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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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開始只是有鄰居家兩個孩子過來,探頭探腦的大聲說著拜年的話,眼睛一徑往還沒打開的電視機上瞄。

覃媽笑著招手,給孩子塞了瓜子和糖果,順手打開了電視機。

後來新聞聯播結束,大院裏開始有人在覃家窗根底下晃悠。大過年的,鄰居不好意思進來打擾,就在天寒地凍的院裏大聲打著招呼,彼此寒暄著,說些喜氣洋洋的祝福話。

覃梓學和魏武強對視一眼,都覺得好笑。

這行為啊,怎麽跟小孩似的,用誇張的語言和動作,引起別人註意,表面上還得一副啥事沒有雲淡風輕的樣子。

覃爸也笑呵呵的,拍了拍椅子扶手:“招呼大夥兒都進來看電視吧,馬上春節晚會了。”

這下房門一打開可就熱鬧了。

喜慶的拜年話兜頭砸過來,一波波的,讓人應接不暇。

大院裏快二十口人烏泱泱全來了,把覃家的小客廳擠的水洩不通,趕大集似的。

覃媽張羅著,這邊擠個小凳,那邊坐扶手上一個,老李家大孫子坐腿上……鬧哄哄的好一陣子忙亂。

覃梓學跟魏武強把吃飯的八仙桌搬到了自己房間,想了想幹脆就不出去了。騰出點地兒好給鄉鄰們待著,畢竟一場晚會下來,四個多小時呢。

隔著一扇門,客廳裏偶爾傳來小聲的嘮嗑聲,更多的則是電視機裏傳出的動靜。大夥兒安頓好自個的位置,全神貫註的都不說話了。哪怕春晚還沒開始,電視上不管播放什麽都是新鮮好看的。

那臺黑白的十四寸小匣子,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牢牢的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比起看電視,很明顯魏武強對覃梓學住的這個房間更感興趣。

房間不大,可是能單獨擁有一個房間,這件事本身已經彌足珍貴。

天藍色的窗簾有些年頭了,被太陽曬得褪了色,泛著時間的斑駁色澤。窗根下,貼墻擺放著一張木架子單人床,兩床疊起來的被子挨擠著,高的有些突兀。床單是淡淡的桔色,上面印著團花的圖案,平整的一絲褶皺都沒有。緊挨著床邊的,是張帶書架的書桌,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和一些小物,滿是濃濃的生活氣息。

“咱媽特意給我拿的被子吧。”魏武強用肩膀輕撞了下覃梓學,眼底滿滿的得色。

“嗯,委屈你跟我擠這麽小的床了。”覃梓學推了推眼鏡,唇角掛著笑意,輕聲細語的:“將就兩天。”

“不委屈。”魏武強順手把搬進來的八仙桌又往邊上靠了靠,一直懟到墻邊,好讓房間不那麽局促:“實在沒地方,我睡桌子上也行。”

倆人對視一眼,礙於門外那麽多的鄰居不好放肆,卻也都忍不住低笑出聲。

說不上有什麽好笑的,就是憋不住。那種快樂淙淙的從心底裏流淌出來,擋都擋不住。

隔著房門,主持人趙忠祥極具特色的聲音傳了進來,春節晚會開始了。

“演了,演了!”

隔壁家小土豆興奮的嗓音:“春節晚會開始嘍!”

窗外,爆竹聲像是湊熱鬧一樣,跟著劈裏啪啦的炸出密集的響聲,給年味又添了濃重的一筆。隔著緊閉的門窗,那股淡淡的硝煙味兒仿佛都湧進了鼻腔,令人心生喜悅。

“去看嗎?”覃梓學問。

魏武強搖搖頭,知道他問的什麽:“不去,沒地兒站,憋屈。”稍一停頓又說:“不如咱倆嘮嘮嗑呢,你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兒。”

“我小時候能有什麽。”家裏暖和,男人的臉上紅撲撲的,看過去就有幾分動人:“還不都是那樣,上學放學,幫家裏做事……好像我也沒做過什麽事兒,我媽特別能幹,基本上都不用我動手,要不現在就笨的連做飯都不行呢。”

“不笨,你那麽聰明又不是用來做飯的。”魏武強情不自禁伸手,極快的摸了下男人的臉頰,做賊樣的縮回手,手指還不住撚弄著。真滑啊,跟抹了什麽香粉似的……

“什麽跟什麽,你這人講話,凈揀好聽的說。”覃梓學心神一蕩,有點不好意思卻也不斥責他,那口甜就在胸口慢慢化開,蔓延的到處都是。

“我講的都是大實話。”魏武強煞有其事的:“就讓我看吧,我覺得讀書就是天下最苦最難的事兒,簡直比唐三藏去西天取經還難。你能把書讀的這麽好還考上了大學,可是就是最聰明的!”

“你還知道唐三藏啊,”覃梓學抿嘴樂,幾分揶揄:“也不錯,看過西游記。”

“原來小時候,鄰居家有連環畫。”魏武強跟著傻樂:“那小子,一箱子!三國演義,水滸,西游記,封神榜。哎我最喜歡那套鐵道游擊隊!可好看了,就是韓威那小子忒小氣,寶貝的什麽似的,天天摟著睡覺,只讓我們看那些老的連環畫,鐵道游擊隊我就看了一本……”

“鐵道游擊隊我有啊,”覃梓學眼睛一亮,走到床邊蹲下去,彎腰掀開床單往裏頭看:“我記得讓我特意裝鐵盒子裏頭放這邊的,我找找看。”

“你也看連環畫啊?”魏武強跟著蹲下來,大驚小怪的:“我以為你看的都是磚頭那麽厚的,密密麻麻都是字看一眼就頭暈那種。”

“廢話。”因為彎著腰,那話音就悶在了胸口,聽過去變了腔調:“小時候誰不以有一套鐵道游擊隊為榮?前前後後再版了多少次,就第一版最珍貴……找到了!”

男人高興的哈了一聲,麻利的從床底下拖出個大鐵皮盒子:“我這小時候攢了幾年呢,當時大院裏多少孩子眼紅,哈哈,說實話確實不舍得借。”

珍惜的從盒子裏拿出小人書,男人小心翼翼的用手掌抹過泛黃的封面:“那時候買一本連環畫,能高興仨月。”

“你也彈溜溜啊。”魏武強又發現新大陸了,從鐵皮盒子裏拿出兩顆玻璃彈珠,放在眼前仔細端詳:“有花的,你這可值錢了,好多小孩眼饞這種。”

“嘿嘿那是,”倆大男人翻出小時候的玩具又聊得興起,幹脆坐在了地上:“就這仨花瓣的,我從我們班一個小胖墩那兒贏來的,那小子心疼的都要哭了,還嘴硬,說男子漢大丈夫絕不賴皮,輸了就輸了。後來還是跟他一塊上學的鄰居偷偷跟我說,說他回家躺地上撒潑打滾,嗷嗷哭著讓他爸再給他買,結果被他爸拿笤帚疙瘩狠狠抽了一頓……”

房門內,倆人暢談正歡,房門外,看電視的鄉鄰們其樂融融。

“……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昨天雖已消逝,分別難相逢,怎能忘記,你的一片深情……”

是李谷一的《鄉戀》。

動聽的旋律回蕩在房間裏,很快有人小聲跟著哼唱,不見多動聽,卻顯得分外質樸感人。

房門被敲了兩下,覃梓學和魏武強齊刷刷回頭,臉上還掛著意猶未盡的笑意。

“請進。”

推門探進來的是覃媽。老太太看著倆大男人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擱著兒子小時候的寶貝大鐵盒子,腿上還攤著連環畫本,忍不住就笑了:“多大人了,還擱這兒現寶呢?出來看電視嗎?老趙家倆口子回去了,有地方。”

覃梓學笑著擺擺手,小聲回過去:“媽你們看吧,我跟小魏嘮嘮嗑。”

覃媽笑著搖搖頭,拿他倆沒轍的表情:“隨你們。對了,晚上睡覺別急啊,等我把幾張方凳子搬進來,架床邊拼上,再鋪上褥子,床就大了,好睡。你倆別坐地上,涼……”老太太在屋裏看一圈,無奈於確實沒地兒坐,幹脆指了指那張八仙桌:“就坐桌子上看吧,回頭擦擦就好。別往床上坐啊,褲子埋汰,床單我今早上才換的。”

聽著大家長絮絮叨叨這些家常的吩咐,心裏覺得特別溫暖踏實。

魏武強一沖動,搶了覃梓學的話頭:“知道了,媽。”

看得出,覃媽也楞怔了一下,不顧很快就是眉眼帶笑毫無芥蒂的表情:“行了,你們哥倆嘮吧,我去看電視了。”

“你剛才是幹嘛,嚇我一跳。”覃梓學給大個子一杵子,不認真的埋怨:“怎麽突然來這麽一出。”

“不知道啊,沒過腦子。喊完了我自個兒也嚇夠嗆,怎麽就喊出來媽了呢。”魏武強抓抓腦袋,自個兒先站起來,再去伸手拽覃梓學:“起來,拍拍褲子,坐桌子上。”

這一晚上,是魏武強和覃梓學過的最不一樣的春節。倆人在覃梓學從小長大的房間裏,翻撿那些時間的碎片和記憶,歡笑晏晏於那些共同的樂趣和小時候的糗事,頭抵著頭,腳挨著腳。一門之外,就是滿滿一屋子的鄰居和覃家父母。恍惚間,他們像是最尋常的小夫妻,毫無隔閡芥蒂的回家,坦然擁有了所有的祝福。

快十二點的時候,再怎麽戀戀不舍的小孩也被家長大著嗓門拎回家了。覃爸身體不好早早睡了,覃媽煮了餃子,熱騰騰的香味兒從門縫裏鉆進來,勾著肚子裏的饞蟲作祟。

“新年好。”覃梓學側過頭,眼睛亮晶晶的,看過去像是把整個夜空最璀璨的星星都盛了進去。

魏武強著了迷,情不自禁靠過去,輕輕在男人額頭親了一下,嗓音低徊:“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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