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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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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二)

枯藤老樹,天朗氣清,轉眼便又是一年秋日。

暮雪抱著一筐新劈的木柴,將柴火放下後又捧了一捧清水,滿是炭灰的面上頓時變得白凈不少。

君湘註意到暮雪長開了不少,此時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雙桃花眼顯得格外素凈。若不是穿著一身破舊的宮女服,倒讓人以為她也是個大家閨秀,同那些京城貴女一般無二。

此時院外有了動靜,暮雪立即出門迎接,見是九皇子,笑得若春花般燦爛。

“九殿下。”她沖到他身前,卻頓時啞然失笑。

九皇子先前洗得白亮的衣衫現在看上去驟然臟了不少,一張俊臉上掛了彩。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仍直起腰,眼神中似是帶著幾分恨意。

擡眸見到暮雪,他立即擡手遮了遮臉頰上的傷口,對著她微微笑著,盡顯溫潤。

“可是他們又欺負殿下了?”暮雪掏出帕子幫九皇子擦著傷口,眶中淚水掉了兩滴出來。

“都及笄了,還這麽愛哭。”九皇子擡手刮了刮暮雪的小鼻子,眼神中盡是寵溺。

“奴婢去告訴太後,太後心軟,定會幫殿下主持公道。”暮雪擦了擦眼淚,邊幫九皇子處理著傷口,邊憤然道。

“不可。”九皇子一把拉住暮雪,生怕她一時沖動。

君湘猜到他能從一個落魄皇子混成一代帝王,想必多半心機頗深,便提起神筆,在他眉間一點。

身周場景再次變幻,這次切到了九皇子被打之前。

“罪臣之後,怎配與我等同窗!”一個帶著金色發束,身穿淺橘色袍子的胖子指著九皇子怒然道。

身遭眾人紛紛直勾勾盯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異類。

“二哥與其將心思放在臣弟身上,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的學業,省得再被父皇指著鼻子罵。”九皇子面上帶著輕蔑的笑,語氣中甚是得意。

“你!賤種!”二皇子大罵著,一個巴掌便打過來。

九皇子倒也不躲,任由二皇子手上的戒指給自己的面上劃上一個血口。

君湘環顧四周,果然發覺此刻一個身著華麗官服的太監正靜立在門外,一言不發的緊緊盯著幾位皇子。

君湘記得這身官袍曾出現在冥府的考公教輔書上,正是凡間掌印太監特有的官袍。她嘴角上揚,看來九皇子這小子確實孬心思不少,做整場戲想必是故意要傳到老皇帝耳朵裏的。

這樣看來確實不能由著暮雪去找太後,否則皇帝知道了,定會覺得九皇子愛告暗狀,搞不好他苦心經營的受害者人設會在皇帝心中徹底崩塌。

她輕嘆一聲,有些人生來富貴,生就討人喜歡,可有些人的恩寵便只能靠自己來搏。

天道不公,何況是人。

君湘將神筆在九皇子面前畫上兩下,場景便變了回來。

“殿下這是為何?先前您入太學便是太後娘娘的意思,現下您在太學受了欺負,又為何不能找她去訴苦?難道憑白受了這欺負不成?”

暮雪不解,堅持要為九皇子報仇,卻被他一把抱在懷裏。

“阿雪,你記著,這世間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地幫我們,只有利益相通。若是我成了累贅,便再無翻身的機會了。”九皇子耐心耐心解釋道。

暮雪似懂非懂,她眼神在這一刻變得覆雜起來,似是預感到他們今後的日子定然不會平凡。

場景驟然變幻,此時天降暴雨,小屋屋頂承受不住破了個口子,雨水瞬間嘩嘩地湧進來。

暮雪坐在床邊不停幫九皇子擦拭著臉頰,九皇子面容慘白,神色緊張,口中不斷喃喃有詞。

“阿雪,我看到母妃了,她說她死得好慘,讓我為她報仇。”

暮雪撫摸著九皇子的額頭,紅著眼睛滿面濕潤,分不清淚水雨水。

“殿下安心,奴婢去幫您請太醫來,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暮雪說罷便起身沖向滂沱大雨。

院外驚雷滾滾,雨若傾盆,少女小小的身子在雨中片刻工夫便不見了身影,君湘趁機撫了撫九皇子的眼睛,驗證心中猜想。

“果真是陰陽眼。”

陰陽眼者可通陽間、冥界,在特定的時間裏可見鬼,可擁有陰陽眼之人大多生來體弱短壽,見鬼之後還會生上一場大病。眼下這人正發著高熱,想必是先前見鬼所致。

不過有地魂護體,識海中的他並不能看到君湘。

許久,暮雪渾身淋濕,踉蹌著跑了回來,懷中護著一包藥材。

君湘註意到她額頭淤青滲血,想到這包藥材怕是她跪在雨裏求來的。

暮雪顧不得自己一身雨水,進了屋便前往火房忙活起來,而後端了碗藥回來,見九皇子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便輕聲喚道:

“沒事了,殿下,喝了藥就好了。”

說罷她將藥碗放在嘴邊輕輕吹著,小心翼翼地用小勺盛著藥,欲送入九皇子口中。

可無論她怎麽努力,這藥偏偏送不進九皇子口中。

暮雪不由得眉頭緊皺,君湘卻看的通透,小嘴微微一咧。

識海本就是逝者腦海中對生前場景的回憶和再現。君湘此刻見到的,看到的刨除逝者的幻想成分,其餘的便是逝者生前真是看到的。

而此人的地魂是君湘強行抽出的,彼時那黃袍鬼還來不及幻想,因而在此幻境中君湘所聞所見都是逝者真實的聞見。

所以說現在九皇子其實是清醒著的。

見餵不進去藥,暮雪急了起來,想必是突然想到話本裏那些餵藥手段,臉頰立即泛起點點紅暈。

她端著藥碗不知所措,恰在此時九皇子微微□□了一聲,神情甚是吃痛。

“殿下!”她忙擡手輕撫九皇子的額頭,眼底掉出兩滴淚來。

經過一陣思想鬥爭,她終於是不忍心,深吸了一大口藥,緩緩俯身朝著九皇子貼來。

可還未待她貼上,一陣寒風襲來,一聲“阿湫”,一大口藥傾瀉而出,直直噴了九皇子滿臉。

君湘捧腹大笑,果真是惡有惡報。

九皇子瞬間清醒,他猛地坐起身,握住了暮雪冰涼的小手。

“傻瓜,怎的也不擦擦。”他忙為暮雪披上外衣,將她的小手放在嘴邊輕輕哈著氣,幫她暖著,眼神驟然停在暮雪前額上的傷口處。

他楞住了,久之伸手輕輕幫她擦拭傷口上的血跡,指尖微微顫抖著。

“疼嗎?”他眼眶猩紅,帶著些許哭腔。

暮雪搖搖頭,沖著他微微一笑,眼角若彎月,顯得明艷動人。

“那群狗奴才,若日後我得了勢,必要將他們千刀萬刮為你報仇。”

九皇子眼神堅定,暮雪神色卻變得覆雜起來。

世人趨炎附勢,殊不知此時的落魄少年,終會站在那萬人之巔,彼時必是一片腥風血雨,生靈塗炭。

場景變幻,君湘施法站定。過度勞累已使她體力不支,她昏昏沈沈,一個踉蹌便要向後倒去。可她絕不能暈過去,繪夢師若是在識海中失去意識,便會十分兇險,甚至還會被逝者吞噬。

危急關頭她握緊神筆,借用神筆的靈力,這才暫時穩住了神。

“此次面見太後,定要事事謹慎,莫不可失了規矩!”只見九皇子站在殿外,對著暮雪交代道。

暮雪連連點頭,小手不停抖著,想必是十分緊張。

場景一轉,來到一座大殿中,殿雖極大,可擺置素雅,熏著檀香。

一老婦人品著茶水端坐上位,她身著素衣,只別著一支木簪,卻仍止不住眼神中透出的華貴。

她望著殿中一主一仆向她叩拜行禮,便又輕抿一口,不緊不慢。

暮雪和九皇子也換上了幹凈衣衫,九皇子穿著黃杉,腰間佩玉,這才有了幾分皇子的樣子。

“參見皇祖母。”九皇子聲音清亮,頷首叩拜,一舉一動皆透露著誠懇。

暮雪則顯得有些笨拙,她為了掩蓋神情激動,她便始終叩拜在地,未得命令不敢起身。

太後垂眸未曾直視他們,久之,才緩緩道:“你可知道哀家為何助你?”

九皇子緩緩擡眸,不緊不慢道:“因為皇祖母在尋找一個機會,而孫兒願成為皇祖母的機會。”

說罷他叩首在地,語氣中盡是誠懇。君湘註意到,此時少年清眸若鷹目,寒意淩人。

太後聞言終於擡眸看了兩人一眼,滿意地笑了笑,低頭將茶盞放下,起身來到九皇子面前,將他扶了起來。

“知道便好,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是誰在你落魄之時施以援手。”

九皇子收起眼神中的鋒芒,恭順地連連稱是。

太後微理衣衫,昂首直腰,居高臨下地盯著暮雪,又道:“既是如此,這丫頭便放在哀家這兒調教,待日後你封王開府,再送回你府中做妾。”

暮雪叩拜在地,不敢擡頭,聞言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聽著太後漸漸走遠,便小聲輕喚了一聲“殿下。”。

語氣顫顫巍巍,似是帶著哭腔,幾近是在哀求。

君湘看向九皇子,只見他聞言緊咬下唇,薄唇被咬出了血來,拳頭攥得許緊。

久之,他“撲通”一聲,對著太後叩拜在地。

“孫兒謹遵太後娘娘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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