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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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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師父!”南壑殊奔至師父跟前跪下。

救苦天尊慈悲垂目,柔聲道:“壑兒,你我師徒緣盡了。”

南壑殊聽了這一句,如萬箭攢心,這段時日以來積攢到頂點的心痛悲傷一時間迸發出來,眼淚簌簌而落。

天尊緩緩道:“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你我乎。世間所有,皆合緣法。徒兒何必傷懷。”

南壑殊拭去眼淚,擡起頭來,這才看見師父懷中躺著一名嬰孩。

天尊俯身將嬰兒遞給南壑殊,說道:“這個孩子是巫皇少乂唯一血脈,他與你,眼下有淺淺一段塵緣。將他交給命定之人,往後如何結果,與你無涉。”

南壑殊手剛一碰到嬰孩,天尊連同九頭獅便一同消失無影。

他起身呼喊,淚雨滂沱。

南壑殊自小未有聲高言喧之時,此刻卻心碎難當,情態失盡。漸漸的,周遭的一切似霧霭般散去,只留他獨個在白茫茫天地間,不見來路,也沒有歸途。

懷中繈褓內“嚶”的一聲,南壑殊怔怔低頭,只見小嬰兒一雙大眼睛潮濕透亮,烏黑滾圓,正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自己。南壑殊心中一亂,混沌感成倍襲來。

在即將識海潰散,靈根動搖之際,南壑殊拼盡全力將自己拉回正途。猛然睜眼,背心已盡皆寒濕。低頭一瞧,小寶趴在他腿上,溜圓了雙眼瞅著他。

南壑殊心中些許凜然森涼。早聽聞巫族有一門獨門秘術,名曰衍夢,可在人的腦中種蠱,令其為幻境所惑。被下蠱之人能在幻境中看見自己日思夜想之人之事之物,且摧之不滅。便是幻出天地、日月、河山也不難。想不到這小小嬰孩竟已有這等本事,實在令人悚然。

興許是他的面目過於嚴肅,小寶竟舞動著不太利落的小手小腳往後退了幾步,有些驚怕地看著他。須臾,南壑殊收拾好表情,抱起小寶輕聲道:“不是睡著了麽?怎麽醒了?”

這時窗外打更的梆子聲“咚咚”傳來,“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篤篤——咣——”

小寶每晚會被這聲音吵醒,南壑殊也不以為意。

算來耽在人間的時日已久,可“有緣人”根本毫無下落。南壑殊取出那最後一道符,想起夢中師父所說“淺淺一段塵緣”,心裏驀地一痛。

第二日同一時間,南壑殊仍是照常打坐,並提早有了防備,默念起臻境的心法。

臻境的用意乃是於識海之中建造一方天地,其境至臻凈美,纖塵不染,哪怕遇識海不穩、心魔起勢,也能替施術者保住靈臺清明、靈根穩固。

且修為高者之“境”,低者不能擅入。南壑殊師從救苦天尊,修為已臻法境,他識海裏的臻境,一個小小嬰孩是無論如何不能潛入的。

可當他心無旁騖地修行之時,耳邊卻想起嬰孩兩聲嬌嫩的笑聲。

南壑殊在臻境內張開眼睛,竟見到小寶趴在腳邊咬他的衣裾,不禁納罕。

他俯身將小寶抱起來,說道:“你如何進來的?”也像是自言自語。

再舉目四顧,見周圍散落著各類小孩子的玩物,有撥浪鼓、虎頭枕等等,均是他買給小寶玩耍之用。

南壑殊有些無奈,抱起小寶拾級而下,耳邊又遠遠傳來“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的聲音。

這裏仍是南壑殊的臻境之內,並非現實中落腳的凡間客棧,照理說,凡間的聲音是傳不進這裏才對。可這打更人喊出的每個字都清晰在耳,委實不可思議。

南壑殊撤離臻境,睜眼一看,小寶果然又醒著。他走到窗口向下俯視,見一名更夫正拿著梆子搖頭晃腦地經過。

南壑殊心中乍然間一通雪亮——

為什麽先前忽略了!

如今瘟疫肆虐,滿城十室九空,這更夫何以能夠幸免!

留著山羊胡的更夫在這條街上巡了小半輩子,這日才飲了酒,一邊打著酒嗝兒,一邊搖搖晃晃地敲梆子。卻見眼前站著一個白衣飄飄、餐霞飲露的少年。這少年並非自己一個人,他懷裏還抱著個奶娃娃。更夫勉強睜大醉眼,瞅著這一大一小的組合,竟覺出一絲詼諧之感。

兩人周身一層淡金色的透明光暈,那是一層結界。更夫自然認不出,還以為是菩薩顯靈。

早聽說菩薩最初是男體,而今看來果然不假。只不過這位菩薩不愛端玉凈瓶,卻愛捧個玉白小娃娃。

南壑殊翩然來至跟前,更夫為他氣勢所懾,早忙不疊跪下了。南壑殊垂目盯著他看了半晌,瞧不出有何過人之處。便有些猶豫。又看看小寶,這時小寶正含著自己一根指頭眼巴巴瞅著那更夫。

南壑殊向更夫道:“眼下何人,報上名來。”

更夫見問話,忙磕一個頭喏喏答道:“稟大人,草民打小兒沒見過爹娘的面,無名無姓過了半輩子。因靠打更吃飯,就得了個諢名叫槌不爛。意思只要這梆子沒給槌爛,我就有吃飯的家夥,就餓不死。”

南壑殊輕輕搖了搖頭,對這人十分得看不上。

小寶這時“啊啊”兩聲,眼睛直瞅著更夫。南壑殊眉心攢成一團,終於還是取出最後一道法符,猶疑片刻後往那更夫頭頂一送。

只見那法符緩緩前去,懸駐在更夫顱頂往上三寸地方,綻開數道金光,結出法印。

果然“有緣人”就是這名叫槌不爛的更夫了。難怪他們白天找遍了全鎮都翻來覆去找不到此人。原來他不在白天行走。

南壑殊面無一絲喜色,神情覆雜地緊了緊抱著小寶的懷抱。

槌不爛被帶著來見秋暝,南壑殊告訴說這就是他們苦苦尋覓之人。秋暝覷著眼將槌不爛上下一打量,並不似南壑殊諸般驚異,說道:“既然找著了,那就趕緊把孩子交給他啊。”

南壑殊面有慍色,不發一言,半晌才對槌不爛道:“你來抱抱孩子。”

槌不爛一直跪在地上,現在已經到了自己下工的時辰,困意襲上來,反應就有些慢了半拍。直到南壑殊提著名字叫了他幾聲,他才猛然醒盹兒似的跪直了身子,“小人……呃……小人在……”

他活到這把年紀仍是個老光棍,連媳婦兒也沒娶到一個,更加沒有抱孩子的經驗。可南壑殊讓他抱,他不敢不抱。他笨拙地如同端豆腐似的從南壑殊手裏接過小寶,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不像抱孩子,活像捧著親爹的牌位,生怕稍不註意就出溜到地上了。小寶也皺著小眉頭,十分不舒服的樣子。

“連抱也不會抱,往後怎麽照顧他!”

“照顧……往後?這……”槌不爛舌頭打結,不明所以。

秋暝戳著他腦門兒說道:“這娃娃往後就是你的兒子,本仙白送你個兒子,便宜死你了!”

“這……這……這……”槌不爛驚得雙眼瞪老大。他連生兒子的美妙過程都從沒體驗過,卻要直接承受這一過程所帶來的嚴重後果。換了誰都無法接受。何況,他到底為什麽忽然就多出個兒子要照顧啊!

“小寶長大之前,你不許娶妻。”

“呃……師兄啊,這就有點兒過分了……”

南壑殊卻很堅持,“你要全心全意照顧小寶,若膽敢有差池,我定不饒你。”

槌不爛一心認為南壑殊是菩薩現世,不敢違拗,但萬萬不肯吃這悶虧,便只拱肩縮背地不做聲。

“我也不會虧待了你。”南壑殊語氣放緩,“小寶是仙胎,年歲自比凡人日久,你既負有照顧小寶的責任,那麽合該長壽。今日我點化了你,你便是修道之人。若能惜福惜壽,長生不老便不是妄談。”

槌不爛聽聞這一字一句,不禁呆了。

難不成往後就神仙了?

可要是不準娶媳婦兒,變神仙又有什麽趣兒?無非就是把老光棍的苦悶延長到無休無止的地步。

秋暝瞧出他心思,輕輕踢他一腳,“我們的意思是,你先好生撫育這娃娃長大,將來自然有你大把的辰光去討媳婦。也還會有親生的兒子閨女。凡人能享到的福你一樣也不會落下。只是要晚一些。何況這是命定的事,你違抗不得。明白了?”

槌不爛兩只小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在心裏激烈地算計著,不久得出兩個結論來——這筆買賣可能,也許,或者,大概不那麽吃虧。並且自己要麽活著接受,要麽抗爭至死。雖說菩薩普渡眾生,但保不定順手就給他“渡”到陰司地府去,來生做人做狗當豬都說不準。

權衡眼前利弊之後,槌不爛眼一閉心一橫,“小的謹遵二位神仙法旨——”一個頭磕下去,算是委曲求全地答應了。

南壑殊卻不甚樂意,心裏五味雜陳的。秋暝瞧出他不舍小寶。於是說道:“你愛護他一場,不若給取個名字再送人罷。”

南壑殊眼中漫上水色,搖搖頭道:“既取了名,便無論如何送不走了。”

秋暝嘆口氣,半晌又道:“還有幾個時辰才天亮呢,等雞唱了,再讓他帶走罷。乍然分離,連小寶也不習慣的。你再陪陪他,好好兒道個別。”

連傻子也看出南壑殊的不舍,槌不爛又不傻,忙顛顛地上貢似的將小寶向南壑殊舉著。

南壑殊接過來,那眼神黏在那小臉兒上,如珍似寶地盯著看。

小寶似乎感覺到自己要被送給一個陌生人去了,開始只是吭吭唧唧,後來變成大哭。

秋暝看著不忍,知道槌不爛在這兒徒增南壑殊傷心,便對他說:“你且回去,明兒一早你來,我們把娃娃給你。”

槌不爛涎著笑臉說:“其實給別人也行。”

秋暝兩眼一瞪,槌不爛嚇得忙退了出去。

時近醜正,小寶已是困得前仰後合。

南壑殊給他換上尿布。小寶不愛穿這個,從前乳母會給他穿,他總是哼哼唧唧。乳母給打發了之後,南壑殊親身照料,便不讓穿了。對他而言,與其讓孩子不舒服,多漿洗幾遍衣服又不是什麽難事。

如今小寶要給了人,尿布又要重新穿上了。畢竟再沒有人如他一般肯為小寶做到那麽細致的地步。

秋暝平時雖然也很煩這個小鬼頭,可一想到往後都見不到面,也不免有點怪舍不得的,於是今晚也跟著南壑殊一起守著他。

“嘿,這孩子白白凈凈的,就用你的南明離火給他身上燙個記號,他日說不定能重逢。到時候也方便相認。”秋暝戳戳小寶的肉臉,半開玩笑地說。

南壑殊苦笑一笑,“何苦讓他受罪。叫我如何忍心。”

難得他兩個都這般稀罕自己,小寶覺也不睡了,十分興奮的樣子。

秋暝沖他拍拍手,對著他展開懷抱。小寶更加興奮,笑的眼睛瞇起來,口水流了一下巴。粉藕一般的手腳並用,卻爬到南壑殊懷裏,嘴巴一嘟,“哞哞”的撒起嬌來。

南壑殊將他如珍似寶地小心抱在懷裏。在他的發頂心落下一連串細密的親吻。小寶無比享受地閉上眼睛,開始更加傻呵呵的流口水。

秋暝在一旁饒有興味地道:“這小崽子對著你流的口水最多,比看見好吃的還更饞。”

槌不爛雖是不情不願,卻還算信守承諾,寅時初刻頂著兩只青黑的眼圈就來了。

小寶已經挨不住困,睡熟了。這也是南壑殊的故意為之,怕小寶到了陌生人懷裏會哭鬧,於是一直和他玩,熬著他的困。這時候槌不爛人來了,南壑殊才沒再逗他。小寶很快便打起了小呼嚕。

秋暝在哪兒兩手比劃著教槌不爛抱孩子。南壑殊在遠處看著小寶的睡顏,心裏痛得好似刀戳。眼淚幾乎是不由自主。有幾滴淚珠砸在了小寶的嫩臉上,他吭吭唧唧醒過來。一看見南壑殊的臉,立刻又笑了。他哪裏知道離別苦,一派天真可愛,用小腳來往南壑殊嘴裏塞,玩的不亦樂乎。

“小寶,我要走了。你好好的長大。”

小寶用手指頭抹了一滴落在自己臉上的水珠,放進嘴裏吮,鹹鹹苦苦的,味道很不好。於是不滿地去捶打少年胸膛,似乎想讓他不要再落這種鹹苦的水在自己身上了。

小孩子雖然無知,但對於氣氛的感知卻不弱。氣氛太凝重了,連平素不怎麽正經的秋暝也沒有一個笑臉、一句多的話。

似乎忽然意識到南壑殊不要自己了,小寶開始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秋暝心想糟糕,孩子一哭,南壑殊的決心又要動搖一分。

好在自己這位師兄是位循規蹈矩,遵守原則的人。不舍歸不舍,但任性留下孩子也是絕不可能的,秋暝只是有些心疼南壑殊。

槌不爛也看得出來,今兒這樁事他是無論如何躲不掉,孩子他是必須要帶走的。只是他不懂為什麽明明不舍得給人,卻又非要塞給他。他用自己狹隘的腦瓜想來想去,也只想出一種可能,那就是兩個大男人共同養育一個孩子,會招來街坊鄰居的閑話。這是一個走街串巷半輩子的人僅有的見識。

“噢,噢,噢,小寶乖,”槌不爛也幫著哄,“小寶跟大哥哥再見,大哥哥要娶媳婦兒的,不能老纏著他。他帶著你呀,找不到媳婦兒的……”

秋暝聽得滿頭包,一通趕了出去。回頭又對南壑殊道:“師兄啊,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既然好容易找到了‘有緣人’,就趕緊把孩子給他罷。不是你說的麽,孩子多一天跟著咱們,就多一天危險……”

一句話點醒了南壑殊,終於狠了狠心,又將槌不爛喚進來。小寶仿佛一下子就懂事了,不再像一個嬰孩那樣沒心沒肺地大哭,而是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的哭,不論怎樣安撫,也只是讓哭聲變小變壓抑。

南壑殊更是心碎。

最後的最後,南壑殊用一件自己在凡間常穿的中衣密密實實將小寶從頭到腳裹了。一旦被熟悉的氣味包圍,小寶很快就安下心來。加之一夜沒睡,現下又哭累了,就有些昏昏欲眠的意思。

淺絳色的中衣將小寶的臉面襯得更加嬌嫩粉紅。槌不爛愈看愈覺得可愛。

“菩薩大人,您這件衣裳就賞了小人罷。小人一定好好兒珍藏,將來給小寶做衣裳,就當是小寶對您的一個念想兒。”

說來這件淺絳色的中衣,系因秋暝總說南壑殊一身雪白在人群中太過紮眼,兩人便去到衣鋪裏隨意購得了兩身時新的衣衫,本不是要緊的物什。他不敢留下任何非人間之物,怕給小寶找來禍事,倒是這件中衣不甚打緊。

秋暝見狀忙說:“得了得了,一件兒破衣裳,賞你就賞你了。衣裳、娃娃都賞你。快抱了他走人罷!”

小寶最終交在了槌不爛的手裏,南壑殊不忍再看一眼。秋暝打手勢叫槌不爛快走人。後者看一眼千辛萬苦哄睡的嬰兒,再看看南壑殊悵然的背影,心裏猶自打鼓。但扛不住秋暝一再催逼,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隱隱綽綽的少年身影漸行漸遠。他感受到離別之苦,終於在萬年後痛哭出聲,他將手伸出去抓住那人的衣袖。可是無論他如何奮力,卻總是碰不到那縹緲的衣袍。

“綰兒。”

忽然他的雙手被合握在掌心。

那是一對寬厚溫暖溫暖的手掌。眼前的景色變幻來去,他忘了自己目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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