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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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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一國際勞動節,鎮上新落成的大禮堂有演出。

宣傳隊的樣板戲雖說沒什麽看頭,可是大夥都對大禮堂倍感興趣,據說以後有條件了,放電影也在大禮堂。

所以東安的父老鄉親的,早早約好了一塊兒去看演出,熱鬧熱鬧。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生活也越來越有奔頭了。

就在這個勞動節,覃梓學他們一批來的知青裏面一個女孩叫沈紅的,第一個選擇了在這裏成家,放棄了以後回城的機會。

沈紅跟覃梓學說不上關系多好,可在一眾比較排擠覃梓學的知青裏,沈默寡言的沈紅算是比較正常相待的一個了,所以她的婚禮也請了覃梓學。

沈紅嫁的夫家姓周,男方父親是部隊上下來的,在鎮上公安局當局長。沈紅男人周志剛,在林業局防火辦上班,據說等年底征兵,也是要走他爸的關系去部隊的。

這樣的家庭在東安算得上殷實的好人家了,覃梓學也挺為沈紅覺得高興,畢竟未來前途茫茫,一個女孩子能等的青春太短,選擇把握當下也沒什麽不好。

周家條件好,找了倆幫廚,在院子裏辦起了流水席。一個鎮上相熟的不熟的,山上林場認識周局長的也都來了,一時間熱鬧非常,簡直像是趕了場大集。

中午吃酒席的時候,覃梓學跟學校幾個老師一塊兒包了份子錢,就勢也就分到了一桌上吃飯。特別巧的是,也沒誰故意為之,剛巧劉穎就坐在了覃梓學旁邊。

魏武強看的刺心刺眼,悶酒越喝越難受,往常一斤都不會大醉的量,今天才喝了半斤,就去了廁所哇哇吐了,給他這幫車隊的小兄弟逮著好頓嘲笑。

“強哥,”韓明勾著魏武強脖子:“你行不行啊?”

“爺們兒哪能說不行啊!必須行!”秦飛也是個不嫌事兒大的,二十郎當歲,二流子樣的歪叼著煙卷,端著大半杯的白酒頓了頓:“來,強哥走一個!”

一個個喝的臉紅脖子粗的,連毛小兵都灌了一玻璃杯約有二兩五的白酒,眼珠子瞪著直犯迷瞪。

覃梓學吃完了飯,又不喜歡他們的酒文化,何況還有個魏武強跟仇人似的,隔三差五瞪過來,讓他坐立不安。尋思了一會兒索性決定離開:“謝老師劉老師你們慢慢喝,我去跟周局長打個招呼先回去了,不勝酒力不好意思啊。”

周局長已經喝的滿面紅光大了舌頭,沒輕沒重的拍著覃梓學的肩膀,驢唇不對馬嘴不知所雲:“覃老師好樣的!好好幹!為咱們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

覃梓學肩膀給拍的生疼,幾乎懷疑是不是瘀青了。這當兵的,確實手勁大呵……

就沒成想,自己這麽自以為悄無聲息的離開,還是落到了有心人的眼裏。

魏武強紅著眼睛出門,正好迎面撞上給顧鎮長開小車的小倪。

“嘛去啊強哥?”小倪拉住他:“我這才來,還想跟強哥好好喝兩杯呢。”

“車鑰匙給我,”魏武強心思一動,不由分說直接上手去兜裏摸:“吉普車借我開開,顧叔那邊我自個兒去說。”

小倪知道魏武強跟顧鎮長家有遠親關系還處的不錯,痛快把車鑰匙給他:“明天下午顧鎮長要去西林鎮開個會,十一點前你得還回來。”

魏武強拋了拋車鑰匙:“成!”

於是在剛拐出周局長家那條小路沒多遠,覃老師就被酒駕的魏隊長粗魯的“劫持”上了吉普車。

“魏武強你幹嘛!”覃梓學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有點惱火:“喝多了回家睡覺去,耍什麽酒瘋!”

魏武強腳下一腳油門,車子直接加速飈了出去:“反正你這會兒又不跟劉穎約會,怎麽著?就這麽煩我?”

“不知道你說什麽。”覃梓學又氣又急:“你喝了酒別開車,危險。”

魏武強可不管那些,兼管交通的付局長還在酒席上喝酒呢:“幹嘛,害怕跟我撞死在一塊兒啊?你放心,我有數,撞死我也不會撞死你。”男人抿了抿唇,又後悔:“我哪裏舍得讓你死,你還有大好的前程,還要成家生個胖娃娃好好過日子呢。”

覃梓學氣的腦袋疼,早都見識過這人酒喝多了滿嘴跑火車的無賴疲沓樣,幹脆扭過頭去看著窗外,眼不見心不煩。

“覃老師,”魏武強又低聲下氣的語氣:“你別這樣,我難受。咱倆還像原來那樣不好嗎?我答應帶你去碼頭,看老毛子水兵摸蛤蜊。這會兒江水才化凍,也不知道有沒有……”

覃梓學霍的轉過頭來,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要開車去碼頭?”

魏武強大力點頭:“我一老爺們兒,答應你的就一定做到!”

覃梓學簡直給氣個倒仰:“魏武強你犯什麽渾!這裏開車去碼頭要五個小時!”

“十個小時我也去!”跟酒鬼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何況是魏武強這種一根犟筋的:“我答應過你的。雖然你可能早都忘了。”

魏武強嘴上沒個把門的胡說八道,可是不耽誤他手上活計。

這麼會兒的功夫,吉普車已經開出了鎮子,路兩邊開始出現大片還光禿禿的農田和樹林了。

覃梓學心驚肉跳,連跳車的可能性都想了,可是他不敢。

“武強,別鬧了,你把車靠邊停了,咱倆好好說說話。你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我這段時間確實學校忙,這不,這兩天我就打算去看魏大娘的。”

魏武強不停車。不僅不停車,還開的飛快。又穩又快,看不出來司機醉了酒。

覃梓學等了一會兒,沒脾氣了。嘆口氣靠在椅背上,幹脆不管了,隨這瘋子開到哪兒去。

五月頭的北方,太陽很明媚,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天空瓦藍。

敞開的窗子裏湧進外面幹燥溫暖的空氣,夾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令人不自覺就會放松下來。

鎮子外面看過去還是一片荒涼,路邊的樹不算高大,距離枝繁葉茂還遠。遠處有鐵路,軌道在陽光下反著光。鎮上居民圍了柵欄種下去的黃瓜茄子辣椒西紅柿才起了秧子,沒到收獲的時候,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

覃梓學有點困了,調整了下坐姿,嘟囔了句:“我睡會兒,你到了喊我。”

睡夢淺且雜亂。一會兒是在大學裏學習的畫面,他跟幾個同學特別投入的討論著什麽;一會兒又是剛到東安,魏武強開了卡車來接他們,那人穿著海魂衫擼著袖子,痞裏痞氣的不像個好人,偏偏入了自己的眼入了自己的心;一會兒又是過年那天晚上,碗口大的雪花飄下來,倆醉鬼摔倒在雪地上,笑的跟倆二傻子似的……

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無比愜意,覃梓學覺得自己筋酥骨麻,快要被曬化了。還有嘴唇上軟軟的,溫熱的,像是個無比逼真的吻——

覃梓學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面前近在咫尺放大的那張臉讓他瞳孔急縮,險些叫出聲來。

這不是夢境中逼真的一個吻!是真的!魏武強瘋了!

或許是魏武強也沒想到自己偷偷摸摸的親人結果把人給親醒了。一時間男人眨了眨眼,陽剛俊朗的一張臉呆楞著,維持著嘴唇相貼的狀態進退維谷了。

“魏武強!你做什麽!”覃梓學想往後退,結果忘了自己身後是車子椅背無處可退,含混的喊聲少了氣勢,暧昧的呵氣擦過對方唇齒,卻把對方驚醒了。

魏武強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心一橫,左手壓住覃梓學肩頭,楞頭楞腦的親了下去。

剛才他還不敢,偷偷摸摸的只用嘴唇摩挲著,做賊樣的,生怕讓睡著的人發現了。

可是眼下既然已經敗露了,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作祟,魏武強想著幹脆先親個夠本,要殺要剮等會兒再說。

他把舌頭伸了過去,貪婪的,急切的,豁出去的。

跟他想象的一樣香。不對,是比他想象的還要香,簡直讓他激動的快要不行了。

靜靜停在路邊的吉普車,原本軍綠色的車身因為土路上的揚塵而變得灰突突的,此刻因為車裏兩人的糾纏不休而微微晃動著。壓在上面的男人魁梧兇猛,身體因為急切而幾乎完全壓在對方身上,野獸般的像要把人拆卸入腹一般。

風過草動,窸窸窣窣。

魏武強足足親了得有五分鐘,興奮的快把自己親缺氧了,這才慢慢把飄飛天外的意識拉了回來——

覃梓學怎麽沒揍自己?怎麽沒拼了命的推開自己?

理智一旦回歸,酒意就嚇醒了。

魏武強想坐直身體看看他,又有點舍不得這美好的滋味,猶豫間稍稍分開唇瓣,雙眼不自覺的凝視,渾然不知自己變成了搞笑的鬥雞眼。

周遭安靜的嚇死人,就在魏武強憋不住要投降的功夫,覃梓學推了他一把,開口了。

“魏武強你什麽意思?”

“我,”魏武強困難的咽了下口水,外強中幹:“就這意思!”

覃梓學盯著他一聲不吭,直到把人盯的受不住,低著頭不敢看他,也跟著一股氣洩了,不管不顧把自己心底的話倒了出來。

“你,你罵我吧,揍我也行。我沒喝多,不是耍酒瘋。我知道我惡心我變態,我是個不正常的人,可是我沒辦法,我快憋瘋了。梓學,”這還是他第一次大著膽子這麽叫他,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我稀罕你,真的,稀罕的不行不行的,看到你跟劉穎有說有笑的我就要氣炸了。還有你不理我我覺得天都塌了……”

覃梓學面無表情,黑黝黝的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

後怕來的又急又猛。

魏武強遲鈍的大腦裏幾乎要絕望了。

他怕是親手把本就僵持的兩人關系徹底推入了死局。

慌亂的抹了把眼睛,魏武強覺得眼眶發熱。他覺得丟人,索性張開手掌捂住,掩耳盜鈴不去看的嘟囔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就算咱倆不是都是男的,我也配不上你。我看到你給學生們上課,就像是會發光的神仙似的,讓人覺得……我說不上來,就是特別好那樣。可是我除了會開車,大字都認不了一籮筐,你還會英文會俄語,你太好了……”

感覺中,自己的手掌被溫柔的拉住,然後拽了下來。

“這是哪裏?”覃梓學的表情並沒有魏武強以為的那種厭惡。

“啊?”魏武強大腦有點短路,微微張著嘴巴:“碼頭太遠了,我怕晚了太陽下山再凍著你。這是大岱山水庫,開車回去一個小時就夠。”

覃梓學好看的嘴唇撇了撇,露出一個像是無奈的笑容:“這附近,有人家或是游客,或是來釣魚的嗎?”

魏武強完全狀況外了。茫然的搖搖頭:“這邊什麽都沒有,釣魚的也會在水庫北邊。”

覃梓學嘆口氣,表情有點怪,說不上是悲傷還是什麽,反正不是要發火的樣子。

“武強,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躲著你,就怕害了你。可能你還不懂,這不是變態或是惡心的事兒,雖然不了解的老百姓都這麽以為,視之為洪水猛獸。我特意去查過資料,國外對於同性戀的評判比較客觀。這不是一種病,性向是天生的,改變不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可是我是。”覃梓學虛虛的握住他的手,視線垂在上面:“你把我當兄弟,我就會更愧疚。魏大娘對我越好,我就越有罪惡感——”

“你,”魏武強冒失的打斷他的話,磕巴著,心臟通通亂跳,口幹舌燥:“你喜歡我?”誰是你親哥哥!原來如此!

魏武強覺得自己是酒沒醒,要麽就是在做夢。失而覆得的狂喜太過美好,以至於他不敢相信,下意識的擡手,狠狠掐在自己大腿上。

看著魏武強呲牙咧嘴的傻樣,覃梓學一把扯開他的手,又好氣又好笑:“傻了吧唧幹什麽?虐待自己?”

“怕自己在做夢。”魏武強癡癡的看著他:“要不你想個轍兒證明一下,讓我覺得不是做夢?”

微風吹進來,撩起青年額前細絨的頭發。

覃梓學勉強笑笑,不去看他:“武強,我沒有瞧不起你,可是咱倆不可能。你還這麽年輕,我不能教唆你把你帶歪了。”

“什麽叫不可能?什麽叫帶歪了?我本來就長得不太直溜好嗎?”二十出頭的青年,從臉模子上看已經是個純粹爺們兒樣了,線條剛毅利落,腮邊下頜有著青青的胡茬兒:“覃梓學不帶你這樣的,你都說你喜歡我了。”

“我沒說。”覃梓學給他攪和的,一肚子說教不知從何說起:“再說就算喜歡也不能怎樣,現在的社會——”

“行了!打住!”年輕的魏隊長果斷的一揮手,聽了自己想聽的,打斷了那些不想聽的:“老子管別人怎麽看,喜歡就行,你情我願就不算耍流氓。”

覃梓學挫敗的看著他,聲音低低的:“武強你才二十歲,還什麽都不懂。我這樣是沒法成家娶人的,你跟女孩談過戀愛你不一樣——”

魏武強沒給他再說下去。大手反扣住心上人的後腦,放肆的重新親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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