微乎其微,傾盡私囊只為略盡綿薄,只苦了這些守城的將士們。”她向著城樓方向望去,喃喃道。

“給宋將軍的信送出去了嗎?”蘇錦桐看見侍女手中信鴿,便催促道。

“小姐啊,前方戰事激烈,別說是一只信鴿了,只怕是一只麻雀都會被他們射下來,若是被敵軍發現,小姐安危堪憂啊!”侍女紅著眼睛,將信鴿禁錮在掌中,遲遲不肯放出。

小信鴿被她掐得生疼,不停撲騰著翅膀,咕咕咕叫個不停。

蘇錦桐輕拍了拍她的肩,淡然一笑,將小信鴿接過捧在手中。

“西邊未見烽火,興許是敵軍薄弱之地,信鴿從西邊飛入,勝算會大些。”說罷將她便伸手將小信鴿捧高,看著它撲騰著越飛越高。

此時君湘看向蘇錦桐,只見她緊緊捏著指尖,手心出了不少汗。她緊緊盯著漸漸遠去得信鴿,似是昭示著內心極度的不確定感。

一行人靜坐歇息,不知過了多久,才見雲霧散去,陽光乍現。夥計們起身收拾著行囊,打算在此搭棚過夜。

蘇錦桐眼神直直盯著前方,在心中暗暗算著時日,興許是此地距城樓不遠,不出半日便可送到,她便始終立在一邊,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漸漸日頭西移,卻始終未見信鴿返還,她心中暗忖“不對”隨即便起身呼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信中她曾寫明“速回”二字,如今看來城中想必是被敵軍四面圍困,那只信鴿只怕落入已然落入敵手,現下她們的蹤跡暴露,敵軍指不定會對這些糧草起意。

大夥聞言不敢耽誤,大家齊心協力,蘇錦桐並未解釋,可卻未有人有一句怨言。大家似乎是對蘇錦桐十分信任,畢竟這些年走南闖北,蘇錦桐總能給人一種可信感,讓人得以依靠。

天色不久便暗了下來,蘇錦桐最後一個離開駐地,眼神始終看著西面,不願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西風吹拂著她微亂的秀發,晚霞下顯得有種破碎的美感,看得君湘移不開眼。

她見過的美人有很多,蘇錦桐雖然面容清秀貴氣,可比起旁的美人,還是差了幾分,可每每見她眼神堅毅,便顯出一種獨特的美感,那種美感非尋常女子能及,同紅塵相斥,絕世而又脫俗。

“小姐,快走罷。”侍女見她不動,便上前催促道。

蘇錦桐一垂眸,零落的破碎感油然而生,她不知情況如何,現下只得隨大夥撤到山上去。

入夜,一行人不敢再冒然進山,便找了處背風地,暫時落腳。蘇錦桐找到一處山洞,輕輕打開火折子,火光婆娑映在她面上,顯出幾分柔美。

忽然,東邊似有火光緩緩靠近,蘇錦桐將手中火折子吹滅,神色變得嚴肅,警覺地上前幾步。

軍隊中有旗幟隨風飄揚,黑夜中看不清火光中的旗幟,不知是敵是友。

“小姐稍候,我先去看看。”商隊中一個叫東叔的老夥計說道。

君湘見他眼熟,想起曾不少次在隨行商隊中見過他,記得他為人老實,心腸也熱,是個老好人。

東叔說罷便不顧蘇錦桐阻攔,一溜煙便跑得沒影,剩下便是漫長的等待。

那團火光朝眾人越來越近,眾人皆踩滅火源,靜靜等待著。蘇錦桐更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見東叔遲遲未歸,蘇錦桐不得不下令讓大家先行轉移,畢竟數百人的隊伍,若是被金兵發現便是死路一條。

她指揮著眾人悄悄轉移,自己則留了下來,等待著東叔。

臨行前她曾交代眾人一定要一個不差活著回去,現下東叔還未歸,她不忍一個人離去。

忽然一束微弱的火點脫離了遠處的軍隊緩緩靠近,那火點順著東叔離去的方向原路靠近。

謹慎起見,蘇錦桐迅速躲了起來,藏進了一處草叢之中。忽聞東叔一聲呼喊,不禁松了口氣,會心一笑。

“看來是友軍。”她來不及細思,便跟著東叔前去拜見了援軍主帥。

來到軍營,營帳中身披鎧甲的是位年輕人,自言說是汴京派來解建康之圍的援軍,聽東叔說了汴商自行來送糧一事備受感動,決定上書奏報,準商隊隨行。

蘇錦桐面上笑著,眼底卻是泛起一絲懷疑。

君湘也是將信將疑,畢竟建康之困天數已久,官家這才派援軍來,不知是何用意。

“那便請將軍將小女送至建康城中,請恕小女只有親眼見了宋檀昭將軍,才會將糧草交出。”蘇錦桐語氣堅定,不容商量。

隨東叔進營前她曾在藏身之處留下了標記,叫他們老實藏好,若未得到消息不要輕易暴露。她也不知此行是否能平安見到宋檀昭,不過帶來的糧草倒可以做個籌碼。

這批糧草只能由她親手交到宋檀昭手中,其餘人,她一個都不信!

接下來的幾日,援軍同守城軍裏應外合,打破了敵軍的包圍圈。

此戰甚是慘烈,兩軍以少勝多,卻是損失慘重。

攻下城樓的那一刻,蘇錦桐顧不得自身安危,徑直沖上城樓,四處找尋宋檀昭的身影。

烽煙拂過她淩亂的秀發,將她蒼白的面色熏得微黑。她在城樓上慌忙奔走,素色衣裙不慎踩在血灘中,血汙高高濺起,宛若在她裙上開起了一朵朵彼岸花。

“娘子可是蘇小姐?”一位守城的士兵見蘇錦桐一路呼喊著宋將軍的名諱,猜出了她的身份。

蘇錦桐聞言連忙追上前去,焦急問道:“閣下可知宋檀昭在何處?”

她語氣急促,眼底閃出萬般希望。

“將軍傷重,這些日子昏睡著一直念叨著蘇小姐的閨名,小姐快隨我前去看看將軍罷。”士兵眼含熱淚,激動難安,說罷便拉起蘇錦桐,一路行至一處營帳中。

君湘緊步跟隨,發覺營帳比先前援軍主帥那頂小了許多,隨軍駐紮在城郊人煙稀少處,不時有穿著甲胄之人進進出出,時而端著血水,想必是傷勢不輕。

進了營帳,才發現宋檀昭上身纏滿了細布,躺在榻上一動不動。胸前似是受了重傷,眼見得細布之上不停滲血。

他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不少,先前黃裏泛白的肌膚曬得微黑,雖是意識不清,可口中還是不斷念叨著“蘇錦桐”“大小姐”之類的,惹人心疼。

蘇錦桐緊緊握著他的手,卻被他手上的繭子隔到,心疼得一面為他擦著身子,一面掉著眼淚。

夜裏宋檀昭起了熱,蘇錦桐便在帳中守了他一夜。清風吹進她眼裏,讓她不禁打了個哈欠,可她看向宋檀昭,心知不敢放松,便一夜未曾合眼。

待天明之時宋檀昭緊緊抓著蘇錦桐,好似有了意識一般,喃喃問道:“是小姐來看屬下了嗎?”

蘇錦桐落了兩滴淚,隨即喚了醫官,賭氣回道:“才不是,蘇大小姐可沒空看你!”

宋檀昭睜不開眼,嘴角卻隱隱露出一絲笑意。他順著指尖慢慢摸到蘇錦桐的手腕,調笑道:“那便勞煩姑娘轉告蘇大小姐,宋某曾自以為身世卑微,無顏同小姐比肩而行,便想盡辦法出人頭地,只願有朝一日心意得償。

“可今朝在鬼門關前走上一遭,才知同小姐心意相通才是最為難得,若此劫得以安然度過,檀昭願即刻請旨娶小姐為妻,至此一生一世不相離。”

他眼角含淚,說罷便又昏了過去。

待醫官上前診治,蘇錦桐才知他傷情:胸前中箭,箭深至骨,雖未傷及要害,卻是失血過多,傷了根基。

她驟然有些無措,仿佛心底一空,整個人眼神空洞。

“他會死嗎?”久之,蘇錦桐才緩緩問出。

醫官未有回答,可君湘在冥府也見過不少這般死法的鬼魂,想來還是有風險的。

蘇錦桐回了神,她悉心為他換著藥,一雙手忍不住顫抖。

看見宋檀昭眼角落下一滴淚,她心猛地一沈,一把抱住他的小臂,紅唇輕抿,緊咬下牙,淚水沾濕了臉頰。

“宋檀昭,你要是敢死,我便是做鬼也要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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