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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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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玄女自天宮歸返巫族之後,曾遞回一封書信。此信本該由花知微呈給天帝。在前往紫霄雲殿的途中,花知微偶遇瓊旲。向他道:“既然太子殿下也要往雲殿去,那麽煩將此信轉達陛下,下臣拙荊臨盆,要趕去望上一望。”

瓊旲欣然應允。待花知微走後,他見那信並無封諫,兩指一撮便展開來,才看了一行字,登時魂飛魄散。那上面明白記錄了自己顛倒倫常,淫辱庶母樁樁罪行,字字如尖刀直刺雙目。

瓊旲顫抖著手,艱難闔上書信,再不敢看。不禁暗暗想道:“幸甚,這花知微將信與了我。若此信落在父帝之手,吾性命休矣!”

瓊旲豈能料到,這封信的內容天帝早已知曉,花知微是“奉命”同瓊旲偶遇。信也故意讓他截去。

“好一招禍水東引……何其陰毒!”葉重陽心中驚痛交織,幾乎無法自持。於天帝而言,玄女系親妹,卻經他出賣,巫族全族因此遭了滅頂之災。

“他恨的是瓊旲,他為什麽……他為什麽這麽做……”

其時花影已被支開,只留下花知微與葉重陽對面而坐。兩人面色都前所未有的恐怖。

花知微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只聽說道:“若我告訴你,玄女公主遞回的那封書信不過是簡單的請安問好,所有關於瓊旲的一字一句全都出自天帝手筆,你又當如何……”

葉重陽啞然失語。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瓊旲。”花知微的語氣帶著些醉漢的頹喪。

“他的目標……難道……難道是巫族麽?”葉重陽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裏擠出來,像是野獸低啞的嘶鳴。

花知微:“你可曾記得自己是如何脫離巫族的?”

葉重陽訥訥道:“當年我隨巫皇至西天如來處聽宣說大乘佛法,心性澄明,大夢覺醒。我為佛法感召,這才央求巫皇允我脫離巫族,追隨我佛。”

“此後,風、火、雷、電等十二位祖巫在你身上痛下十二道巫咒,命你不得再踏足巫族領地澤,不可觸碰巫族任何一人、一物乃至一草、一木,彼時的你定是心懷怨懟的罷。”

葉重陽回憶往昔,眼中晶瑩閃爍。

花知微繼續道:“十二位祖巫並非與你結怨。他們對你做的一切,其實是為了保護巫族。”

“保護巫族……”

“不錯,那時的巫皇少乂已然一心向佛,時常往靈山聽講佛法,頗得釋迦青目。那是佛家與巫族聯系最為緊密的一段時光。巫族的一只腳已經邁進佛門。

“彼時巫族掌管著風、火、雷、電,這四項同雨露息息相關,而巫醫也在人間十分盛行。可以說,決定人間命脈生息的權利盡皆握在巫族手裏。天族事實上是經由巫族掌管著人間。試想,若巫族的統治者成了佛門中人,那麽對於人間信仰的影響將是不可估量的。你當時那樣張揚地宣稱對佛法的推崇,已經引起了天帝對巫族的警覺。十二位祖巫之所以與你劃清界限,也正是因為意識到了天帝的忌憚將會給巫族召來災殃。他們必須拿出態度,給天帝一個交代。

“維時,天帝對巫族還沒有完全喪失信心,認為還有轉圜的餘地。故此他一力安排了玄女與巫皇少乂的結褵,企望玄女能扭轉巫皇的心。豈料玄女去後,他夫妻二人同心一願,毫無參商。天帝見此光景,也只能徒呼負負。殺心便從那時埋下了。”

葉重陽萬萬沒有想到,在巫族滅族的整個進程裏,踩下第一個腳印的,竟然是自己。而今回顧往事,十二位祖巫痛切的眼光歷歷在目。

他們投身巖漿殉亡時,是否還在怨恨我……

花知微繼續道:“即便沒有瓊旲這橫生的枝節,天帝也已經下了誅滅巫族的決心。既動其心,必生其計。不過是時間早晚,機會無常罷了。”

葉重陽緊緊閉上雙眼,試圖平覆胸口的震動和腦中的暈眩。對瓊旲,他恨。可天帝,令人膽寒。他的所作所為泯滅了神性,乃至人性,一個位高權重者,掌握著生殺大權,可他心裏卻全然沒有對於生死的敬畏,有的只是對權力不容分說的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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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你是佛門弟子,可天族亦有天族的規矩,不能由你胡作非為!”

“我木惜遲胡作非為,又非始於今日。我說了要見天帝,說什麽也要見到。”

“咄!別不識好歹。若驚動了天河水軍,有你受的!”

“縱是天河水軍的都統來了,看他對付你還是對付我。”木惜遲不再多話,輕輕一躍,飛過那守將頭頂,回腳踢在他後心,將他踢得跌伏在地。他一路奔襲,萬夫莫當,亦不見那天河水軍來阻。

此刻的紫霄雲殿既無重兵把守,亦無歌舞喧囂。冷冷冰冰宛如一座監牢。

那殿門上一把鎖子,上有佛印。木惜遲拿手掌貼上去,默念心咒,那鎖子“哢拉”一聲斷開。

木惜遲邁步進殿,那高高端坐者仍是體貌端嚴,氣尊貴胄。若非他身側已沒了服侍的宮娥,會讓人誤以為他仍是九重天的主人。

“總能聽見你腥風血雨的消息,此刻終於再見了。你是玄女的孩子,本君是你的舅父。”他手臂微動,隱隱有鐵鏈鏗鏘之聲。“本君頭一次這麽仔仔細細地看你,真是個可人心的孩子。難怪本君的公主也要甘拜下風。”

“陛下的公主如今在剮龍臺受刑,已第幾道刑了,容我算上一算,喔——飛箭攢心,至今已有一萬多下了。公主的母妃,自請下罪凡間。她們母女終究未見上一面。”

木惜遲故意將端靜的情形謊稱的甚為淒慘,看天帝如何反應。只聽他痛笑道:“成者王,敗者寇,分所應當。”

“你與瓊旲果然是父子,在你們眼中,你們不是錯了,只是敗了。你的親生女兒在剮龍臺受刑,你一點也不在乎麽?你心裏真的沒有一絲感情殘存麽?”

“感情是無能之輩的枷鎖。本君乃六界共主,豈受感情奴役。”

“巫族舉族的生死你也不在乎麽?當年一役,流的血將澤染成了黑色。他們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舉兵自衛,卻被誣為反賊。為什麽你輕信瓊旲一面之詞,斷定巫族謀反?是你真的糊塗,還是別有緣故?陛下,請你為我慘亡的族人解惑。是誰要害他們?”

“天命不可違,盛衰興亡皆有定數。”

“定數?陛下竟將血流成河、生靈塗炭雲淡風輕一筆帶過。我的雙親也是這定數之一麽?我母親是你親妹!”

“你說玄女?喔,不錯,玄女乃本君之妹,可她更是天族公主,她崇高的地位是天族賦予的。若全族的尊榮不再,她也將一無所有。如果局面到了那個地步,連本君亦是甘願赴死的。”

“你到底做了怎樣一個局,恐怕連瓊旲也是你局中的一枚棋子罷。難道巫族的存在會威脅你天族的尊榮?是什麽道理讓你對我族人揮刀相向?”

忽然穹頂一聲鳴啼,擡頭只見毛羽斑斕,五彩輝煌。那是無量佛尊蓮座下的妙音鳥。那妙音鳥落在前方,神態靜謐安詳,額點朱志,人首鳳身。這還是木惜遲頭一回見到妙音鳥真身法相。只聽說道:“尊者且慢,佛尊算到今日天機窺破,特命我候在此地。”

聽聞此言,木惜遲當場呆怔在那裏,不可置信道:“這麽說來,無量佛尊早已知曉巫族的冤屈,對天帝的陰詭毒計也了如指掌。為何……為何……”一時間心中恩仇起伏,直要炸開胸腔。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木惜遲感到渾身冰冷,“回頭?回頭便能將過去一筆勾銷麽?他呢?”木惜遲手指著天帝,“他要如何回頭?如何挽回自己犯下的罪孽?巫族冤死的千萬子民,他們怎麽回頭?怎麽回頭!”木惜遲滿面淚痕,聲音嘶啞。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原諒我尚不能解悟。我在佛境幾日,只學到一句:‘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若果如此,我只好自己來……”

“你已然是修佛之人,不應再沾因果,徒染血腥。釋門請你回頭。”

木惜遲慘笑兩聲,“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剛怒目,所以降服四魔,此皆是佛法。我既是修佛之人,更該知道遇善則善,當斷則斷。”說畢,回身向天帝的方向迅疾而去。

天帝雖則雙手被縛,仙根卻未被斬斷。到底是天族至頂的修為,靈力雖有所減損,木惜遲卻也一時傷不得他。

妙音鳥出手相阻,十分瞻顧左右,不得施展。

忽然,木惜遲感到自己攻向天帝的招式被一脈熟悉的氣息溫柔化解。自己被這氣息團團圍住,殺招使將不出。再一看,原來南壑殊自遠而至。

“綰兒,你且罷手。”

天族大勢已去,只需最後一役,便可為母族覆仇了。木惜遲心中一再自誡,今日只是來問個分明,不為作禍。若是作下禍來,他自己倒在其次,卻要令已接管了天河防務的南壑殊為難。所以他初始時並非抱持著拚命的決心。眼見南壑殊果然來阻,他便甘心情願地罷戰。

南壑殊來至身前,凝定看著他雙目。而後向妙音鳥乞道:“尊者,今日之事還請遮掩一二。”

妙音鳥點點頭,說“放心”二字,隨後恭敬地催促木惜遲歸返佛境。此刻已然灰心,木惜遲悲涼地望著南壑殊,對方卻絲毫不再給予回應。

行出雲殿,木惜遲心如遭刺一般疼痛。自己已身在釋門,往後與南壑殊相見便不易了。他住了腳,向妙音鳥好言央告,容他一時半刻,回去同南壑殊說幾句話。獲準後木惜遲返身而去,來至殿門左近,聽見裏面動靜極大。忙入內看時,眼前的場景卻讓他一時不得要領。

只見半空盤踞著一尾巨龍,飛雲掣電,度霧穿雲,但遠近不離禦座,只在頂上游弋。木惜遲料得是天帝真身法像。南壑殊持著離火劍,半興雲霧,正與他對面相抗。那巨龍雖被錮住,可眼射迸星,彎爪猙獰,龍首向前一掙,如鋼密牙死死一咬,幾乎要將南壑殊一口吞了。

木惜遲心念電轉,原來南壑殊趕來,並非要阻攔他覆仇。而是要替他做這件膽大潑天之事,替他向天帝討命。可如今他是天河防務,這一來不僅瀆職,亦且連死罪也犯下了,難道他竟全然不顧自己了麽?

六界之內,能夠如意運轉水火之人,除南壑殊外,便是上古龍族。龍鱗冷硬,遇火不焚,南壑殊的離火雖遠勝世間一切火種,卻奈何他不得。

南壑殊縱躍上下,幾乎寄命於龍齒咬合之間。只見他掌中籠著一團純白火焰,欲趁機投入龍口。

天帝死不足惜,設若南壑殊因此獲罪乃至身死,卻叫木惜遲怎不肝腸寸斷。他絕不肯他如此犯險,縱身向他趕去。

妙音鳥隨後而至,看見這一幕,躍起尖鳴一聲,化出獸像,將翅一展,盡力揮去,南、木二人被罡風一卷,身不由己地向後跌去。二人欲在狂風中執手,妙音鳥卻不由他們如此。左翅一扇,將南壑殊逼至北天門,右羽一揚,使木惜遲投向南天門。如此南北殊途。花影同著葉重陽趕在此時將南北把住,豁開雲霧,破通天路,協力將二人拋下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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