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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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月久違地夢到了屬於淩青然的過去。

他有些新奇地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又嘗試性地動了動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然後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然後是小跑,緊接著歡快地跑跳起來。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如此輕快過,身體的沈屙讓他處於苦痛中不得解脫,莫說是奔跑,他已經忘記了走路不會喘息是什麽滋味。

他像是真正的孩子一樣歡欣鼓舞地適應自己的身體,蹦蹦跳跳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耳邊風聲傳來的嗚咽也變成了重獲自由的慶賀,堆積在街頭巷尾的屍骨也成為了裝點慶典的彩帶。

他全然不顧這血色斑斑的世界,自顧自地高舉著手中的撥浪鼓奔向記憶的家中,空中凝視的視線情真意切地疑惑自己的布局是不是哪裏出現了紕漏,抑或是自己的施咒對象所看見東西是不是出現了什麽差別。

小孩已經跑回了自己的家中。

他滿臉笑意地替倒下的老嫗蓋上白布,把手中的撥浪鼓放在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裏的嬰兒懷中,又換掉供桌上腐爛的鮮花,倒滿了茶水。

最後,才恭恭敬敬地朝面前兩個牌位上了三柱香。

香很劣質,味道自然也很惡劣,濃重嗆鼻的煙熏得人直掉眼淚,小孩拿袖子狠狠擦了臉一把,又露出個輕快的笑容:“真是太用心了。”

待到香逐漸燃盡,香灰明明滅滅,他踮起腳尖,拿起一把尚未燃盡的香灰,全然不顧指尖上燙出的燎泡:“你讓我輕快了一回,我便也給你一個痛快。”

香灰徒然在手中燃起,瞬間變成一簇火苗,待到那指尖一放便落到地上,點燃一切被肉眼看見的東西。

一簇簇火苗吞並著彼此,吞噬著一切也創造了一切,在這滔天火海中,小男孩的身影拉長,纖細,變成一道火海中的影子:“你也就剩這點本事了。”

他眼中倒影明明滅滅,火焰吞噬了最後一縷黑煙,於是夢境散去,淩青月不甘不願地醒了過來。

他有些懷念地咂咂嘴,翻身擁住了自己的愛侶。

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的感覺的確是令人留戀。

淩蕭然順勢摟緊了他的腰身,愛憐地啄吻他的發絲:“玩得可還盡興?”

淩青月瞇了瞇眼睛,沒有阻攔他的小動作:“你是了解我的,這遠遠不夠。”

所以剛剛淩蕭然全程沒有打擾他的興致,任由著他瘋跑,能在夢境中帶有體感的機會可不多,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了。

“等把它解決了,搜一圈它的記憶,看看該怎麽做就好了,”淩蕭然對他自是無有不應,“只不過,它的手段越發無趣了,故意給它機會都不中用。”

兩百七十八年前用過的套路時至今日還在使用,也不想想物是人非,誰都在改變。

“它許是忘了,這招對我們沒用。”淩青月扯了扯自己的發絲,又下意識繞在指尖上,“說起來……是時候去看一下於媽媽他們了。”

淩蕭然便低聲應了。

淩青月回想著這一次黑霧的行動,百思不得其解,兩百七十八年前的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麽才會險些崩潰,這些陳年舊事應該造不成這麽大影響才是?

隨後他又猛然間意識到,兩百七十八年前那個淩青然,還沒有時光和記憶作為抵禦痛苦的武器,在他短暫的二十五年的人生中童年的苦痛占據了他人生的底色,蔓延了他整個少年時光。

一陣莫大的悲哀席卷了他們心底。

若連自己的痛苦都不能共情回味,又怎麽能感受他人的情感。

淩青月只能把自己的羞愧和痛楚通過肌膚的相觸傳遞,又通過耳邊的心跳回饋到自己身上,在這默然無言中品味著屬於他們自己的苦澀。

淩青然自有記憶起就待在涼山下的一處院子裏。

院子很大,有許許多多像他一樣沒有爹娘的娃娃,有更多的身體殘缺病弱的孩子。

於媽媽是這裏唯一的大人,她一個人照顧著這裏所有的孩子,盡管只是一個白發蒼蒼彎著腰的老嫗,她卻能把這院子裏面的孩子們都照顧得幹幹凈凈的,孩子們雖然說不能吃飽飯,但也不會被餓哭。

有飯吃,有衣服穿,有一些破破爛爛但是很幹凈的玩具,晚上臨睡前還有於媽媽的故事書。

經常有形形色色的人來領養孩子,每次都會領走一大批孩子,院子裏會空出來一大半,但是沒有關系,於媽媽會再去撿來新的被拋棄的孩子,每天也有人會把嬰兒放在院子門口。

每次有人來的時候院子裏的孩子都會分成兩批,健康的孩子圍著他們轉求著他們把自己帶走;不健康的孩子哭著扒在於媽媽的身上求她讓自己留下。

於媽媽這個時候就會用袖子擦擦眼淚,拍拍這些孩子們的手:“不要舍不得於媽媽,你們去了是去享福咧。”

然後到了晚上,她會很滿足地摸摸淩青然的小腦瓜,笑瞇瞇地替小孩子解惑:“那是因為於媽媽養孩子養得好咧,他們才這麽喜歡我們院子裏的孩子。”

於是小小的淩青然又問,那些不健康的孩子收養了做什麽呢,每次他們來,那些不健康的孩子們都會全部被收養。

於媽媽依舊是笑瞇瞇的,替小孩子掖了掖被角:“這些老爺娘子們心善啊,看這些小孩子可憐,讓他們享福去咯。”

於是年幼的淩青然認真地想了想,長長地哦了一聲,那些健康的孩子們也是去享福了嗎,於媽媽,我也能被收養嗎?

於媽媽沒有再回答他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們青然啊,本事大著咧,以後於媽媽要跟著你享福咯。”

淩青然是特殊的。

他從未參與那些尊貴的客人們的收養挑選,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在那個院子裏長大,成為了那座院子裏待的時間最長,年紀也是最大的孩子。

在他五歲那年冬天,於媽媽又抱回來了一個女嬰,她看著那個女嬰,臉上是淩青然從未見到過的興奮。

她顧不得自己灰發上飄落的白雪,連忙招呼淩青然上前去看那個女嬰:“好孩子,快來看看,她多可愛啊。是不是很像我?我和她一定是有什麽緣分。好孩子,讓她也留下來,和你作伴好不好?”

淩青然認認真真地打量女嬰的臉龐,她睡得很安靜,可能是天氣太冷了,她的嘴唇有些青黑——除此之外,他沒有發現她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麽相似的地方。

但是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只是點點頭,露出一個笑容:“是的,這一定是特別的緣分,於媽媽。”

他的童年生活是那樣的平穩,安靜,幸福,只可惜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毀滅了它。

就在開春的時候,他所在的那個村莊發生了疫疾,大片大片的人畜死去,方圓幾公裏處見不到活著的生靈。

院子成為了唯一的安全地,裏面生活的孩子和雞鴨都獲得好好的。

只是這種世道之下剛出生的嬰兒和體弱的孩子根本熬不了多久,一連幾日於媽媽都早出晚歸,但是都空手回來。

院子門口更是沒有人再放嬰兒孩子,於媽媽的臉色陰沈沈的,很不好看。

於媽媽為了孩子們的健康安全,嚴令不許任何人出入院子,但是淩青然正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他關不住,央求於媽媽讓他出去看看。

“於媽媽,要到十五趕集了,我想買個撥浪鼓給妹妹玩。”

“於媽媽,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染病的,你瞧瞧,之前我不小心吃了一包毒耗子的藥,可是現在我不是還好好的嗎?”

“於媽媽,我保證,我最遲下午就回來。”

只是他再回去的時候院子已經被火海籠罩,撥浪鼓從手中脫落,他甚至沒有機會把撥浪鼓放在妹妹懷裏。

淩青然只是一個五歲多的孩子,他經受不住這麽大刺激,當下便暈厥在路邊,撥浪鼓也被他這麽一砸一推,掉進了火海中,再無蹤跡。

等他清醒過來時,他便已經在醫宗的山上了。

淩青然這個名字在醫宗一向是傳奇的同義詞。

他五歲被金闌師太撿回宗門,半月清醒後參與弟子大比以筆試第一實戰倒一名震全宗,金闌師太力排眾議收他為徒。隨後三年築基五年金丹,十五歲那年元嬰大成,跟隨師尊游歷九州救死扶傷,堪稱醫宗的希望之光。

他入宗前的經歷自然也是被人津津樂道,眾人會在談論一番後長嘆口氣,感慨這位師兄定是那時受了些刺激,以至於性格有些奇怪,有時候笑吟吟的很熱情有時候又冷冰冰的,話語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妒忌就不知道了。

畢竟優秀的人總會被妒嫉的,也總會被人原諒的。

師尊也希望他走出這個陰影:“寶寶,你不能把自己困死在過去之中。”

而這個時候,淩蕭然只會笑吟吟地搖搖頭:“師尊,莫要不快,徒兒很好,別聽他們瞎說。”

淩青月也只會抿了抿唇,低聲解釋:“師尊,可他對我真的很重要。”

師尊便也不再勸了,只是愛憐地揉揉他的腦袋:“我的寶寶自然很好。你想怎麽樣做就去吧,師尊在呢。”

師尊在呢。

淩青月突然很想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在愛人懷中笑得前仰後合,淩蕭然不得不無奈地把他抱得緊了些。

一個連事實真相是什麽都沒能搞清楚的廢物,一個連假的幻境都沒能做全的東西,為什麽覺得能把他們困住?

“我只是覺得很好笑,我們當年究竟為什麽失敗了呢,”淩青月笑得眼中水光瀲灩,眼中卻倒影不出任何一片月色,“只是假的就是假的,當年我們不怕,現在又怎麽會怕?”

日本排放核汙染水這件事折磨得我半夜沒睡好,差一點趕不上更新。

自然生靈何其無辜!

願世界和平,願你我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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