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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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魏武強帶著袁偉飛回東安了,怎麽著也得個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才能回來。

這麽些年,哪怕出差,兩人從來沒分開過這麽久,最長一次是四天。

前兩天覃梓學還沒覺得什麽,自己工作一攤子事兒,早上爬起來吃口飯就去學校,連軸轉著一天忙下來,出校門時候已經華燈初上了。

可是從第四天還是第五天開始,覃梓學開始覺得自己不對勁了。

那種走神和惦念不是自己主觀意識能控制的,好像不管做什麽,魏武強都能跳出來參與其中。

好比跟自家媽媽吃飯呢,覃媽說了一句今天這茄子炒鹹了。覃梓學腦子裏就浮出魏武強的模樣——媳婦兒,今天的茄子特別新鮮,蒸了拌蒜泥還是炸一下做油燜?

好比在學校忙了一上午,剛停下來端起茶杯,魏武強的聲音又來了——跟你說多少回了,別一忙起來啥都顧不上。看看,不喝水,早飯吃沒吃?給你的高粱飴呢?吃完了回家拿,就在第二個抽屜裏。

早上對著鏡子洗臉刷牙的時候,一擡眼就能看到魏武強站在自己身後,笑嘻嘻的邊刷牙邊含糊不清的說話——我今晚跟季哥要去跟地稅的人吃飯,保證不喝大酒,你早點睡,甭等我。

覃梓學就困惑,難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離開魏武強就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了嗎?為什麽一個人會那麽強烈的影響另一個人的生活軌跡?哪怕不是完全的覆蓋,可是處處都有焚燒烙印般的刻骨痕跡呢?明明在徐家溝忙活衛星到發射前關鍵時候,倆人半個月見不到一面也很正常。

他一直覺得自己很獨立,從求學開始,到拎了行李去東安,再到返城去鋼廠。這些年兜兜轉轉半個中國,哪怕跟魏武強在一起,感情濃烈到分開時的痛不欲生。

覃梓學始終覺得,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即使關系再好再親密無間,都不該是侵占式的互相滲透。可是到今天他才驚覺自己的無知。

兩個人在一起,潛移默化的,互相侵占和滲透早就發生了,一個人的邊界慢慢模糊不清,融化消解,接納另一個人同樣開始界定不清的邊界……直到在無數的平淡瑣碎日子裏,一粥一飯的陪伴中,彼此已不知不覺成了對方整個人身體的一部分,切不斷分不開。

……………………………………………………

周日早上吃過飯,覃梓學開車帶羅老太太去醫院做了個覆查。

前後倆小時的功夫,中午回家進門就聽覃媽說,大強剛打過電話,掛了沒半小時。

那一瞬間的懊惱,簡直比整個書櫃自己心愛的書籍都丟了還嚴重。

覃媽也看出來了,有點不安的解釋:“我跟大強說了,你陪你羅姨去醫院了,讓他晚上再打過來。”

“沒事。”覃梓學籲口氣,把那些消沈低落的情緒呼出去,故作語調輕快:“過幾天就回來了。他說什麽了,媽?”

“說事情挺順利的,讓咱們別擔心。”覃媽跟著松了口氣,露出笑容:“說你們那幾個都認識的朋友輪流請他和袁偉吃飯,還開玩笑問小袁偉是不是他兒子。”

“年齡對的上。”覃梓學換了拖鞋,隨手把車鑰匙放到鞋櫃上:“沒說哪天回來嗎?機票買了嗎?”

“還沒。”覃媽搖搖頭:“他說東安現在情況不景氣,這麽多年,外頭變化翻天覆地,那邊還是老樣子。蓋了幾棟樓,馬路翻修了,其他的沒變化。還有,現在國家不給林區砍樹了,車隊就剩下往林場去的客運線維持著,拖車都沒了。說是讓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就那麽些人,發展些啥第三產業?年輕人都離開了,全國各地去闖蕩。東安的人口越來越少,都開飯店做小買賣也不行啊。他說他徒弟去養豬了,還有個哥們兒幹嘛的來著?哦弄蜂蜜,說是純天然無汙染的林區黑蜂椴樹蜜,說給我帶點回來嘗嘗,看看能不能在北京這邊打開銷路。唉不容易啊,那邊蜂蜜再好,可是你看咱們北京城,這些年好東西翻著番兒的越來越多,不比過去物質匱乏的年代,市場不好做啊。”

“我就知道得有這天。”覃梓學楞怔了一下,以為自己不會想起來,卻是清晰的在腦海裏浮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還是那次回去給魏大娘上墳時候說過的,一晃這麽多年,卻鮮明如昨。

【山上砍禿了,也長不了那麽快,整個林業局都靠山吃山,一大家子指望山上的樹木森林養活,以後沒樹可砍了,是個大問題。】

當時魏武強怎麽說的來著?他是個樂觀的性子,不像自己憂心忡忡。

【車到山前必有路。真要沒樹砍了,讓大夥兒去首都跟我賣汽車去!】

看來賣汽車不太現實,可是依照魏武強那個熱心腸的性子,賣蜂蜜差不多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人吶,哪有前後眼呢?”覃媽感慨:“誰也看不著二十年後啥樣子。咱們大院小土豆那孩子,你還記得不?”

覃梓學點點頭,耐心的聽他媽憶舊:“記得,挺機靈個小家夥,咱們搬出來時候他還沒上學,現在應該讀高中了吧?”

覃媽嘆氣:“那孩子不學好,上初二時候就輟學了,因為跟人家打架,拿刀把人家一邊的腎給捅傷了。小土豆他爸媽為了賠償,家底都給倒騰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前些日子我回去,你孫大爺跟我嘮叨,說小土豆他爸那個縫紉機廠,正經國營單位,倒閉了。當初人人羨慕的鐵飯碗沒了,四十多歲的下崗職工,能幹啥?小土豆他媽起早貪黑支了個攤子買小吃,小土豆他爸到處打零工還錢,蹬三輪車送貨。結果有次蹬車上坡沒勁兒了,倒著出溜下來,正好撞著輛拐彎的大貨車,腿斷了,偏偏又是他自個兒的責任,貨車司機一毛錢都不用賠。你說這不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覃梓學記得小土豆他們家。他爸應該跟自己差不多大。當年在縫紉機廠上班,很是讓大院裏的鄰居們羨慕了一陣子。

這檔口,也不知道怎麽就那麽巧,從窗外傳進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特別的應景。

“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回憶,辛辛苦苦已度過半生,今夜重又走進風雨。我不能隨波浮沈,為了我摯愛的親人,再苦再難也要堅強,只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娘倆都沒吭聲,幾乎是把這一首歌聽了個周全。

“哪兒那麽容易呦。”覃媽搖搖頭:“這兩年你看看光是咱們京城,原來多少好單位都倒閉了?下崗工人一把一把的,說是勞動市場門口蹲的,好些原來都是大廠子裏的技術骨幹,是那種大師傅,人人尊敬的勞模。這市場經濟大潮一沖擊,勞模也保不住飯碗吶……說是鼓勵下崗工人再創業,哎我看啊,難……”

勞模。

覃梓學慣性的走了神,想到早些年東安車隊櫥窗裏,小魏隊長那張胸口戴著大紅花的勞模照片。神氣又青楞,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蓬勃之意。光榮呢……

“我跟你啰裏八嗦這些幹啥呢?”覃媽終於不感慨了,兜回正題:“你媽一輩子也就是個小市民,沒什麽高境界。我想跟你說啊,等大強回來,你倆嘮嘮。大強那孩子,義氣當先是個熱心腸,但凡是他當成兄弟哥們兒的,拍了胸脯二話不說幫忙幫到底。你還記得早些年去廣州喝茶那家老板不?”

覃梓學點點頭。他當然記得。

老黃那個茶園,他們當年一塊兒去喝過茶。倪勇勝或許就是那麽隨嘴說了一句,想讓魏武強幫襯老黃一把。

“那回大強虧了多少?”覃媽臉上有點心疼的表情:“我是不好意思問,可是你倆別當你媽是個傻子。茶葉店開了有一年?後來大強往家裏拖了多少茶葉?你爸喝了多長時間都喝不完,還送人的。我問過小王偉,一開始還嘻嘻哈哈跟我打馬虎眼,說什麽大強跟季先生有錢,幾輩子都花不完那種。後來讓我逼急了才說,前後大概虧了幾萬塊。說大強心眼子實誠,從老黃那裏拿貨就全款結清了,所以虧損都是自認的。還說現在哪有這麽做生意的?怎麽也得壓一部分貨款,實在不行了,就把貨物退回去,減少損失。你就當你媽杞人憂天小家子氣,我是怕了,上回是茶葉,這回再來個蜂蜜……這年頭錢都不好賺,尤其你倆以後老了退休了……哎我不說不說,年紀大了就是煩,成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

“媽我沒嫌您煩,”覃梓學又好笑又有點感動:“我巴不得您能一直這麽嘮叨我倆,一直到我倆都七老八十的,那得是多大的福氣。”

覃媽微微紅了眼:“媽哪能活那麽久,不成老妖精了?說實話,你羅姨這些日子跟我安排身後事似的,回頭再想想你爸走之前……媽也算是明白了,記掛的再多也沒用,人吶,到日子就得走,老天爺說的算。媽也沒別的不放心,這些年也跟著你和大強過了不少好日子,媽就想著以後你倆得好好的,最好無病無災的。不求什麽大富貴,但求平安平穩順遂,不為生計所累……也就是當媽的全部心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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