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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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過完了年,很快有人發現了,一向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魏武強有了心事。

“師父。”毛小兵走過來,親親熱熱蹲在魏武強邊上,從口袋裏摸出包大前門:“抽煙。”

師徒倆一人點上一根煙,吞雲吐霧。

“師父,”毛小兵擠擠眼睛,裝成熟的小大人:“你有心事啊?想女人了?”

魏武強斜眼睛睨他一眼:“多大小屁孩,毛還沒長齊呢,還知道想女人了?”

毛小兵滿不在乎的哼了聲,熟練的吐個煙圈出來,又大又圓:“過了年不就十八了嗎?大人了。我媽都打算給我說媳婦兒了。”

魏武強一肚子鬧心不想跟他瞎咧咧,嘴裏叼著煙,拿著勞保手套站起身,在掌心抽了抽:“行了,有那功夫去摸摸車,就你那兩下子,哪天把車翻溝裏,我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尿壺用。”

毛小兵吐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大強,”車隊工會的王書記正好走過來:“晚上勞資科孫大慶請客,喝完酒摸兩圈?”

“行啊。”魏武強點點頭,隨口問了句:“都有誰啊?”

“我也沒問,”王書記說:“好像是他媳婦兒過三十,也就攏共那些熟人唄。”

然後魏武強就想,孫大慶媳婦兒,一塊兒幹活的,好像跟覃梓學關系不錯啊。

果然,下午四點鐘下了班,在孫大慶家裏就碰著了覃梓學。

魏武強覺得,打從大年初七這人回了宿舍住,自己好像有好久沒見著他了。

自己心裏有鬼,不敢去找。可氣的是,這人也不主動來家裏,虧了還一口一個魏大娘,跟自家老娘叫的親熱。

不知道誰塞了根煙給他,魏武強叼在嘴裏,就著火抽了一口。繚繞升騰起來的煙霧遮擋著,魏武強瞇著眼,肆無忌憚的看向覃梓學。

明明就跟自己一樣的男人!

草他大爺的!自己真是犯邪鬼上身了!

天氣還冷,東北的早春還遠的很。密閉著的屋子裏暖意融融煙氣繚繞,誰從外頭進來都得熏個跟頭。

酒過三巡不知道誰起的話頭。話題就那麽繞到了回城指標上頭。

這波知青,真正跟當地人混的熟的也就覃梓學一個,說話的也就沒避著他。

“這不剛開年嘛,說是上頭政策要變。估計要不了多久,知青返城的事兒就得提上來。”

“怎麽變?”孫大慶媳婦兒嗑著瓜子問:“要我說,回城有啥好?覃老師在我們這兒找個媳婦兒安家算了,我們這邊的姑娘,知冷知熱的不會耍心眼子,知道疼掌櫃的。”

魏武強接話:“人家覃老師怎麽可能留在咱們這窮鄉僻壤的?等到返城回去恢覆工作,工資得翻好幾倍,大學老師,地位也不一樣。”

“大強你怎麽陰陽怪氣的,”孫大慶打趣他:“舍不得覃老師啊?真回去,覃老師是奔前程去了,咱們當兄弟的,得祝福不是?”

魏武強覺得嗓子眼堵著,氣兒都快喘不上來了。

“哪有那麽快,都沒影的事兒。”王書記搖搖頭,一副非常了解內情的樣子,老神在在:“再怎麽變,三年之內不會動,你們瞧著。”

孫家媳婦兒眼看著氣氛有點悶,趕緊張羅著喝酒:“來來,大夥兒一塊的,掐一指!”

吃完飯湊桌子打麻將。

孫大慶叫王書記上桌子的時候,王書記擺擺手,倒是一副有話說的樣子,叫著覃梓學去了院子裏。

倆人一出門,魏武強坐不住了。屁股上長釘子了一般,大半個心神都掛到了外面。

孫家媳婦兒神神秘秘的,伸手推了魏武強肩頭一把,趴到他耳朵邊小小聲的:“王書記要幫覃老師保媒,林業局劉局長家姑娘,叫什麽來著,劉穎是吧。在咱永紅小學當老師,我覺得還挺般配的。”

魏武強猛的站起來,把麻將桌旁其他三家都嚇一跳。

“大強你幹嘛啊你?”

“我,”魏武強心亂如麻,勉強笑笑:“換個人打,我突然鬧肚子,去趟廁所。”

摸了香煙和廁紙裝模作樣的出門,正好趕上王書記拍著覃梓學肩膀收尾:“……覃老師你好好想想再給我答覆,咱們鎮上到處都缺人,尤其像你這樣的人才。劉局長跟我提過好幾次,都覺得你跟著大隊做點零工委屈了,回頭學校有編制,人盡其才更能讓你大展拳腳不是?再說,我們都是革命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不管在東安還是城裏,不都是為國家發展做貢獻嗎?”

等到王書記先回了屋,魏武強也顧不上會不會露馬腳了,堵著覃梓學不給他走:“你要考慮跟劉局長家結親家?”

覃梓學挺詫異的擡眼:“你怎麽知道?”

魏武強心亂如麻:“你管我怎麽知道。你別答應他!”說完又覺得自己講話太強硬,補了句:“你以後不是要回城嗎?結了婚就走不了了,真的我不騙你。”

覃梓學不置之否:“嗯。”

“什麽叫嗯?”魏武強急了:“你這人怎麽這樣?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沒打算在這裏成家。”覃梓學皺眉,嘴邊攏著一團白白的呵氣:“不管三年五年十年,我總是要回去的。”

魏武強勉強笑笑,退後一步:“是啊,你是要回去的。”

兩人相顧無言,有某種近乎於苦澀的滋味在寒冷的夜空中升起。仿佛過年時那個沒心沒肺的醉酒之夜已經很遙遠了。

……………………………………………………

四月份,江水化凍。距離春暖花開還有段時間,可是春天到來的腳步聲幾乎已經能聽到了。

覃梓學調去了永紅小學,雖然是個臨時工,可是很受孩子們歡迎。即使下了課,也有一些孩子圍在覃梓學身邊,問那些仿佛很深奧很遙遠的天體物理——覃梓學在大學裏專攻的方向。

覃梓學很有耐心,也有本事。他能把宇宙一些知識點深入淺出的講給孩子們聽,什麽白矮星什麽黑洞什麽載人火箭研發的進程,往往把一群潑猴似的混小子聽的忘了時間,一個個如癡如醉的著了迷,爭先恐後的問問題。可以說,覃梓學在他們心裏播下了航空航天的種子,假以時日,輔以機會,這些種子就會長成參天大樹,一鳴驚人。

魏武強到學校的時候,覃梓學剛下課沒多久。黑色的棉衣袖口還沾著粉筆灰,清臒的面孔帶著笑意,目送著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走遠。

“今天去山上拉木頭,人家送我點開江魚,我媽讓你去家裏吃飯。”魏武強總覺得兩人之間莫名其妙變得疏遠了,再也回不到最初那種沒心沒肺傻樂的狀態了。

“替我謝謝魏大娘。”覃梓學幾分歉意:“有個學生約了晚些到宿舍請教我課程,今天就不去了。改天我去給魏大娘賠罪。”

魏武強憋了一肚子氣,硬邦邦的轉身就走:“隨你便。”

“武強,”覃梓學叫住他,臉上帶著幾分無奈:“你別這樣,我真不是故意的。”

魏武強站在那裏,沒回頭也沒走。他有點傷心,不知道倆人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他對覃梓學有了不該有的念頭,然後覃梓學就越來越疏遠他,也算是自己活該吧。

“我有做錯的我道歉,”魏武強低低的聲音帶著壓抑:“我也沒有要幹涉你什麽的意思。我媽她挺惦記你,你要是煩我,”高大的青年低著頭,勞保手套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手心:“有時間你去看看你魏大娘,她跟我念叨好幾回了。”

覃梓學張了張嘴,心裏難受的不行,最終也沒解釋什麽,點了點頭:“好。”

……………………………………………………

“覃老師真跟劉局長家姑娘處上了?”魏老太太叼著煙鍋子,一臉的詫異:“不應該啊。”

魏武強煩躁且易怒:“誰知道!反正倆人現在都在永紅小學,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劉局長心裏打的什麽算盤還不清楚嗎?”

“兒子。”魏老太太那雙精明的眼睛看著自家壯的跟小牛犢子似的大小夥子:“這人吶,總得往前走。覃老師是個好孩子,可是人家就算跟劉局長家攀了親戚,你也犯不著覺得他——”

“媽你別說了。”魏武強筷子一撂,結果勁兒使大了,聽起來跟鬧脾氣示威似的。

魏老太太嚇一跳,就手拿煙鍋子抽他,抽的火星子四濺:“哎呦呵長脾氣是吧,跟誰撂臉子呢?把你個小王八犢子能耐的!”

魏武強給抽的一溜煙跳下地,趿拉著鞋往外跑:“我不跟你說。晚上隊裏值班,不回來住。”

魏老太太掐著手指頭念念有詞了一會兒,眉心緊蹙:“這怎麽還就擋不住了呢,嗐,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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