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關燈
第171章

“你咕嘟些什麽?昱兒呢?” 木惜遲翻身坐起,終於開口說話。

葉重陽不答,反一手搭在木惜遲腕上,替他切脈。少頃說道:“這一來確鑿無疑。”

“你來摸摸看,”葉重陽攜了木惜遲的手靠近戍王那把劍的劍刃,停留在寸許之距。

木惜遲感到了劍刃上的寒氣逼人,明白了葉重陽所指。“這大概……不是昱兒那把劍……”

“確系同一把。看來你自己也不清楚底裏。普天之下唯有一項術法能夠瞬間修覆殘損的兵刃。”葉重陽看著他道,“斂芒。”

這兩個字一經說出,屋裏岑寂如死。

半晌才有衣料窸窣之聲,那是葉重陽在木惜遲身前蹲下,只聽說道:“你無意間使出了這門術法,說明你體內有水火雙元。”

木惜遲簡直不可置信,好半晌說不出話。

“我總算明白,何以你精元遭毀,身受重創,脈象卻始終澎湃有力。且你多次給戍王渡氣,體內真氣卻長久不竭。”葉重陽頓了頓又接著道,“先前你與這水火雙元不能融洽,它便只為你護住心脈。如今漸漸相合,它已然歸順於你。”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絕不可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不可能……絕不可能……”

葉重陽知他內心交戰,便也不急著爭辯,緩了緩才說道:“其實你也未必就能知道,修行之法百家爭鳴,這精元麽自然不拘一格。其中不乏可通過一些特殊路徑在不同靈體之間往來授受。起先沒有感覺,也是任何法術都無法探知的。至於這特殊路徑麽,就譬如有……咳咳……雙,修……”

木惜遲聽及此處,面上不禁一燙,又是羞慚又是惱怒,斷喝道:“住口!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葉重陽並不計較,說道:“我知你心裏不好受,但方才真的不是胡說八道。”

木惜遲咬著下唇,半晌道:“誰稀罕什麽水火精元!我不要!我不要!”

葉重陽道:“他給你的,由不得你不要。可惜你現在還不能使用自如。許多的好處你體會不著。”

“憑什麽……憑什麽……他總是什麽也不肯說,我幹麽聽憑他操控……我偏不!偏不!”

葉重陽幹幹笑著道:“我與你初識時,你不是一心一意想要修為麽。如今既白白得了,怎麽你又不要了?”

木惜遲怒道:“我不要他的,我再不要同他有瓜葛!”

“唔,原來如此——”葉重陽刻意拖長聲調道,“那你現盤桓在這兒做什麽?你幫昱小子又是幹麽?他爹是誰?那不是瓜葛?”

一席話堵得木惜遲無言可對。

葉重陽:“你既有這等骨氣,就別耽在人間。旁人什麽深仇大恨與你何幹?”

木惜遲決絕道:“昱兒的苦楚由我的過失所致,這是我與他之間的虧欠。如今快快了結此事後,我自會與之永別。至於這水火雙元……我……我……”說到此處,半日也沒有後文。可憐他滿心裏無措迷惘。菀似什麽極盡縹緲的東西哽在喉間,卻能拆了人的心肺。

戍王醒來時,發現自己竟在木惜遲房中,很是詫異,又有些心中暗喜。木惜遲面色卻很不好,聽見他醒了,冷冷地道:“你打算在岐國稱帝不成?”

戍王一骨碌爬起,愧得滿面紫漲,“亞父……”

木惜遲:“還未手刃仇人,你怎麽安心睡起了大覺!”

戍王道:“亞父身子可安了?”

木惜遲皺眉不耐道:“少拿我當幌子!”

戍王忙道:“亞父,孩兒這就率軍北上,誅滅端王一黨!”

木惜遲哼一聲,“還不算十分昏聵。”

戍王見他性情陡變,心裏著實拿不定主意,只當自己又出了差錯。木惜遲卻心意堅決,在這裏一刻也不願多耽。於是戍王連忙集結軍隊,挾持了那兩個岐國皇子為質,揮師北上。

先前千滄帶來的人足有萬數,他們本無意與戍王為敵。千滄一去,便悉數歸順,被收編入,皆聽韓朔調遣。

大軍一路向北,行經玉塘關時也只稍作停留。蘭汀得知他們告捷,連聲念佛。她領著全城婦女日夜不寐地做女紅,已趕制了無數鞋襪衣衫,充給軍需。

不出半月,大軍襲到皇都,將岐國兩個皇子推出去,迫他們自述國破情狀。都中軍民聽得戍王攻下了南岐,無不歡欣鼓舞,人人誇讚戍王神武蓋世。

至此,戍王人心所向,眾望所歸,勢不可阻。

不費一兵一卒,邯國的宮門順從地打開。禁軍不戰而降,都繳械跪在兩側。此時已是黃昏日落,戍王下馬,邁步進入。對著全然陌生的景象,神色覆雜地約略一望,擡臂做了個手勢,身後的兵將便魚貫而入,四下搜尋端王蹤跡。

此刻,昔日篡權奪位的皇叔,正佩劍端坐正殿,身邊仍有數百親兵護衛及一眾心腹文臣。

殿內燃著昏黃的燭火,他坐在皇位之上,心知大限將至。他想見一見這位闊別近二十載的侄兒如今是個什麽模樣,還有那個被他尊為“亞父”的少年軍師,究竟又有何過人之處。

宮門吱呀呀打開,這對叔侄覿面。

戍王一步步走近,平靜地說道:“叔父,別來無恙。”

端王氣色慘白地一笑:“昱兒,孤的好侄兒。”

從前為人臣弟,他韜光養晦,蓄謀蟄伏。而後一舉奪權,稱孤道寡十數載,卻是頭一次心緒如此寧定。

叔侄二人互相凝視,眼睛裏映著幽暗的燭光。四下寂靜無聲,呼吸可聞。

“今日生死大限,你死我亡。過去的恩怨情仇無需付諸言語,該以一場廝殺最終清算。”端王摘下頭上的冕旒,放在禦座上,從腰間緩緩抽出佩劍。凝定片刻,暴吼一聲,陡得向戍王刺去。

戍王挺劍格擋,出招輕靈,將刺來的一劍巧妙卸去。他此時志在必得,對端王的困獸之鬥毫不放在眼中。相較之下,端王狂吼怒奔,顯得十分狼狽。

兩人鬥了數個回合,端王最終單膝跪地,倚著劍氣喘籲籲。半晌聽他陰惻惻地道:“孤的好侄兒,你長進了不少。你有了膽子,有了決心,再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無助、只知哭泣的孩子了。”說罷呵呵兩聲冷笑。“罷了,罷了,大勢已去,天將亡我矣……”

他不願生前受辱,將劍一橫,往頸項抹去。

“不好!他要自刎!”不知誰喊了一句。忽的自殿外飛入一物,疾掠過來與端王劍刃一碰。後者只覺虎口劇痛,長劍脫手。

眾人看去,瘦竹竿恰扶著木惜遲走入殿來。

端王自盡不遂,怔怔地伏在地上。他此刻萬念俱寂,不存生念,倒是愈加凝定。他向殿門望去,見對方是個少年,病體扶風,手無寸鐵,雙目縛著白絹,卻氣質絕俗,風致端嚴,令人莫可逼視。

“閣下便是那少年軍師?聽聞閣下千方百計接近孤的侄兒,就為唆使他謀逆。孤與閣下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沒等他說完,木惜遲便截斷他的話,“我與你的仇二十年前便已結下,今日才取你性命,為時已經太遲。”

“二十年前……”端王眼見他面貌纖薄,分明少年身等,滿算也不過二十歲,便更加不懂話中涵義。

“當年以我作餌,設計誘騙你皇兄擊殺岐國敗兵,後又嫁禍韓朔,是你的主意罷。你想用此法迫的你皇兄聖譽掃地,被逼退位。”

說畢,只見寒光閃動,幾乎一瞬之間,端王兩只手腕各已中劍。木惜遲出手奇速,眾人尚未看清他如何奪劍出招,端王已腕骨盡斷,鮮血淋漓。

只聽他繼續說道:“你慫恿先皇禦駕親征,群臣反對,只有你站出來支持。先皇引你作知己,可又哪裏想到,原來你居心叵測,巴不得先皇戰死,你好繼位。”

又一道劍光來去,端王一只耳朵帶著血飛出,掉在一個文臣腳下。那大臣慘叫一聲嚇得當即昏暈過去。

“眾臣請願先皇誕育皇嗣,穩固社稷,又是你獨樹一幟地反對。一來你奉承了先皇,二來他若後繼無嗣,你是唯一得利之人。”

話音才落,端王“啊——”的捂著半邊臉痛苦大叫。只見鮮血從他指縫汩汩湧出。原來他一只右眼已被剜去。木惜遲這一次如何傷他,旁人仍是莫名其妙。

“先皇將我罷黜幽禁,你指使你夫人鄒氏以一碟牛乳菱粉香糕引得他心碎腸斷。更不必說你將我的像畫在風箏上,獻給先皇,意圖昭然若揭。”

不出所料,端王又是一聲慘叫,左肩袍袖連著血肉已給削去了一片,他整個人蜷縮在地,痛苦呻、吟著。此刻眾人已看出,木惜遲不願讓端王痛快就死,要一下一下將他千刀萬剮。而端王只能束手受戮,絕無招架之機。

“我竟成了你的墊腳石,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著對付他,牽制他,迷惑他!你處心積慮,步步機心。他在世時你不敢明堂正大地爭皇位,卻在他死後殘害他的幼子。你這個陰詭小人,奸險鼠輩,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你究竟是誰——”端王痛苦慘呼。

木惜遲反倒平靜下來,冷冷地道:“一別經年,何以不識故人?”

端王怒瞪著僅剩的左眼,忽然覺得他下半張臉煞是眼熟,半晌後,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是……漆遲?不……不……”他立刻又推翻自己,“你不是漆遲,他早已死了……那麽你是……”

端王驚悚地指著木惜遲,“你是他的鬼魂……你……你……你是鬼……”

“我是鬼,” 木惜遲喃喃覆述著,“是啊,我與鬼可有什麽分別呢……我……就是鬼!”

說罷仰天慘笑,“我被你剜去雙目,棄如草芥。只因我屠戮凡人?我竟信以為真,多麽可笑!你既說我脾性乖戾、品行謬妄。我便乖戾、謬妄給世人看看!”

說及此處,木惜遲滿腔悲憤驀地裏全部發作了出來。雙掌一合,聚起一團純白火焰,耀如日光,“騰”地往端王射去。那端王連哼也不及哼一聲,轉眼間被烈焰焚得灰飛煙滅,連一絲殘骸都找不到。在場人無不駭然失色,爆發出一陣陣驚叫。

自得知體內蘊水火雙元以來,木惜遲還從未曾啟用,而今發硎新試,自己也沒料到南明離火威力如斯,不免暗自心驚。

眾人看著他,個個悚然,不自禁地都退開幾步。

木惜遲很快恢覆如常。

“昱兒。”他喚了一聲。

戍王雖也驚異,可他對木惜遲的戀慕勝過一切心中恐懼。聽木惜遲叫自己名字,忙走來聽命。

“亞父,孩兒在。”

木惜遲寒著聲腔道,

“入殿,

受禮。”

一時間,丹墀上下,廟堂內外,全部人等如夢方醒,都一齊跪下,山呼萬歲,聲如雷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