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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誠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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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誠篇(四)

新雨暫歇,海棠嬌艷襯得綠葉頗為稀少。深巷逢春,紅杏出墻。

婦人面色憔悴,衣衫襤褸,手抱兩具石碑,輕手擦去上方水珠,將其放在院中晾著。

天色微熱,她不覺將袖口撈起,露出了小臂的傷痕。

君湘註意到,神筆在她手中微微一顫,想必是神筆之中承載了阿誠魂魄的緣故。

封陽湊上前去看了看碑文,忽然眉頭緊皺。他剛欲輕撫碑文,卻被君湘一把拉住。

“大人當心,君湘法力有限,所施隱形之術效力微弱,一旦觸碰凡間實物,便會立即瓦解。”她禮貌又不失尷尬地笑了笑。

誰叫她這位上司手懶非要她來施法,不便之處自然是要自行承擔的!

封陽眼神落在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從他心中漸漸滋生。

入夜,君湘悄悄潛入阿照房中,見她熄燈睡去,便揮舞神筆,念起咒語: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入歸夢。”

場景極速變幻,幾息之間,便進入阿照識海。

封陽守在一旁為她護法,用判官筆在身周畫了一個圈,便擋住了所有低階鬼怪。

此時周圍一片空白,顯然阿照還未入夢。君湘便趁機將神筆中阿誠的魂魄召出。

“當年洞房花燭夜,你為迎賓喝得大醉不醒,冷落了她,此乃汝生一憾,可否?”

“新婚不久,你為仕途奔走,留她獨守空房,積郁成疾,此乃汝生二憾,可否?”

“她家族蒙難之際,你為保全自己選擇漠視,使她心若死灰,此乃汝生三憾,可否?”

“敵軍壓城之際,你為一己之私棄城而逃,遭她鄙夷,此乃汝生大憾,可否?”

阿誠沈默不語,垂眸深思,久之才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那便賜汝妻一夢。”

君湘將神筆一轉,點了些許朱砂,背景迅速變為紅色。又點了些許鎏金,點綴婚房。

橫筆繪梁,轉筆繪花,點筆綴紅燭,潑墨傾紅綢。君湘憑借自己在識海中窺得的記憶,還原真實場景,一副洞房花燭便在瞬息之間被她造出。

此時阿照頭頂紅蓋頭,正坐在床邊,她不知所措的掀起蓋頭,卻被一只大手遮住。

“新婚燕爾,讓新婦自己掀蓋頭,那這夫君可真不是個人。”阿誠嘴角帶笑,眼眶中卻含了淚。

阿照雙手微微顫抖著,紅布落下的一瞬間,柳葉眉擰成一團,瞪大了一雙杏眼。

春風扶柔,綠柳折腰,彼時少年心事,當屬一世之珍。

“阿誠?”阿照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消失了。

“為夫待你不好,如此緊張作甚?”阿誠垂眸掩蓋著淚水從眼眶之中緩緩滑落。

他一吸鼻子,拍了拍阿照的頭,一笑慰之。生離死別,他心中藏了好多話,可一到嗓子眼兒,便不知道先說什麽,從哪裏開始說了。

可阿照的夢境是有時限的,若是等她醒了還未說完,那豈不是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他緊咬下唇,急得直跺腳,在阿照面前徘徊著,始終蹦不出一個字來。他癱坐在地,他不明白,為何自己素來最善甜言蜜語,可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卻不會說了。

正當他抓耳撓腮之際,阿照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輕笑道:

“托夢給我所謂何事,可是來檢查我是否有將你那些寶貝們妥善保藏?這你安心,你最愛的那兩幅碑文我可是去哪兒都仔細著,不染一絲汙穢......”

話音未落,阿誠便猛然一聲“不對”,將其打斷。

他擡手捧著她的臉,眼底有星光,盡是她一人。

“我來不是為了那些,是為了你,為了看看你如今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太傷心,有沒有生病,有沒有......被人欺負......你才是我最珍貴的寶貝。”他脫口而出,似是將埋在腹中的一口長氣統統吐了出來,頓時覺得輕松不少。

看著她微楞的神情,阿誠趁機掀開了她的袖口,看著小臂上的幾道傷痕,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誰欺負你了?為夫去索他的命。誰敢讓你受委屈,為夫便是魂飛魄散也要......”還未說完,阿照便捂住了他的嘴。

“傻子,都是已死之人了,還是安安生生去投胎吧,沒準兒來世你我還能再見上一面。”她半閉雙眼,眼神落在傷疤上。

“世間自有公道,治他,我自有法子。”

阿照面上帶笑,放眼窗外,發覺天色已見白。

“倒是你,生得太懦弱,下輩子托生個武將世家,做個忠君愛國之士,我便還嫁你。”她將笑刻在面上,齒間輕咬住微顫的下唇。

君湘握緊神筆,時候快要到了,是時候將阿誠的魂魄收回了。

可阿誠卻將她拉到一邊,悄聲道:“可不可以請姑娘稍等片刻,就一會兒就好,我想等她醒了再走。”

君湘猶豫片刻,若是等到天亮,他們這些冥界鬼差在人界行走只怕是會十分不易.不過既然答應幫鬼托夢,便要將好事做到底,這樣執念才銷得幹凈,待會兒自己出來之時才不會被封陽罵。

“阿誠,陪我坐會兒罷。”

最後的時刻,二人出奇地安靜,就那樣牽著手坐著,仿佛牽著牽著,他們的人生便走到了盡頭。

封陽守在門外,聞著雞鳴三省,不禁看向屋內。

阿照驟然醒來,躺著遲遲不願起身。

君湘步出門外,對著封陽晃了晃手中神筆,欣然一笑道:“此間事了,大人,我們回去罷。”

她面色若春光,給人一種可以將一顆焦躁之心吞進肚子裏的慰藉。

封陽掏出一把黑傘,將她緊緊護在傘下,走著走著便不覺將傘向她那邊側了側。

“當心,莫要淋到陽光。”

君湘微微嘟嘴,心底倒是松了口氣。今日封陽脾氣怎麽這麽好,竟也不計較自己晚歸。或許是見她太勤奮了,暫時放她一馬?這可就無從得知了。

君湘盯著封陽冰冷的側顏,見他呆呆地直視著前方帶路,心道:“只是現下看來,這位像小公雞一樣一毛不拔的上司,到也有幾分人情味。”

“封陽大人,您說他們二人來生可還會有緣。”君湘埋首沈思,年紀大了,到底是有幾分心軟。

“緣自有天賜,不歸我等所管。”封陽眼神落在天邊驕陽,將傘又往那邊側了側,淡然道。

閻羅殿上,封陽將判官筆一橫,拿出了生死簿。

他找到阿誠的名字,核對過信息,便開口問道:“明誠,你執念可銷,可願往生?”

阿誠深深點了點頭,向封陽行了一禮,道:“多謝二位大人,明誠此生心願已了。只是生前罪孽深重,不知來生可否能入人道?”

封陽細數著他一生功過。

少時入太學,中年為父母官,政治清明,閑時修藏書,賦新書。

晚年任知府時畏叛軍,孤身棄城而逃。

封陽回想起在識海中看到的場景,本不該出現在哪裏的阿照卻無縫銜接地從另一個場景跳脫到這裏。

他想起君湘方才對他所說。

“大人,阿誠雖有罪,亦有悔過。”

他眼神一凝,筆鋒一轉,揮筆寫到:“明誠可入人道,此前須獲罪三年。”

他袖口一揮,一張紙條子便落在了阿誠身前。

“去十八層地獄那邊將這條子遞給小鬼,他們知道該如何做。”封陽淡淡地說了句,便伸了伸懶腰,翻起生死簿,查看起下一個人的生平來。

阿誠道過謝,便領了條子走出了閻羅殿。

“真是怪了,我素來公正,今日怎會被下屬擾了心智?”

封陽苦思不得解,他揉了揉眼,見下只鬼緩緩走進,便又執起了判官筆。

奈何橋上,君湘正枯坐發呆。

她盯著擺渡人君瀟用一支船槳將小舟從忘川河畔行至河的那一邊,直到消失在天邊,而後又載著滿舟的鬼緩緩駛來。

“阿婆,你說那些鬼中有多少是無牽無掛的?又有多少麻煩精,惹得我又要冒險?”君湘嘟著小嘴,滿臉惆悵。

雖地上一日冥界一年,可地上一日逝去又新生的生靈實在是太多,癱在冥府上每日的工作量亦是不少。

“現今正值旺季,陽間生靈塗炭,眾生疾苦,我們這些當差的是累了些,可若是罷了工,這世間的規則可又如何運轉啊?”孟婆邊乘著湯,邊語重心長道。

君湘知曉孟婆是在教育她以大局為重,努力工作,也是為了她好。只是她想不明白,他們這般上千年如一日地打工,便是為了維持這世間運轉的規則。

可這規則又是誰來定的,為何這世間一切事物非要照此規律運轉?

難道是天道?君湘不得而知。

可這世間的規則卻有許多不平之處。

蜉蝣朝生暮死,大椿萬年常青。明明都是生靈,何其不公。

君湘絳紅色的長裙在陽間染了塵,裙角有些臟了,她也顧不得洗,也不願再換別的衣衫。

仿佛從有記憶開始,她便是穿著這一件長裙,旁的花樣顏色她一味提不起興致,唯有絳紅色才能入得她眼。

她抖了抖長裙,便隨著孟婆重又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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