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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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月望著指尖躍動的火苗,感慨萬千。

他這一生,終究是和火焰為伴。

若說苦痛的童年是他人生的底色,那麽火焰的明亮則是照亮他人生的道路。

他憑借著火焰一次次走出困境,走出了吃人的小鎮,燒毀了不公的過往,現在,又要靠著這一簇火焰,逼迫它露出核心。

焰火在指尖躍動,眸色在火焰中明明滅滅,淩蕭然在一旁牽著他的手,沈默而有力地給予他力量。

淩青月不再猶豫,指尖一放,火焰如花般散落,星星點點地落在一地枯黃上,迅速點燃了肉眼可及的一切地方。

在火苗騰升的那一剎那淩蕭然環著淩青月禦劍而起,熾熱的火舌不甘不願地消散在靈劍四溢的靈力下,轉而更為洶湧地朝山的深處漫延。

浩浩蕩蕩的火海席卷了整座後山,火焰肆意燃燒,美麗而狂野,熊熊的火海像巨獸般咆哮,將山林吞噬得面目全非。火舌舞動著,嘶吼著自己的力量,將空氣炙熱得仿佛要融化一切,熱浪舔舐著他們的臉頰,淩青月神色不變,緊盯著火海深處。

一團幽暗的黑色漸漸顯現,似乎被烈火灼燒著,發出痛苦難耐的叫聲。

黑霧又氣又急,極力想要掙脫火焰束縛,發現無果後氣急敗壞地桀桀桀大笑三聲,一股磅礴而強大的威壓從其中爆射而出。

“轟隆!”

這股威壓如同驚濤駭浪一般朝四周滾去,所到之處,所有的一切都被湮沒。

淩蕭然與淩青月懸浮於半空中,雙眸微瞇,心尖微微懸起,又很快安下心來:這場火的目的也不過是逼迫它現身,現在這個目的達到了,至於核心,肯定也在此處。

遮天蔽日的黑霧籠罩在山頭,淩青月看不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麽,淩蕭然依舊緊緊牽著他的手,在這無聲無色的世界中給予彼此慰藉。

黑霧如潮水般退去,原本漫山遍野的火海也被撲滅得剩下零星幾點,淩青月他們能明顯感知到黑霧比上次見面時虛弱上好些程度,內心的緊張也緩解了幾分。

黑霧的力量來源是什麽,他們倆和明霜雪他們都有過一些猜測。

是死去的天道原本自有的力量,是它體內那些冤魂帶給它的力量,抑或是它影響操控這個世界的人的情緒所帶來的能量……

或許是上面的某一種,又或許是兼而有之。

淩青月和淩蕭然對視一眼,又默契地移開視線。

或許還有一個來源,之前他們都忽略了。

是兩百七十八年前,他們各自死戰後留下的,屬於他們自己的一部分的,被轉化的力量。

這也就是意味著,只要拿回了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一部分,黑霧的力量就會被大大削弱。

那麽核心呢,核心又是什麽?

哪怕是記得最多的明霜雪和謝煜都不能確切地肯定,黑霧那核心究竟是什麽東西,是由什麽制成的,有什麽作用。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黑霧的核心就如同生靈的心臟,毀之必亡。

但是他們現在沒有時間想這麽多了。

黑霧盡管虛弱了幾分,依舊是猖狂地仰天大笑,稀薄的霧氣凝聚,身軀膨脹了數十倍,高懸於空俯視他們,如同一個巨大的黑色水球:“桀桀桀桀桀桀,既然你們發現了,就逃不掉了!”

淩蕭然劍眉一挑,“刷”一下打開扇子攔在淩青月身前,朗聲應戰:“那便讓本座好好瞧瞧,你有什麽實力!”

黑霧受不得刺激,“桀桀桀桀桀桀”笑著就要朝淩蕭然吞噬而去:“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和本尊叫囂!不過是小小化神修士罷了,桀桀桀,不如入吾腹中做一道補藥!”

淩蕭然不懼不怒迎面而上,靈力想碰那一霎那巨大的靈力波浪沖擊著整個山頭乃至藥宗,淩青月眼疾手快,立刻設下法陣不讓餘波波及山下無辜。

傳音玉符一閃一閃的,山下眾人感知到什麽急切想要詢問,淩青月卻無暇顧及,在淩蕭然掩護下急急設下陣法,掐訣:“霜雪梨花!”

頓時虛空中千萬靈力凝結成萬千銀針,如梨花驟雨疾疾朝黑霧射去,黑霧卻不知為何停頓了下,尚未反應過來就被射成了個刺猬:“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們怎麽會傷得了我!不可能!!啊!!!”

它慘叫一聲,身軀在暴怒之下再度膨脹,張牙舞爪地就要朝他們二人撲來:“桀桀桀桀桀桀,能傷到本尊又怎麽樣,吞了!只要把你們吞了,一切都會按照本尊計劃那樣!”

淩蕭然心神一凝暗道不好,腳踏虛空翩若驚鴻掠到淩青月身側帶著他急急朝後退去,黑霧的霧氣與他們擦邊而過,淩青月看準了時機又給他一劍,黑霧在暴怒中全然失去了理智,追著他們的身影被引著深入後山。

淩青月被帶著禦空而行,心中細細思量黑霧的不對勁之處。

近些日子見到的黑霧智商好似一次比一次更低,話語中不自覺暴露了很多信息,比若說核心是什麽,比若它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可以傷害它,比若說它剛剛所說的“傷不了他”。

明霜雪也提及過尋常的靈力好似傷害不到黑霧,但是禾瑍他們卻可以,自己也可以。

那麽區別是什麽呢。

心念電轉之間黑霧已經殺到眼前,淩青月連忙召喚傀儡抵擋,他們卻被黑霧輕而易舉地吞噬,淩青月心下一驚,卻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測。

他與淩蕭然對視一眼,便幾個縱步與他們拉開差距,淩蕭然不再躲避,直面而上,他則在四處點火,試圖迅速找到那個隱匿的核心。

黑霧覺察到他的舉到越發焦躁,進攻也越發淩蕭然的應對逐漸吃力,淩青月感知到靈魂不自覺傳來的焦慮,正想要回去一同抵禦之時,就見三道青影從山腳處劃來,齊齊攔在黑霧面前!

淩蕭然定睛一看,原來是連曼和徐長老周長老他們三人,倒吸一口氣,連忙呵斥:“你們來做什麽,這個東西有古怪,你們恐怕傷不了它,速速離去!”

連曼沒有回頭,同周長老他們聯手結下陣法:“靈力傷不了它,我等自有別的法子!只要它還是需要它體內的冤魂提供力量,那麽我就可以傷得到它!”

淩蕭然有些驚訝:“你們怎麽知道……”

周長老打斷他的話:“小青然啊……啊不,蕭然,你去做你們想要做的事情吧。”

他又轉回身去,中氣十足地朝黑霧叫罵了幾聲,才繼續對他說道:“是我們不好,我們一把老骨頭了什麽力氣都沒有出,當年……”

他沒有說完,黑霧已經接近發狂,四溢的黑氣擦著邊削掉他的頭發,徐長老看淩蕭然還想繼續打它,連忙開口:“你去幫青月,去啊,趁劍宗和魔界那邊一同攻打。去吧,我們雖然老了,還撐得住!”

連曼在一旁笑罵誰說自己老了,一邊用靈力去推他:“去吧去吧,師姐有的是辦法!它是什麽天道,我還是精怪呢!這是我的世界,它一個外來者,我們定能打得過它!”

淩蕭然心神一震,壓在心中的石頭掉落了不少:有了劍宗和魔界那邊一同分擔壓力,他們這邊的勝算也多了不少。

淩青月的身影在火海和黑霧的追繳中如落葉飛花一般輕巧掠過,足尖輕點葉尖利落躲過黑霧的觸角,淩蕭然的思緒與他同步,淩青月得知這個消息也不由輕快幾分。

為什麽選擇這個時間……

淩青月身影不停,內心思考這個問題,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遠處與黑霧纏鬥的身影,心念電轉之間思緒豁然開朗。

兩百七十八年前——是兩百七十八年前的今天!

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兩百七十八年前的對決與今日微妙地重合,腦海中迅速劃過記憶碎片,淩青月努力記住畫面,迫切地拉著剛剛來到他面前的淩蕭然的袖子:“我知道核心在哪裏了!”

淩蕭然一扇子擊碎襲到面門的黑霧,聞言點點頭:“好。”

淩青月從乾坤戒中拿出匣子,毫不猶豫地擊碎,匣子中那道黑氣迫不及待地飛向山林中心,淩蕭然與淩青月緊隨其後,與黑氣一同紮進地脈中心。

正在與眾人纏鬥的黑霧一頓,隨即不管不顧,昂天大笑:“桀桀桀桀桀桀,好好好,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本尊正在去找那確實的核心,你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桀桀桀,那就好好感受一下,本尊為你們準備的禮物吧,桀桀桀!”

徐長老周長老聞言心頭一緊,連曼卻松了一口氣,掐訣朝劍宗魔界報信:“藥宗已找到核心,勿念。”

徐長老見她面色舒緩,語氣中不由帶了幾分焦灼:“曼曼啊,你怎麽好像並不著急?這核心我記得當時,當時青然可說了,可厲害了……”

“徐長老,”連曼打斷他的話,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師弟們不會有事的。當年他們兩個能夠做到的事,現在也可以。”

“我們能做的,就是拖,拖到他們完成為止。”她望著眼前稀薄不少的黑霧,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鮮血,“當年我沒能幫得上忙……現在,我終於可以做些什麽了。”

極致的黑,見不得一絲色彩,也沒有任何源自自身的幻覺,恍若被驟然扔進虛無,沒有一絲聲音,也沒有一絲可以倚靠之物。

緊接著,是漸漸透入的明亮,世界在眼前一絲一毫地構建,色彩在飛速地填補。

先是光,然後是聲音,從蟲鳴到魚躍,從風聲到逐漸喧嘩的人聲,世界以他為中心,一絲一毫地重新構建。

再次睜眼的時候,淩青月和淩蕭然,再次變回了淩青然。

淩青然手上拿著好些個瓶瓶罐罐,高高舉過頭頂:“別擠了別擠了,讓一下,我保證今天大家都能看得上病!讓一下別擋著路,小心啊!”

他廢了老大勁從人海中擠出,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病床前,一個老奶奶笑瞇瞇地看著他,給他遞了杯水:“哎喲喲不要這麽著急嘛,我等得起。你哥哥呢,怎麽不見他來?”

淩青然笑著道了聲謝,放下水杯接過水一飲而盡,又手腳利落地拿起那些瓶瓶罐罐往老太太身上招呼:“他昨天熬了夜,今兒我讓他睡晚些,不然熬壞了身子,我還得照顧他。”

意識深處好像有人不滿地朝他哼了聲,淩青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老奶奶沒有發覺,繼續樂呵呵地朝他說笑:“好好好,你們兄弟感情真好,我家那兩個小子一天到晚地打打鬧鬧,真是讓人頭疼。”

她說到自家的孫子時神色是驕傲的,嘴上卻是甜蜜地抱怨著,淩青然便也一邊應和著捧場,一邊分了下神去找與自己一同出來的小花。

老奶奶這邊很快拔上了火罐,淩青然起身趕向下一個病人,果不其然在那邊看見了小花,他湊過去和她招呼了幾句:“小花姐,你這邊怎麽樣了?”

連花毫不客氣地瞪他一眼,手上收拾瓶瓶罐罐的動作不停:“都說了我不叫什麽小花,我現在叫連花。小花小花叫得我多土啊,好了,我這邊也差不多了,我跟你回去前面給病人看診吧。”

連花根骨不好,不能在醫宗留下來,師尊和師姐卻覺得她在醫術一途上很有天賦,師姐便收她為徒,理直氣壯:“反正醫宗上下誰都不知道我,我收她為徒弟又有什麽問題?不過是教她些醫術罷了,生死壽數?我到時候給她些我的果子不就好了?她叫小花啊,不行不行太土了,跟我姓,叫連花,和蓮花一樣,多好聽。”

於是他們便過上了淩青然管她叫姐連花管他叫師叔的生活,兩人在醫宗內打打鬧鬧地過了好些年歲,現在要下山歷練了也一同下來。

金闌師尊臨別前絮絮叨叨地叮囑他們二人要一切小心行事,特別是淩青然,不要仗著自己有幾分修為就去到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要小心自己和別人的實力,要好好保護連花……

連花在一旁猛地點頭:“真人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會看好他的。”

金闌便嘆了口氣,愛憐地揉了揉他們二人的腦殼:“我只是擔心你們……這還是你們第一次一個人出去呢。不過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淩青然抿著唇朝她笑:“師尊莫要為我憂慮。不過是下山歷練罷了,更何況我們是醫者,又有誰會刁難我們呢?”

金闌真人雖然內心隱隱感到不安,但是宗門內有些事情需要她去處理,不便讓他們二人發覺,便笑揮揮手,看著他們的背影下山。

午夜夢回之際,她看著這個背影往往都會從夢中驚醒,聲嘶力竭淚流滿面。

我當時怎麽沒有攔下他們呢?

我當時怎麽,沒有好好和他們告別呢?

不論她在夢中怎麽努力,淩青然和連花依舊會懷揣著對人間界的向往和滿腔的熱情,奔赴著既定的宿命。

無知無覺的,興高采烈的,朝那無法回頭的終點中前進。

往事不可追,金闌呆呆地看著自己流血的雙手,她已經證道,看破世間緣法,此刻道心卻搖搖欲墜。

往事不可追……

淩青然和連花一來到人間界就跌了個大跟頭。

他們在還是孩童的時候就上了山,對人間界的映像還停留在善堂那般的煉獄中,一開始他們還很排斥下山,是金闌真人帶著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游歷才放下心中芥蒂。

這也導致了他們不太熟悉人間界,一開始還鬧了不少笑話。

等他們徹底在人間界站穩腳跟,慢慢適應的時候,已經是幾個月之後了。

在這期間,他們救治了不同類型的病患,得到過感恩經歷過鬧事也見證過生死,因果不可逆,他們不能強行用法術來為必死之人延續性命。

淩青然還是第一次直面這種場景。

之前的事情是他的確無能為力回天乏術,但是現在他明明可以醫治,卻因為天道因果而不能去做,他為此閉關了好幾天,在心中辯論了許久才說服自己:聽天命盡人事,他已經做到了凡人範圍內能做到最好的事情,天命如此。

連花沒有他這種煩惱,她本來就是與仙途無緣,反而看得很開:“肉體凡胎本沒有經過靈氣和雷劫淬煉,就算吃了這些靈丹妙藥也會因為承受不足而爆體而亡。小青然,你救不了所有的人,不要因此而折磨自己。”

因為她這一番話,淩青然才徹底放下心結。

明明時間是公平地對待所有人,但是人間界的時間好似過得更快,不過眨眼之間春去冬來,荒野之處白雪皚皚。

淩青然和連花在人間界當個游醫四處游歷,無意中來到一處荒山野嶺,放眼望去寸草不生,像是一片死城。

連花裹緊了身上棉衣想要快些離去:“這個地方太荒涼了吧……怎麽只有幾間破草屋在這山下,這麽大一座山,是沒有任何生靈嗎?”

淩青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猶豫再三:“這裏……我好像感到裏面死氣沈沈,又好像隔絕了靈力。我想要進去看看。”

連花聽他這麽說便改口同意,擡腳就要走:“好吧,我們一同進去看看。”

淩青然卻沒有動身,看著她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是自己進去吧,你沒有修為,很危險的。”

連花卻不願意剩下自己一個人在外頭:“難不成留我一個人在外頭就很安全了嗎?你放心好了,我身上留有兩道保命符咒,萬一有什麽事情我師尊不會不管我的。”

淩青然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點點頭同意了他們一同進去。

甫一踏入結界便覺天旋地轉,站穩身子後一看,兩人都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遮天蔽日的黑霧籠罩著整個村落,外頭看著只有幾間茅草屋這裏卻很明顯是個繁茂的村莊,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此時此刻卻如同外面展示那般是座死城。

一路上到處都是死去的生靈,人和動物參雜在一處,全都骨瘦如柴,一張青黑的皮包裹著骨頭。

連花心驚膽戰:“怎麽他們看上去……好似被吸走了生機似的,這裏是不是有什麽怪物?”

淩青然一進到村莊看見這番景象已經後悔讓連花跟隨,但是此時此刻已經出不去了,擡頭,看向那好似毫無動靜的黑霧,低聲叮囑:“這黑霧不簡單。你跟我行動,萬事小心。”

兩人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前行,一路上倒在地上的死屍越來越多,空空蕩蕩的房屋被洗劫一空,位於村莊中心的藥堂也被打砸得厲害,只剩下斷裂的匾額和四散的空藥櫃。

兩人見狀心中一緊:這意味著情況已經失控,他們甚至不能確定這其中還有沒有活人,活下來的人又是否值得去救治。

村莊依舊一片死寂。

兩人來到村莊最大的建築——祠堂——小心翼翼地摸進去,被突如其來的棍棒嚇了一跳,淩青然連忙去擋,卻發現是一個小孩子。

他眼中盛滿了恐懼,兩股戰戰,嘴裏喃喃著不要殺我,連花心一軟,連忙蹲在地上柔聲安撫:“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從外面進來的。我們是醫生呢,不要怕。”

淩青然在一旁遞了顆糖給他,小朋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塞進嘴中,含混不清地回答:“你們是外面來的……外面的人知道了我們發生了事情,要來救我們嗎!你們是醫生……有救了,奶奶有救了!”

他甚至沒有再去詢問他們兩個確切的身份,連忙拉著連花往祠堂的密道跑去,淩青然緊跟著他們,密道不長,很快就到了一間密室。

密室很大,裏面容納著差不多百人,此刻見了他們都十分警惕,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你們……你們要殺要打就沖著老婆子我來,不要傷害孩童!我們已經彈盡糧絕,這還不夠嗎!”

連花連忙朝她解釋他們的來歷,又說外面已經毫無人煙,留在外面的不管是病患還是健康的人都已經死去。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轉頭看向老太太,淩青然看出她是這裏的話事人,便走上前朝她展示自己的藥箱和銀針:“老太太,我們的確是醫者,是醫宗山下的藥堂來的。”

他們現在出不去,這團黑霧又很是蹊蹺,淩青然怕這黑霧或者操控黑霧的幕後主使有什麽陰謀,留在這裏尋找真相是上上之選。

他留了個心眼,沒有把他們的來歷和盤托出,老太太看著他的銀針,又看了看身後的村民,到底點了點頭:“你們在外面也不安全,就先在這裏留下來吧。”

連花連忙問道:“老人家,您能不能告訴我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太太便長嘆了口氣,拉著他們到一旁坐下,把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我們本是醫宗轄區內的一座小城,但醫宗離我們太遠,已經有好幾輩人沒有見過修士了。或許是這樣,這個黑霧才肆無忌憚地纏上我們。”

“它是三個月前出現的。那天夜裏電閃雷鳴,忽然我們村莊被黑暗包裹,一道奸詐的笑聲從我們腦海中炸開,宣稱自己是新的天道,要我們供奉它。我們又驚又懼,按照它的話去做,沒想到祭祀上它突然吞掉了我們大半的人!”

“這哪是什麽天道!”

“我們想要逃,逃不出去,剩下的村民有的生了怪病,有的性情大變,四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還,還打死了劉老頭!”

劉老頭是她的老伴,還是這個村莊裏面唯一的醫生,老太太說到這裏泣不成聲,抹了抹眼淚啞聲道:“我沒有辦法,只能帶著剩下的族人來到祠堂……可是它卻不放過我們!每天夜裏,睡著的時候它都會在腦子中說話!有幾個族人都病了,躲到這裏都病了……”

這個東西他們聞所未聞,淩青然皺了皺眉,問她那些生病的族人在哪處,獨自一人去看。

那些病患被綁著在草席上,赤眸烏唇,面白如紙,狂叫、流涎、指甲變長銳利、完全失去思想,不食五谷不飲流水,就這樣活活把自己耗死,死的時候就剩一張皮和白骨。

讓人不寒而栗。

淩青然和連花在祠堂暫住了下來,夜間就知道了老太太所說的夢魘是怎麽一回事。

在耳中絮語,又好似在腦海深處蠱惑,要不是他淩青然比較特殊,說不定都會被影響。

淩青然連忙搖醒了連花,嚴肅地和她一同謀劃:“我們不能這樣子坐以待斃。我們兵分兩路,你去研究這個怪病有沒有得治,我去研究這個黑霧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淩青然心中沈甸甸的,他沒有告訴連花,他感覺到靈力在逐漸流失,但是沒有補充,他的傳音玉符好似被隔斷了。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但是淩青然努力去樂觀地想,只要那個黑霧消散了,一切都會恢覆正常。

一切都會恢覆的。

連花的確在醫術上很有天賦。

她不是修士,不能用靈力,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是如魚得水。

她先是按照村民所說有些效用的藥方改編鉆研了下,又去嘗試用針灸療法,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她面容憔悴,眼中卻是盈滿著光:“小青然,我現在就差一味藥,這個方子就能治愈他們了!你別笑,你別不信我,我有預感,我們這次肯定可以的!”

“誰說我們凡人的方子沒有用的,這個黑霧讓人生的病,還不是靠凡人的方子好的!也不知道對修士管不管用……算了算了,還是用不上的好,這個東西早早地解決,我們早點回家!”

淩青然這邊進展也很順利。

他趁著夜色逐漸朝黑霧的中心探去,意外地發現裏面包裹著的萬千冤魂。

他意識到了什麽,嘗試性地超度了幾個,黑霧沒有反應,好像是虛弱了幾分。

淩青然精神一振,這招有用,只要在自己靈力完全消散前把這些冤魂全部超度不就好了?

只是為什麽黑霧沒有反應……

淩青然心中對此暗暗提防,但是沒有什麽好的對策。

連花安慰他:“那我們只需要在它反應過來前把它消滅不就好了嗎?它也不過是由冤魂組成的靈罷了,不要擔心。”

她說得輕描淡寫,淩青然卻知道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天道。

淩青然在深夜中翻來覆去地想,為什麽黑霧要說自己是天道呢,我的意思是,它可以拿其他的身份來充門面,為什麽要拿聽上去就很誇張、根本不可能的“天道”呢?

他想不明白,傳音玉符一閃一閃的,看樣子師尊是已經發現了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靈力已經不多了,他很想點開,卻無能為力。

黑霧阻擋了他散布消息的能力。

第二天醒來,連花告訴他一個好消息:“我找到那味藥是什麽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興高采烈道:“是水仙花!這裏最多水仙花了,我就試了一下,沒有想到真的有用!”

淩青然也發自肺腑地笑了出來:“那太好了,大家都有救了。”

他和連花忙忙碌碌地為所有村民分發藥劑,針灸,有幾個已經重癥的村民被救了回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淩青然發覺腦海中的聲音身影越發清晰強烈,甚至可以有了占據他身體行動的能力。

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壞事,他滿心歡喜地迎接著他的到來,甚至給他取了名字:“我們本名淩青月,那麽便各占一個字。”

“歲華搖落物蕭然,一種清芬絕可憐。”

“騷魂灑落沈湘客,玉色依稀捉月仙。”

“那麽你叫淩蕭然,我叫淩青月吧。”

“等你再強上一些,我就分魂,給你造一具身體。”

“師尊和師姐,還有連花,一定會歡迎你的。”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處發展了。

活下來的村民越來越多,黑霧也日漸虛弱,淩青然卻依舊懸著一口氣,放不下心來。

他的靈力快要消失殆盡,不得不強行儲存在丹田不入經脈,這讓他如同凡人那般虛弱,他很不適應,懷惴著不安入睡。

他是被哭聲喚醒的。

劈天蓋地的黑霧侵入了整個密室,目光所及一片黑暗,萬千冤魂混雜著哭聲在耳邊淒厲叫喚,淩青然跌跌撞撞地朝外頭走去,只看得見一地屍骸。

自這麽多天來,黑霧第一次在他面前顯露真身,猖狂大笑:“桀桀桀桀桀桀,你能救他們又如何,你能超度冤魂又如何?!”

“只要凡人不死絕,本尊就可吞噬他們,冤魂那還不是源源不絕!”

村民們絕望地跪地哀嚎,不顧一切地沖進他們平日裏問診的地方想要尋找藥材,連花被他們撞得一個踉蹌,被老太太扶起。

她好似沒有聽見黑霧的叫喚,朝已經失去理智的人群大喊:“難道你們以為,現在搶到藥材就有用嗎!你們都聽清楚了,它這是要吞噬我們,不是靠著藥材就能抵禦的!”

人群卻像是瘋了一樣不管不顧,只有少數幾個人冷靜下來,來到老太太身後。

淩青然心下一沈:這意味著黑霧已經完全影響了他們的神智。

若是在往常只需要幾副藥劑和針灸就可以解決,可是現在……

他看著斷裂的銀針和空空如也的藥箱,銀針在他們瘋狂中被摔落到地上斷裂,藥箱裏面的藥材也在幾日之前徹底告罄。

他們來人間界歷練,帶的銀針自然也是適合凡人的,脆弱易斷;藥材也是來這座村莊之前補給,但是再怎麽量多,這半個月下來什麽都消耗完了。

本來想著、本來想著今日之內可以讓黑霧出現能量缺口,不說完全消滅,起碼能夠讓他們所有人出去……

沒有想到,最糟糕的想法應驗了。

但是他本來就沒有選擇。

他的實力不高,不過是元嬰修士,又聯系不上外界,怎麽可能抵擋這自比天道的黑霧呢。

只是還想在爭一爭,或許這個黑霧並沒有這麽厲害,或許他真的可以做到……

淩青然指尖發涼,無力地看著瘋狂的人群。

他做不到。

他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一時幸運踏上仙路,修習的還是沒有什麽攻擊力的醫道,他能做什麽呢?

救死扶傷行醫濟世,但是他現在卻救不了眼前和他朝夕相處半個月的人。

連花紅著眼眶看著他:“小青然,是我錯了,是我連累了你。我沒有靈力,我不了解,我卻說它不足為懼。”

“你不要怪罪自己,是我選擇跟你進來的,是我認為一切都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這個結果,也需要我自己來承擔。”

“我怕是走不出去了。”

她狠狠擦了把眼淚,把藥方一股腦地塞給他:“你不一樣,小青然,你是修士,你走得出去。它不是想要吞掉我們嗎,那就讓它瞧瞧,我的魂體不是那麽好拿的!”

淩青然想說這不是她的錯,想說是自己的責任,是他不夠厲害,是他硬要來的。

但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老太太也握住他的手,勸他快些離開:“你是仙人,是不是?快些走吧,走吧,你幫了我們這麽久,足夠了,足夠了。”

“這些是命。有人來幫過我們,能有人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不讓外界的人再遭我們遭過的罪,這就足夠了。”

“走吧。”

他們都叫我走,可是,我往哪走呢?

這裏被封印住了,根本無處可去。

他們視我為最後的希望。

淩青然麻木地往黑霧深處走去,不去聽,不去想。

救死扶傷。

懸壺濟世。

我救得了誰啊?

他想起自己在山腳下拜佛,敬的三柱香。

一拜,願生靈康健。

二拜,願天下無難。

三拜,願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

他又想起了師尊對他說的那番話:“聽天命盡人事,拼盡全力了,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這便足夠了。”

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內觀各自普光明,頓悟中生大驩喜。

在這萬千苦澀中他終悟大道,得證道心

淩青然傷痕累累地走到了黑霧深處,滿身鮮血,拼盡最後一絲靈力以血做引,點燃整片黑霧。

黑霧一頓,隨即“桀桀桀桀桀桀”大笑:“你以為,這區區火焰能奈我何!”

淩青然不喜,不悲,踏於火上,明明狼狽至極面若修羅,也如同仙人謫世道骨仙風。

“火焰自然是不夠的,”他微微啟唇,甚至帶了些笑意,“那再加上道心,殺了你一個,綽綽有餘。”

黑霧驚懼。

它能感覺到它的核心被火焰焚燒著,前所未有的痛楚席卷了它。

更讓它感到恐懼的是,明明淩青然也身處火海,沒有靈力護體,血肉被火焰炙烤片片剝落,他的面上居然也是笑著的!

淩青然沒有看它,自顧自輕聲:“我們要是在這裏死了,你會不會怨我?”

他聽見他的回答:“不會。同生共死,本應該是我們的宿命。”

淩青然便也笑了:“好。”

黑霧不甘心認輸,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吞沒撲滅火海。

這是帶著得道者血肉的火海,自然難以撲滅。

我果然是離不開火焰的,淩青然想。

當年善堂那一把火讓我重獲自由,那麽今天便讓我以身做柴,讓這一場火讓整個天下得以安寧。

黑霧怒吼著把他吞噬,讓他墜入萬千幻境,讓他被吃、被背叛、被燒死絞死淹死、讓他受盡千萬般苦楚。

淩蕭然在其中飛速地強大著。

他替他受著一切可以受的苦,他在他崩潰的時候安慰,在死亡的苦痛那一剎那的黑暗中擁吻。

火海不停歇地燃燒著。

黑霧見拿捏不了他,卻也不著急了:“你的血肉又可以燃燒多久,本尊自會取得最後的勝利!你以為本尊只有這一個核心嗎,你錯了,大錯特錯!”

淩青然承認,在那個瞬間他是絕望的。

但是隨即他意識到,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還有人對付著你,對不對?”淩青月死死盯著黑霧,“還有人,對不對?”

黑霧頓時沈默,又高聲叫囂了起來。

淩青然卻明白了它的答案。

“那我就放心了。”

他意味深長地朝黑霧一笑,血肉骨架全然脫落,只剩下靈體閃閃發光。

靈體隱隱約約能辨認為兩個人,黑霧來不及驚訝,就被巨大的金光包裹:“既然如此,便讓我們替天下先除一惡!”

他用靈力用靈魂用自己的道心情感為封印,在黑霧的慘叫聲中與它一同跌入地心。

“你害怕凡人。”

“害怕情感。”

“還怕得道之人。”

“恰恰好,我都有。”

在融入核心自爆的那一剎那,他看見了寶鼎島上的九尾狐與他身側的靈力和黑霧大戰,看見了合歡仙的隕落,看見了黑霧體內冤魂的過往……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核心一點:“……度。去吧,投胎去吧。”

意識消散前,他看見了連花的靈魂哭著朝他撲來卻轉瞬投入輪回,看見了老太太牽著兩個小孩子朝他遙遙一拜,看見了之前打砸的眾人朝他跪地道歉……

這個世界也沒有這麽糟糕嘛。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與愛人緊緊相擁在一處。

“淩青然已經死了,或者說,我不想作為淩青然去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程。”

“我叫淩青月,很高興認識你。”

“淩蕭然,若有來生,我還是想要帶你去見我的師尊和師姐,帶你去走走看看這個世界。”

“我愛你。”

“我愛你。”

是對彼此的愛語,沒有名字,所以是我對你說,亦是你對我說。

但是我說“我愛你”就是在對我的讀者寶貝們說的!我愛你(大聲)!

萬字……本來想著完結,但是沒有關系,我可以繼續努力!

內觀各自普光明,頓悟中生大驩喜。——方岳〔宋代〕《元夕病中》

歲華搖落物蕭然,一種清芬絕可憐。(兩句)——劉克莊〔宋代〕《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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