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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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戍王:“那他說什麽?”

乞兒:“木公子……木公子他先時沒說話,後來嘆氣,再後來……再後來就掉淚了……”

戍王愈加迷惘,“還有呢,還說了什麽?”

乞兒搖搖頭,“就再沒有了。”

戍王胸間激蕩,有一些酸澀、委屈,以及更多不明所以的情緒。他習慣了鐵石心腸,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完全超出了他能把控的範疇。多年來,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獨與脆弱。

原來自己那麽孤獨。

原來他人的關心會讓自己變得脆弱……

木惜遲幾乎每晚都來,戍王總也背對著裝睡不理。木惜遲往往在床邊坐一會兒,也就離開了。

有一回卻不一樣。木惜遲來了就沒走。不僅不走,還伏在戍王床頭,暗暗給他輸送真氣。可真元被毀後,他總也精力不濟,最後竟因太過勞神,不知不覺睡將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被頸項中一陣冰涼給激醒。迷迷糊糊中只聽一個聲音冷冷道:“你在這裏做什麽?”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已是次日清早,而戍王正持著一把劍抵在他咽喉要害處。

木惜遲卻笑道:“你昨晚睡得很沈。”

不提這個還罷,一提這個,戍王怒氣更盛。

他清早醒來時,已比往日整整遲了一個時辰。且發現自己竟是仰面平臥,這一姿態屬實將全身命門要害暴露無遺!

而一直以來從不離身的寶劍竟爾滾到床尾,若刺客忽然來犯,是斷然不能在一瞬之間執劍抵禦的。

戍王牙齒咯咯作響,狠聲狠氣地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對於這個問題,木惜遲有一套現成的說辭,見問,便順口答道:“小人一介布衣,因仰慕殿下英名,故投奔來此,願為殿下的大業略盡綿薄……”

戍王根本不信,不等他說完便大聲框喝:“住口!再多說一字,我即刻殺你!”

木惜遲感到脖頸處寒氣森森,知道此時若是正面相抗,只會徒然激怒戍王。便即沈默不語,先行示弱。待感知戍王情緒稍緩,方徐徐開口道:“我曾經做過一件錯事,釀的他人父子分離。為父的抱憾而終,為子的孤苦無依。其後我雖誠心補過,然終究於事無濟。殿下,如若有人對你做下這等錯事,你可願原諒他?”

一席話猛地敲在戍王心坎兒上,令他不禁一怔,心思便飄飄渺渺飛到了二十年前。彼時父皇龍馭歸天,朝野上下變故頻發,他自己身遭叔父軟禁脅迫,惶惶而不可終日。

如若說這一切是某個人釀成的,那麽能原諒他麽?

能原諒麽?

怎麽原諒!為何要原諒!非但不原諒,亦且深恨切齒,更勝端王。

葉重陽隱身在木惜遲袖中,眼見戍王目露兇光,忙傳音於木惜遲。

“快閉嘴罷,瞧你給他說得惱了!”

木惜遲聽見葉重陽的話,一顆心直沈下去,心想:“原來他恨我到此地步。”遂將心一橫,說道:“殿下,當初因先皇猝然崩殂,賊人謀權篡位。你身為太子,卻不能繼承大統,半生飄零。我們做臣民的都替你不平,小人不過是這其中略有些膽識的,情願肝腦塗地,只求助殿下奪回江山。待大業既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說得懇切,言辭中頗有同仇敵愾之意,戍王心下微震,又見木惜遲身型單薄,蒼白淒惶。他本就不是倚強淩弱之輩,稍一沈吟,便松了手。

木惜遲忽覺項頸間那一絲森森涼意撤去,知道戍王心軟了。不禁自思道,當日他親娘文姬去世,猶在繈褓中的他似有感知,日夜啼哭,傷悼亡母,那時就同蘭汀說,這孩子長大後定然重情知恩。而今看來,果然不錯。雖心埋大恨,卻不失良善本性。

“殿下,”木惜遲起身道,“小人學過一些微末醫術,可助人安眠。昨夜擅造,正是為此。殿下一覺醒來,可覺身上松泛了些?”

戍王方才一直神經緊繃,此刻聞言,微一自察,果然是神清氣爽,精力充沛。可即便如此,他也嘴硬絕不承認。

木惜遲深知其情,於是輕輕一笑,也不等他作答,邁步欲走。

葉重陽在袖中“哎唷”一聲,道:“快別往前去!那裏有個圓凳,你要摔個狗啃泥了!”

木惜遲忙要往回抽身,忽想到:“我本目盲,合該看不見眼前的東西。若我此刻聽了葉掌門的話,露出異樣行跡,那也難怪昱兒要疑心了。”

如此一想,便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心想跌一跤又有何妨。可一連走了數步,都覺前方平順坦途,毫無阻撓。不禁奇怪起來。偏偏不敢止步,直待走出寢室老遠,這才停下悄聲問葉重陽:“你怎麽騙人,哪裏有圓凳了。”

葉重陽道:“誰又騙你做什麽,圓凳明明就在你跟前,被人挪走後,就不在了嘛!”

木惜遲聽了一楞,“被人挪走?是誰啊?”

其實還有誰呢,當時屋裏唯有他與戍王兩人,自然就是戍王了。

原來戍王聽他一席慷慨言辭,心中激蕩,忽瞥見他邁步時腿快要撞在一只圓凳上,微一遲疑,還是飛快過去挪開了凳子。因此木惜遲一路行來才並未受阻。

木惜遲回去後說乏了一夜,腹中饑餓,要一些飯菜來果腹。葉重陽瞧他竟主動要吃東西,又是欣喜又是奇怪,“今兒日頭打西邊出來了,你竟肯吃飯了。”

木惜遲會心一笑,道:“昱兒不惱我了。”

葉重陽一哂,“我可沒瞧出來,我瞅他直想把你生吞活剝了!”

木惜遲搖搖頭道:“他雖還嘴硬,可心裏軟了。只要他不知道我真實身份,就肯接受我的幫助。那麽殺賊奪位指日可待。”

“好,好。”葉重陽拿折扇輕敲手心兒,“你早早幫他了了心願,咱們好回去,你助我尋別洞袋裏的精怪,此後你愛上哪兒去我就不管了。嗳,你想好往後的打算了麽?”

木惜遲聞言,白絹下的半張臉便現出淒涼神色,“我還是要去見師父,求他老人家原諒。”

葉重陽道:“設若他始終不肯原諒,更還要傷你性命,那便如何?”

木惜遲:“決意拜師時,我就起過誓,一生絕不違背師命。師父要我生,我便生。師父要我死,我便死。”

葉重陽面色郁郁,半晌搖頭道:“真好個癡人!”

戍王一向與將士們同食同臥,不分彼此。這日同著瘋胡子、瘦竹竿等人一面吃飯,一面討論軍務,只聽得“叮當”幾響,一個奇醜無比的丫頭手上拴著鐵鏈,走來添茶。

瘋胡子正滔滔不絕,忽擡頭瞧見這丫頭面貌,唬了一跟鬥。“乖乖!哪兒來的醜丫頭!”

戍王道:“宮中來的女子日前都已婚配給本地百姓,只剩這個丫頭年紀較小了些,眼下還沒有人家。”

其實這話說的頗為客氣了。實在的是因相貌不雅,無人肯收,戍王不得已才留在身邊使役。

瘋胡子瞪著銅鈴樣的眼睛道:“謔謔,令叔父送來的美人兒中竟摻有這等貨色!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仇不報豈非人哉!”

戍王知他一貫愛玩笑打趣,也不在意。

那丫頭執著茶壺要與瘋胡子添茶,後者立刻以手掌蓋住碗口,忙道:“不勞大架,我自己來。”說著身子往後一趔,拉開與那丫頭的距離。

待她走後,瘋胡子道:“殿下,端賊既以聲色勾引殿下,欲瓦解殿下鬥志,送來的該當都是美人吶。”

戍王道:“喔?我倒從沒留意過她們的長相。興許也有一兩個面貌殊異的。”

瘋胡子皺緊了兩股粗眉,咂嘴道:“雖如此說。可殿下天天看著這張臉,能吃得下飯?”

戍王淡淡道:“我不看便是。”

瘋胡子連連擺手,“不成不成,咱們可殺不可辱,殿下不能受這等委屈。”說罷便與瘦竹竿等人合計怎生打發了這丫頭。

“屬下有個主意。”瘦竹竿笑著道,“那個屢建奇功的少年身患殘疾,恰需要一人料理起居。橫豎他目盲,跟前伺候的人再醜也沒妨礙的。殿下何不將這丫頭賞給他。”

瘋胡子拍案大笑道:“這瘦竹竿,還是你有主意。虧你想得到!”

戍王聽了有理,又並非什麽大事,當即便允了。

那丫頭被領到木惜遲所居的廂房,一見了面,便大喊:“相公——相公——”接著飛奔撲進懷裏號啕大哭。

木惜遲不明所以,手足無措地問:“姑娘,你是誰,是誰呀?”

其時並無外人在,葉重陽便現出真身,站在地下道:“你難道忘了她?”

作者有話說:

“師父要我生,我便生。”

可是佩佩不準“生懷流”,所以小綰兒啊,你生不出乃……

明早十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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