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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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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一)

銀月流光,星河漫漫。

君湘拖著疲憊的身子踏上了回冥府的路。這單任務甚是麻煩,為了幫一個健忘的老婦人找到生前藏匿的家中財產,她在老人識海中反覆尋找線索,將重覆出現的場景多次整合,總算是順利完成任務。

可她也因在識海中消耗時間過多有些體力不支,就連執筆給老人的子女繪夢之時也有些脫力。

私自潛入識海本就是禁忌之事,只是歷代繪夢師都缺少天魂,不歸天道所管,冥府的怨魂又實在多得嚇人,冥帝暗中便默許繪夢師借怨魂地魂護體窺探逝者生前記憶。

逆天之事做多了總是會有代價的,繪夢消耗靈力巨大,歷代繪夢師沒一個能堅持任職過五百年。

君湘本就是廢柴一個,每幹完一個任務總是要歇上幾天才能徹底恢覆體力。當初若不是成績太差只能鉆空子,她才不會幹這種累死鬼不償命的活。不過怨魂可不會給她休息的機會,整日整日連軸轉,她遲早要變成累死鬼。

果然是可幹一行恨一行!

正當她欲偷溜回去曠工半日時,迎面碰上一只白色的東西。

方才在心裏罵得出神,未註意到前方有鬼。她此刻正心虛,看著眼前那抹白色,腦海中瞬間變浮現起上司封陽那副小肚雞腸的吝嗇模樣,頓時心尖一顫。

白衣鬼一回首,露出了長長的舌頭。

“是小君湘啊,這是又打算曠工了?”白無常瞇眼輕笑,配上那張慘白的臉顯得格外恐怖。

可君湘知道,黑白無常兄弟二人可是冥府除了孟婆最易親近之人,二人熱心淳樸,幫她度過了不少難關。

當初她只剩一魂流落在人間時,也正是封陽帶著他們二人將君湘帶了回來,他們還鼓勵她考公考編,甚至幫她跟冥帝求過情。

“白兄也別怪湘丫頭,哪是她偷懶,明明是這府中機制太不合理,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黑無常握緊手中的索命鉤,那鬼如同一匹野馬一般掙紮個不停。

“哎,又是個怨魂,路上吵著嚷著不要往生,又要麻煩湘丫頭了。”他皺了皺眉,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那只鬼,生怕他掙脫跑了惹事生非。

君湘用神筆在那只鬼眉間一點,那鬼便立即安靜了下來,猙獰的面目頓時平靜,反倒顯得有幾分儒雅。

他閉目冥想,一動不動。

鬼魂不安分大多是無法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而神筆會安撫靈魂,讓他們進入識海緩上一緩,直到接受。

“好貴重的袍子,想必生前定是個富貴老爺。”君湘剛欲伸手去摸,卻被白無常迅速拉住。

“小心,他生前可是做過皇帝,當心被帝王之氣傷到!”說罷他施法將黃袍鬼身上的鎖鏈取下,黑無常也收回了索魂鉤。

“黑叔、白叔,你們這是?”君湘有種不祥的預感。

“湘丫頭就是靠譜,本以為要拉去鎮壓,如此倒真是方便。”

說罷二人便扛起索魂鉤和哭喪棒揚長而去,將那只黃袍鬼就地撇了下來。

“這算是‘飛來橫活’嗎?”君湘看著黃袍鬼,輕嘆一聲,又嘟了嘟嘴。

不過這人長像秀氣,倒有些眼熟,想必是同之前托夢的鬼魂有些聯系。可她百年來托夢的鬼實在太多,一時間也是想不起來。

黃袍鬼緩緩睜開雙眼,雖說是醒了,可倒像是沒醒一樣,垂眸盯著地面,一言不發,任憑君湘在他面前揮舞著爪子。

“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快快隨我去投胎罷。”君湘雙手掐腰,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她可不想因為一個呆死鬼而錯失了曠工的好時機。

“我,可以留在這兒嗎?”黃袍鬼擡眸看向君湘,眼神清亮誠摯。

君湘深吸一口氣,經驗之談,這只鬼執念定然不簡單,不然誰會甘願留在這個鬼地方,也不願去陽間往生。

“那你便要考公當鬼差,像我一樣。”見他盤腿坐在地上,君湘也蹲了下來,為他指條明路。

“鬼差是做什麽的,能讓我留在這裏等牽掛之人嗎?”黃袍鬼聲音清亮,眼神中閃出一絲微光。

“當然可以,你瞧,那個劃船的姐姐便是不願投胎,一心要等心上人,才來作擺渡人的。”君湘指著君瀟,徐徐為黃袍鬼解釋道。

“不過陰間一年,陽間一日,只怕你要等上許久才能等到生前牽掛之人,而且她那時也不見得會認得你。”君湘深知有些事所求而不可得,故而放下執念何嘗不是一種最優選擇,只是太多人困於其中,無法自拔。

“多久我都願等,只是姑娘可否幫在下托個夢?”黃袍鬼上前一步,君湘趕忙後退,生怕被這帝王之氣傷到。

畢竟帝王神龍附體,可祛鬼怪,便是死後都帶著一種帝王之氣,令鬼害怕。

“你怎知我是繪夢師?”君湘不可置信,畢竟她可從未對他提起過。

“我見過你,在夢裏。”黃袍鬼盯著君湘上下打量,眼神中有種說不出的淩厲。

君湘將心提了起來,便是繪夢之時她也會隱藏身形,陽間能看到她的,除了已死之人,便是有陰陽眼之人。

一個有陰陽眼的帝王,君湘猛然想了起來,想起那只托夢鬼的下場,她氣鼓鼓地將神筆貼在黃袍鬼眉心,將他的地魂拽了出來。

“讓我瞧瞧你的故事罷,亦是故人所托。”她將神筆點在自己眉心,周圍場景迅速變化,一睜眼便從陰暗的地府來到了黃袍鬼識海中。

身周是一片荒涼的院子,讓人置身其中便感受到其中荒涼。

君湘走進院中,院中只有一間小屋子。一陣寒風襲來,院中枯樹微微擺動,樹上殘葉發出“吱吱”聲。

院中的水井早已結了冰,後院雜草已經長得快有人高。

這是君湘沒見過的場景,她緩緩步入小屋,看到了屋中裹著破舊棉被的少年。

少年點著一支白燭,借著微弱的燈光在黑漆漆的小屋中捧著一本書。

小屋四處透著風,冬日裏寒風凜冽格外刺骨,少年卻儼然不動,眼神若光緊緊盯著書本,時不時讀上幾句。

君湘聽出他此刻所讀盡是些治國強兵之策,便猜出了他的身份,不慎打了一個寒顫,忽然聽到屋外傳來動靜。君湘尋著聲音望去,才見窗外有一嬤嬤用帕子捂著口鼻,正對著面前的小宮女交代著:

“今後你便呆在此處好生伺候九殿下,不可怠慢!”嬤嬤說罷便用帕子拍了拍衣裙,生怕沾上一點晦氣似的。

小宮女垂著臉,握緊背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走到了小屋前。她環顧四周,又止步不前,仿佛是在猶豫是否應該敲門。

“楞著作甚,還不快進來。”少年將白燭舉起,從屋角的柴火堆裏檢出一把來,搬到避風處點燃,整間屋子漸漸暖和了不少。

少女顫顫巍巍走進屋內,還未拜見九殿下,眼淚先落了下來。

“奴婢,參見九殿下。”小宮女泣不成聲,她拼命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想必是害怕被主子責罰。

火光照在少年臉上,君湘觀察到少年面容清秀,一雙清眸裏若寒刃般淩厲,讓人不堪直視。他雖衣衫破舊,卻始終直著腰,掩不住骨子裏的貴氣。

見少女膽怯,他眼神變得柔和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揚,似是帶著笑。

“你便是內侍省新調來的宮女?叫什麽名字,犯了什麽事被罰到北苑來的?”少年聲色溫柔,聲音在小屋中回響,顯得嘹亮有勁。

小宮女見九殿下神色寬容,興許是以為遇到了一個好伺候的主,便放松了些許,擦了擦眼淚,上前幾步跪坐在地。

“回殿下,奴婢暮雪,是......是自願來侍候殿下的。”小姑娘抹了抹眼淚,仍有啜泣聲不停傳來。寒風拂過她稚嫩的小臉,讓她不慎打了個寒顫,鼻涕直直流了下來。

“這丫頭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倒知道該說什麽。”君湘思考著,想起她化成鬼的模樣,不禁輕嘆一聲。

“也是,在這宮中若是半點心機都沒,只怕是早就死了。”她這樣想。

“傻丫頭,快擦擦吧。”少年掏出一只被他搓的發白的帕子,捂在她鼻子上。

“想必你早就打聽過了,我的母妃是罪臣之女,父皇便將我也關在這裏,若無意外,我這一輩子怕是都出不去了,跟著我便是活受罪,若非是犯了錯,又有誰肯自願來這兒?”

少年垂眸盯著面前那對柴火,見火星落在地上漸漸沒了光亮,無奈苦笑一聲。

“殿下,暮雪雖是因著在宮宴上不慎打破了貴妃娘娘的茶盞才被分到此處,可殿下是個心善之人,跟著殿下不受苦的。”小暮雪猛然站了起來,眼神變得堅韌不少。

“日後無論殿下如何,暮雪都跟定殿下了。”她一咬牙,眼神直直盯著少年,腮幫鼓鼓的,有幾分可愛。

少年一時失語,對上暮雪堅定的眼神,漸而輕笑一聲,眉角翹了起來,顯得溫潤如玉。

“好,那便說好了,我也會努力讓我們過得好一些的。”少年眼眸在這一瞬變得鋒利起來,如一把無形的刀刃一般,讓人望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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