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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家庭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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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家庭聚餐

窗簾闔著,客廳只留了一圈環燈,燈光很暗,照得阮氏竹的皮膚熏黃溫暖。

茶幾上果盤裏切塊的梨和橙子安靜地躺著,梨塊的表面正在逐漸氧化,洇出褐色的斑。阮氏竹一開始看比賽看得很認真,腰背直挺,半個鐘頭過去,人松懈了很多,目光在電視和果盤之間來回流連。

但明明一開始羅邱淇問他吃不吃,他把頭搖得飛快,說自己晚餐吃飽了,吃不下別的。

羅邱淇參加過的公開賽數不勝數,所以沒有和阮氏竹同步觀看,而是靠在沙發拐角的單人沙發裏,zuzu的窩旁邊,翻閱一本半個小時都沒有翻完的攝影雜志。

他手上這本攝影雜志是冬影主題,白茫茫的積雪貫穿整本,在這樣昏暗放松的環境中,冰和雪的寒冷完整地被封印在紙頁上,幾乎施展不了本身激發共鳴與共感的作用。

不過在數日前的家庭聚餐中,無需氛圍的營造,羅邱淇也能在體感上感覺到冷。

家庭聚餐舉辦在爺爺的別墅裏,以前三五個月才能湊全的人,近半年由於爺爺的身體每況愈下,大家怕出意外,很少有人遠旅在外,工作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回祖宅看看。

羅邱淇的奶奶就像護工一樣,每天早上告知大家爺爺身體狀況,然而事實上只有羅邱淇的母親會認真回覆,其他人寧可去和家庭醫生溝通,也懶得理睬另一個跟自己無親無故的人。

羅邱淇是當晚最後一個到場的人,他進門時他的大姐羅英韶正配合菲傭將坐在輪椅上的爺爺從電梯裏推出來,羅英韶七歲的兒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打游戲,姐夫和另外幾個哥哥指手畫腳地指導他。

他本以為自己的母親羅毓會在廚房幫忙,結果在客廳沙發旁邊的地上看見了正在插花的母親,一時間楞住了,直到羅英韶走到他面前,叫他:“弟弟。”

羅邱淇喊了一聲“大姐好”,又彎下腰喊“爺爺晚上好”,爺爺有氣無力地呼出兩個音節,羅英韶就主動告訴羅邱淇:“爺爺剛睡醒,冇咩力氣。不過醫生話今日可以多食啲嘢。”

“花喺阿姨帶過嚟嘅,”她又說,“原本霖住俾菲傭攞去插,某人之前唔喺話菲傭插得唔好睇咩,所以吖姨咪自己搞掂咯。”

“Eric,”她大聲喊兒子的小名,“食飯啦,關咗個游戲啦,嗰邊距哋幾個都去咗幫手,你攤喺沙發嗰度咩都唔做,好唔好意思啊你。”

眾人嘻嘻哈哈地散去了,羅邱淇的舅舅們也從樓梯上下來,恰好羅毓插完最後一朵粉百合,想抱起花瓶站起來,眼前發黑沒站得穩,羅邱淇趕緊上前攙扶住她,抱走花瓶,問:“花瓶放哪?”

“就放茶幾上,”羅毓抓著羅邱淇的肩,捶捶腰長舒了一口氣,埋怨道,“你怎麽才來,工作有這麽忙嗎?”

“路上堵車,堵了快半個小時。”

“哎喲我早跟你說過這個點最容易堵車啦,”羅毓按住羅邱淇的後背把他往前推,“去洗手,要開飯了。”

入席後爺爺坐在最上席,然後依次按輩分往後排,羅邱淇和羅毓坐在最後,羅英韶說擔心Eric吵到爺爺,帶著他坐在羅邱淇的對面。

菲傭來來往往地布菜,一開始大家只是小聲地攀談,後來爺爺發話了,詢問子女們的近況,於是氣氛變得熱鬧很多,從生日到訂婚,連Eric都有換牙的好消息,最後話題扔到羅邱淇身上,羅毓笑著說“爸爸你嘅身體健健康康,對於我嚟講就喺最好嘅事嚟嘎啦”,多少帶點糊弄的意味。

羅毓剛說完,羅邱淇的一位舅媽便開口說道:“妹妹你甘講就唔厚道啦。我哋都喺一家人嚟噶嘛,有咩好事就講出嚟嘛,我全部都知道嘎!”

羅毓沒聽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羅邱淇,羅邱淇也猜不懂話裏藏的什麽話,笑著說:“有好事梗喺會同舅母你分享啦,不過最近我一門心思全部放曬喺俱樂部嗰d事上面,又爭取緊舉辦公開賽嘅資格,再者又忙緊買新馬匹嘅事…..真喺唔知舅母指嘅好事究竟喺邊一件。”

全桌人的視線已經被吸引了過來,羅邱淇能感覺到舅媽白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打斷他:“我講乜嘢咁啦?”

坐在對面的羅英韶張了張嘴,但舅媽又繼續往下說了:“你最近喺咪同緊許家嗰個大小姐約會吖?唔洗急住答我話唔喺,我都唔止一次見到你哋喺埋一齊啦!”

羅邱淇覺得好笑,意識到如果他接著否認,舅媽說不定會掏出一摞照片甩在桌子上,就說:“舅媽誤會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那你這個朋友真不得了,”舅媽狐疑地掃了他好幾眼,轉頭夾槍帶棒地和身邊人說,“我以前就說過,邱淇最擅長交朋友。”

餐後Eric又說想打游戲,護工將爺爺推到客廳,四世同堂的和睦景象由於門窗都關著,像是被密封在黃色的琥珀狀的透明標本裏。

羅邱淇站在距離沙發很遠的地方,沒過多久,護工在爺爺的示意下推著輪椅來到了他面前。

老人的手很涼,身上散發出近乎腐爛的氣味,他抓住羅邱淇的手放在合攏的掌心裏,一句話磕磕絆絆重覆了好幾遍,最後羅邱淇聽明白,他說的是“要把握”。

而羅邱淇望著他布滿絮狀物的渾濁的眼睛,發現自己很難再重覆解釋一大段話,只是點頭,從棕斑密布的、灰白枯枝一般的雙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略陪了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客廳,沿樓梯走上了三樓。

三樓完好地保留著羅邱淇小時候同父母住過的套間,裏面的設施與十數年前相比並沒有什麽變化,菲傭會定期清掃,房間的角落裏還有拆封沒多久的熏香。

羅邱淇小時候和父母睡同一張床,床頭掛有父母的大幅結婚照,那時候梳妝鏡上也會擺放結婚照,不能說是羅毓刻意向她的父親證明他們很相愛,是那時候他們確實相愛。

盡管現在墻上徒留一枚釘子,梳妝臺上除了鏡子什麽也沒有。

他打算在房間裏找找有沒有他搬家前或許遺漏了的東西,從衣帽間走進書房,敞著一條縫的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是羅英韶站在門口。

羅英韶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新鮮水果,走進來關好門,將果盤放在桌子上,環顧四周說:“我就猜到你在這裏。”

“在找什麽東西嗎?”她問羅邱淇。

“隨便看看,”羅邱淇說,“現在還能找到什麽東西。”

羅英韶對外向來是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此刻穿著圓領的寬松白衛衣,披散頭發,和羅邱淇印象中那個冷漠嚴格的大姐也偏離了影子。

“這可不一定,我剛就在我房間的抽屜裏找到了你小學送我的公主徽章,”她笑了笑,“很抱歉,我一度以為它丟了。”

說著攤開手,給羅邱淇展示掉漆掉得面目全非的黃銅色徽章。

羅邱淇說“沒關系”,隱約記得當初為什麽會送羅英韶公主徽章。好像是因為羅英韶高中時被嘲笑太男相,沒有人願意做邀請她做畢業舞會的舞伴,羅邱淇怕她傷心,模仿大人的筆跡寫了一封拙劣至極的情書,公主徽章就夾在信封裏,一齊被放進羅英韶的儲物櫃裏。

更好笑的是,當晚羅英韶就攜情書找上了門,敲羅邱淇的頭敲了許多下,再三確認羅邱淇不是受旁門左道影響被教壞了才收下會徽章,而且最後的畢業舞會也沒去。

羅邱淇開玩笑道:“樓下的Eric也在解救公主呢。”

羅英韶說她當日的工作還未處理完,出去一趟帶著筆電回到房間,借用了羅邱淇的桌椅辦公,處理結束後想起什麽,對羅邱淇說:“我想把Eric送到你那裏學馬術,他最近太沈迷於打游戲。”

“好啊,”羅邱淇說,“月底有空的話你可以帶他來看馬球賽,我親自上陣,門票到時候差人送給你。”

羅英韶合上筆電,另外閑聊了幾句,到點便下樓,準備收走Eric的游戲機。

羅邱淇跟在她後面下樓。Eric在沙發上打滾耍賴不肯上交游戲機,他操控的小人像是中了病毒,一刻不停地朝錯誤方向跳來跳去。

滿客廳的人、七嘴八舌的人聲,輪椅的輪子從地毯滾到地板……唯有羅邱淇靜靜地矚目著像素方塊人,直到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團色彩單調的像素人,在平面的、除去進路便是退路的世界裏尋找屬於自己的公主。

尋找公主的路途堪稱鞍馬勞困,羅邱淇也許會被食人花吃掉,被烏龜撞扁,掉入懸崖裏,但是始終沒想過,公主會離他忽近忽遠,近時近在眼前,遠時日東月西,難以真正靠近。

……

“羅邱淇。”

“……羅邱淇。”

羅邱淇睜開眼,看見阮氏竹跪在沙發上,手擡了起來,正欲觸碰他的手臂。

阮氏竹背著光俯視他,頭發卷卷地戳著下巴,眼睛睜得很大,嘴唇是濕潤的,見羅邱淇醒來,趕緊閉上了嘴。

羅邱淇坐正,視線掃過果盤,果然裏面的梨子少了一塊。還是最大的那塊。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雜志,插回書架裏,問道:“結束了?”

“結束了,”阮氏竹點點頭,“結束很久了。”

羅邱淇打開客廳最亮的吊燈,阮氏竹猝不及防地被光線刺到眼睛,窩裏的zuzu也坐了起來,適應後才重新趴回去。

“把水果吃完吧,”羅邱淇說,“吃不完又得倒進垃圾桶裏,你不是不喜歡浪費的嗎?”

這次阮氏竹找不到可推辭的理由了,也不想推辭,蹲在茶幾和沙發中間吃完所有的梨,說:“吃完了,那我回去了。”

他走到玄關處,背對著羅邱淇換鞋。

羅邱淇總是無可抑制地覺得阮氏竹的背很漂亮,彎下去的脊骨讓人產生撫摸的欲望。他的手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告訴阮氏竹:“在公開賽結束之前我都住在俱樂部裏。”

阮氏竹轉身去看他,又聽見他說:“你還想看就來我房間,門鎖密碼不是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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