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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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月心神不寧地撥弄著手上的念珠,這是萬佛寺的方丈送來的法器,有助於靜心凝神,更好地護持陣法。

淩蕭然已經昏迷了十三天四個時辰,他能感覺到他的半身正在努力修覆契合那副軀殼,正是一絲一毫都不能放松打擾的時候,淩青月再有多少不安焦慮都只能夠按捺下來,單方面切斷了兩人的感知。

哪怕是在當初二人分魂的時候,他也未曾如此憂慮恐懼過。

當時他們已經準備了十年之久,跑遍了九州各個秘境出生入死地取得最優的材料,又是服用靈藥溫養魂體以防魂體脆弱分體過程中身消道隕,更是憑借著分神雷劫名正言順地獲得天道認允,可謂是思慮周全,確保萬無一失。

哪怕是這樣,他們當年亦是九死一生,分離的魂體比尋常修士虛弱,面對那劈山雷劫時幾近碎裂,到最後淩青月不得不割舍自己的靈魂修補淩蕭然的破碎之處,這也是為什麽淩青月為主而又格外虛弱的原因。

而現在,他們什麽都沒有準備,匆忙而又淩亂地分體、入魂,往日查詢的資料如夢魘般纏繞他不放,上面那些警告和失敗的案例讓他魂不守舍,恨不得以身代之。

要是當日再謹慎些就好了,要是不那麽急於求成就好了,要是當年……

要是當年把它徹底消滅,不留下任何核心,今日之事就不會發生。

當年,兩百七十八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核心又是什麽,為什麽自己全無印象?

淩青月頭痛欲裂,他連忙取出丹藥服下,強行按捺,他現在不能倒下。

徐長老和周長老又一次在門外求見,淩青月尋了個理由打發了他們,曼長老從裏間走出,臉色覆雜看了他許久,半響,嘆了口氣:“你打算瞞著他們瞞多久呢,他們肯定不會對你們指手畫腳的,更何況當年……”

“師姐,”淩青月開口打斷她的話,生生咽下湧到嘴邊的腥甜,“師姐,我不想聽。”

金闌真人是有兩個弟子的。

她最得意的弟子連曼,山中精怪所化,天生親近一切生靈,培育靈植更是得心應手,醫宗上下靠著她的靈植煉成的丹藥救活了無數人,醫宗的名氣借此如日中天。

她最寵愛的弟子淩青然,天生靈體,控火術更是出神入化,經過他靈活淬煉的丹藥藥效更是凝實幾分,醫宗借此賺得盆滿缽滿。

金闌真人卻對此有所顧慮。

醫宗不大朝外人介紹金闌真人的大弟子,對此他們勸說她們二人,連曼的身份特殊,怕被人惦記,倒不如先低調著,等日後渡過元嬰雷劫有了一戰之力再朝外宣揚。

精怪所化亦是天材地寶,上好的靈物總會是被人惦記的,金闌真人卻認為偌大的醫宗有著庇護一個小小精怪的能力,為此和宗門長老吵了個天翻地覆,連曼不願意師尊為難,主動應允了宗門的要求。

於是她和淩青然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淩青然肩負著宗門重任成為了那個風光霽月的首席弟子,連曼便是支撐著醫宗金字塔底層的那塊基石。

醫宗靠著她的藥材聞名九州,把金闌真人推出去擔了這份榮譽,金闌真人對此有所不滿。

她那時藥王的尊號已經讓九州眾人如雷貫耳,醫仙之名已經漸漸隱匿於藥王的盛名之下,她對此有所不滿:“明明連曼才應該得到這個名號,為什麽要把我推出去?”

她憐愛地撫摸著弟子的臉龐,像個孩子一樣嘟囔:“合該是我們連曼的東西。曼曼,等種植完這一批,你就好好休息下,不要再透支自己的靈力了,不要理會他們說那些。瞧瞧,小臉都白了。”

連曼撒嬌膩歪地倒在她懷中,拉著淩青然一同玩笑:“好師尊,我不在乎這些。再說了,要是師尊還占著‘醫仙’的名號,那我們的小師弟又該喚什麽呢?”

淩青月——那個時候的淩青然——有些別扭地甩了甩手,抿了抿唇低聲道:“我不覺得我擔得起這個名號……明明是師尊的醫術更好,那些病患都是師尊救回來的,我不過是打了個下手而已,為什麽要說是我做的?”

金闌真人又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哄她這個別扭的小弟子:“好好好,我們的青月蕭然也該喚‘小醫仙’。青月做的很好啊,你們兩個幫了我很大的忙呢!掌門和長老們這麽做,也許是有他們的道理……”

淩蕭然在那個時候冒了出來,得意洋洋像只孔雀一樣聽著師尊師姐的彩虹屁,他們三人都沒有細思金闌真人話語中的憂慮。

淩青月看著師姐,忍不住又回想起往日,有那麽一瞬間恍惚。

曼長老聽他這番話忍不住峨眉倒豎,冷哼了一聲:“你在逃避什麽?這麽多年了,你在怕什麽?師尊不會怪你的,我們也……”

她說不下去了,淩青月哀切地看著他,臉色青白,淚光盈盈,卻又帶著恨意。

連曼好久都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她看著他,好似回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午夜。

連曼晃了下神,閉嘴不言,這是她唯一的師弟,她又怎麽忍心傷他。

“是師姐失言了,”連曼低聲朝他道歉,見淩青月朝她無力擺擺手,又忍不住道,“青然——青月,你該走出來了。”

淩青月收拾了下心情,看著師姐,輕輕笑了笑:“師姐,你走出來了嗎?”

連曼邁向門外的腳步一頓,側了側身子,回眸,臉色在光影交割處看不清楚,半響,瓷音泠泠:“……未曾。”

話畢,她不再停留,轉身踏進了夕陽之中。

淩青月看著她的背影,靈魂深處的鈍痛混雜著回憶的苦澀一下一下敲擊著胸腔,心臟的跳動錘擊著傷痕,淩青月卻捂著嘴,悶悶笑出了聲。

師姐啊,你也走不出來吧。

當年被割肉放血,欺瞞奴役的苦痛,你也未曾忘記啊。

他嘶啞著在無人的廳堂大笑,卻分辨不出那是哭聲還是笑聲,到最後混雜著淚水和鮮血,伴隨著禱告和憤怒的囈語歸於平靜。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淩青月無視手中幹涸的鮮血,發絲淩亂地散落,他撐著一口氣來到裏間。

淩蕭然安靜地躺在陣法中心,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溫度,臉色卻比自己更要像人。

淩青月不敢觸碰,生怕自己擾亂了什麽,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癡癡地望著那和自己一般無二的容顏,疲憊而平靜。

我此生應該是證不了道了,淩青月很平靜地想,但是蕭然不一樣,他的靈魂沒有承載如我那般沈重的仇恨苦痛,他比我闊達、樂觀、放得下仇怨,更重要的是,他比我健康。

我放不下仇恨,忘不掉過往,痛苦和我如影隨形,哪怕我有了情感,可以共情,又怎麽可以證道呢?

但是淩蕭然不一樣,他應該是可以、一定是可以、必然會成功證道的。

淩青月眉目多了幾分松快,有些漫無邊際地想,如果屆時天道不認可,又或是他靈魂的力量不足,那麽我把自己補過去就是了。

反正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不是嗎?

或許我的出現是一個錯誤,但是他不是,他誕生的意義是為了拯救我,那麽拯救一個錯誤的靈魂,沒有什麽比融合更合適了。

就這樣吧。

淩青月輕描淡寫地承認了他自五歲以來就否認的事實,他終於看清楚看明白這條路的不可為之,哪怕你再想否認、再想忘卻,都改變不了的事實——他們是同一個人,他們是一體的。

既然如此,淩青月跪坐在地上,懇切、哀求,既然如此,能不能讓我來替他?

既然我們是同一個人,能不能讓我,讓我這個無望的人,沒有前路的靈魂來替他遭受這份痛苦?

天道在上,求求你發發慈悲吧。

讓他醒過來,讓他健康、平安,為此,我願意付出我所擁有的一切。

“你的一切,難道不是只有我嗎?”

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淩青然木然地跪坐在原處,聞言更為難過。

他說的沒有錯,我就只剩下他了……等一下——

淩青月驀然回神,呆呆地看著與他對坐的淩蕭然,大腦陷入混亂。

淩蕭然臉色很不好看,說不好是受傷還是被氣的緣故,他伸出手,想要彈一下淩青月的腦門,最後還是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在想什麽?什麽叫做用自己來修補我?什麽叫做錯誤?”

“我們是同一個人沒有錯,但是我們有獨立的意志、人格,不同的思維和性格,甚至不在同一具身體中。”

“我們現在就是獨立的兩個人,獨立而又特殊的、有靈魂感應交流的、聯結親密的兩個人。”

“我這麽說你聽懂了嗎?不要再想著什麽犧牲自己救贖我,我寧願兵解也不會接受這種結果。”

淩青月還是那樣呆呆地看著他,淩蕭然擔心是自己把話說重了嚇到了他,正想緩和語氣再說幾句,就被他砸入自己懷中死死抱住:“你沒事了,你,我……”

淩青月激動得話都說不完整,帶著哭腔把臉埋在他懷中,淩蕭然毫不猶豫地拋棄剛剛想要強硬些糾正他的想法,抱著他,輕輕左右晃了晃,柔聲去哄:“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是,拜托,我們已經認識了這麽多年,我和你完全不一樣,你不能就這麽抹殺我的存在……”

淩青月忍不住在他懷中“噗嗤”一聲笑出來,又哽咽道:“你還說我和你不一樣……明明就有很多一樣的地方。”

一樣的多思多慮,謹慎敏感,冷心冷情。

一樣的糾結過,最終依然選擇了這條道路,這個結果。

淩蕭然自然也質疑過自己的存在,也糾結過是否要選擇分體,存在於同一具身體內並沒有什麽不好,他們已經共同存在了許多年。

但是到最後,為了彼此,為了日後能夠觸摸到對方的手,能夠在對方哭泣的時候擁抱,他們選擇了分體。

淩蕭然聽他這話便無奈笑了笑,又念叨了他好幾句,話鋒一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珍而重之:“你的存在不是一個錯誤。就如你所說那般,我的存在是為了拯救你的,我是你的愛人,朋友,玩伴,你就是我存在的所有意義。”

“你不是錯誤,親愛的,你是我生命的意義,我存在的理由,我的導師,愛人,主導者,是上天賜予的禮物。”

“你創造了我,創造了一個有思想的生命,如同鴻蒙之初天神造物一般創造了我,創造了一個生靈。”

“你是一個奇跡。”

“你和我,共同創作了這個奇跡。”淩青月把腦袋埋進他懷中,小聲嘀咕。

(小情侶說悄悄話,超可愛!)

其實青月是下意識認為他們是兩個人的,因為他最後想的是“我替他”而不是“我替我”,他只是病急亂投醫(x)

謝謝寶寶們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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