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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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瑤澤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水城。水路四通八達,碼頭日夜喧囂,商船來往不絕。居民富庶,文化繁榮。

可要論這裏面頭一個兒最最富有的人家當屬城南司徒家,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巨賈富商,家中主公主母俱在,還有一位千嬌萬寵的小少爺,時年十五,頑劣異常。凡他走過一路,沿途的丫鬟、小廝,哪怕貓兒、狗兒、雀兒沒一個能安生的,沒一個不鬧得人仰馬翻的。丫鬟好好幹著活兒,他偏要去逗一逗。把丫鬟惹哭了,他涎著臉央告。總之別人哭,他就能笑。別人笑,他就要尋些事故。狗見了都想繞道。家中老爺頭痛,可唯此一個獨苗,不舍得打,也不舍得罵,只望哪裏尋一位能降得住他的教書先生,將其導入正軌。

這日正是天高雲淡,碧空如洗。周家屋檐的鐵馬叮叮當當,堂屋桌上的一疊豆腐皮兒糕點已經被蒸幹了水分,長出一條條裂紋。屋子外邊,一條甬道延伸而出,道路另一頭是花廳,管家正提溜亂轉,遲遲等不來消息。

“少爺中了,少爺中了,老爺,夫人,中了中了……”管家一聽,喜得亂顫,抓著報信小廝的手往堂屋裏跑。周家老爺夫人也早立在檻下張望。

“中了第幾名啊?”

“回老爺的話,一百八十四名!”

“……”

老爺眉心的皺紋又加深了幾許。

總共不到兩百人的考試……

這樣要緊的當口,少爺是不在家的,此刻他正帶著小廝,在一所宅子的院內。地上的草長得有三四尺,人在草裏,草平人腹。草裏穢土瓦礫,左一堆右一堆,到處都是。再怎樣看,都實在是一所廢宅。

“你這樣的一座宅子怎麽肯漫天要價!你說的那個價,買十個這樣的都還有餘。”

宅主人也橫的很,“少一個子兒也不行。你們這夥公子哥兒的心思我全知道。不就是看上我家隔壁那個姑娘了麽。”

小少爺被說中心思,紅著臉也不敢駁。等交房錢的那一天,房主先收了錢,交了房契地契,而後才說:“我勸你們這些公子哥兒呀。也不要興頭太過。正經人家的小姐都藏在深宅大府,誰成日價給人議論紛紛的。就有你們這些高粱紈絝爭著戴綠帽呢!”說完一溜煙跑了。

這裏小少爺氣得跌足,一把將房契地契當破紙扔了。天天攀住墻頭,看那姑娘在院中撫琴,練字,練劍,空手劈柴,空手劈磚,單臂拿大頂……

“!!!”

小少爺嚇得從墻頭跌下來,正跌在姑娘眼皮子底下。

“嘿嘿嘿,我是你隔壁鄰居。”小少爺有些尷尬,拍拍手起身一瞧,更尷尬了。姑娘身量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去。每每從墻頭上看,倒是看得出姑娘身材修長,卻也不想竟修長到這個地步!姑娘好像是個熱肚快腸的人,那雙炙熱的眼神死死盯著他。連眨都不眨一下。

這姑娘罷,可以說是玉潔冰清,也可以說是玉樹臨風。可以說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也可以說器宇軒昂,偉岸英拔。

簡單來講,“姑娘”渾身都是男子漢氣概。

“你說你是我隔壁鄰居?”

姑娘說話了。

十足十的男聲。

“我是你隔壁鄰居——的朋友……已經絕交了……”

“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回見了您嘞……”小少爺轉過頭撒丫子就跑,被拉著後脖領子提了回去。

“向小公子打聽個事兒。”

“好說好說,全城我都熟。連宮裏也有門路。”

“司徒老爺的宅子哪裏走?”

小少爺不想他竟打聽到自家頭上,警惕地盯著他。“你找我……找他們家有什麽事?”

“在下有件稀世珍寶敬獻老爺。”

“什麽稀世珍寶?”小少爺兩眼放光。

“天上有地下無。稀世之珍,千金難求。”

小少爺聽了心裏不禁熱辣辣的。他家最不缺的就是錢財,凡世上有的,他都看膩了,眼下竟又有稀世奇珍了?當即便道:“我領你去。”

一路上小少爺興興頭頭問:“你叫什麽名字,家裏幹什麽營生?”

男子一一對答:“敝姓南,賤名壑殊。祖上三代皆是清貧讀書人。去歲才從外阜遷居至此。”

小少爺道:“你家既清貧,又有什麽稀釋珍寶了,別是什麽古書字畫罷?我可不稀得那些。”

南壑殊莞爾:“不是古書字畫。”

小少爺聽了,這才放心。

這裏司徒老爺會了男子,見其形容典雅,體段崢嶸,真是喜不自勝,愛到心裏。起身緊走幾步,一把拉起南壑殊的手。也不問來由,就要請客吃飯。

南壑殊倒是矜持,“聽聞老爺欲替少爺聘一西賓。”

司徒老爺忙道:“對,對,對。”

南壑殊躬身道:“在下毛遂自薦。”

司徒老爺都快喜極而泣了,“先生真是天賜的好人,由先生教導犬子,他必能棄惡從善,改邪歸正。”

這裏小少爺都傻了,“你說好的稀世珍寶呢?”

南壑殊笑道:“正是在下這一身才學。”

小少爺登時眼冒金星,氣個倒仰。

“少爺可曾有字?”

老爺忙道:“還未有字,先生給賜一個罷。”

南壑殊道:“綰鰭二字可否?”

老爺豈有不可的,喜的搓手,即命濃磨香翰,飽潤香毫。南壑殊一揮而就,老爺寶貝似的碰在手上左右端看,喜得見牙不見眼。雖然他也不懂有什麽涵義,但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筆畫也多,想必裏頭大有學問。

自此這南壑殊便在司徒家做了西席。對於這位先生,小少爺是從不登門拜見的,也不準他到自己屋子裏來。可先生卻很好脾氣的樣子,總是弄些點心讓下人拿給小少爺。

這日少爺隨身的小廝又將空碟子給南壑殊送還。還附送一句學舌:“這勞什子牛乳菱粉香糕都餵了狗了。”

南壑殊放下手裏的書卷,不緊不慢地問:“狗兒喜歡嗎?”小廝一想自家少爺狼吞虎咽的模樣,痛心疾首地答道:“他很喜歡!”

“我這裏還有,你再給他帶過去。”

小廝心想幾條狗能吃了這些!遂漲紅了臉,“狗吃不下。先生自己留著夜裏餓了吃罷。”

先生對這話恍若無聞,指了指後面的屋子,“都給狗兒送去。”

沒頓飯工夫,小廝扛著個大包回來。滿滿當當的牛乳菱粉香糕,荒年裏屯糧也就是這個規模了。

小少爺一見了眼睛直發光,“市面上怎的買不到這麽好吃的點心,虧他做得出來。嗳,你沒說是我吃的罷?”

小廝搖頭:“沒呢。”

少爺一口一個,津津有味。“你別說,他要是個姑娘,我非娶了他不可!”

小廝不敢照實說,只好默默替他忍辱負重。

忽一日夜裏,風雨如晦,奉命伺候南壑殊的下人跑來對小少爺說,“少爺少爺,西廂屋頂漏雨,門窗漏風,先生染上風寒,快不行了。”

小少爺正要就寢,聽了這話,滿心惱火,“吹跑了活該,吹病了認栽!少來煩我!”等到後半夜,猛然驚醒,究是不放心,遣小廝到西廂看看。小廝回來說:“先生渾身火燙,譫語綿綿,人已死了大半了!”

小少爺不懂,人還能一半一半地死?

“你再去瞧,死了則罷,若是沒死,就……就把人擡我屋裏來。”

眾人一頓亂把南壑殊擡了進來。又一通點燈燒蠟,人仰馬翻地請大夫給診治。好容易退了燒,天已將破曉。小少爺也沒了睡意,蹲在一旁仔仔細細盯著這張臉瞧,雖然雙目緊閉,卻也是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動人。呵一口氣能讓人間登春,銜一抹笑便使百花失色。小少爺不懂,這般絕色姿容,幹嘛非長在個臭男人身上呢!

翌日一早,司徒老爺親自來探病,又流水價地送補品。到了晌午,廚房給做了十幾樣菜肴專供給南壑殊。小少爺望著又嫩又香鮮殺的乳鴿,口水淌了一地。

“我家自來是吃素的,怎麽你能食葷?”

“原因嘛,很覆雜的。因為——我想吃。”

小少爺驚掉了下巴,“你想吃就可以吃嘛?”

“嗯,我想吃,就可以吃。”

“那我也想吃,可以吃麽?”

南壑殊:“讓我想一想啊。”

“你想好了麽?”

“尚未。”

小少爺狗兒乞食一般望著他,“現在呢?”

“想好了。”

“那我可以吃麽?”

“不可以。”

小少爺正待噴淚,只聽南壑殊說道:“可我這個人生來比較謹慎,吃東西之前呢,需有個人替我試毒。不知府上是否有做這個行當的人呢?”

“我我我我我我,我最喜歡幫別人試毒了。”

“這樣啊,”南壑殊做出為難的樣子,“會不會委屈了少爺?”

“不會的不會的。我還謝謝你呢!”

說話間已撕了一只腿塞進嘴裏。許是小少爺從未一次吃這麽多肉,到了晚間,便開始上吐下瀉起來。

鬧了數日才大好。小少爺恨得咬牙,大罵南壑殊蓄意害他。命下人卷了他的鋪蓋,一頓攆出去。

小少爺出了氣,心滿意足地回屋睡大覺。以為死生不覆相見的,不料下午就在街面兒上碰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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