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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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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如此想了一回,雖心裏萬般不舍。然師父已去,這人世間又有什麽趣兒。遂拔下了小皇帝腰間一柄短劍,往自己胸口直戳下去。

劍尖將要刺進心口,忽被一只手大力蕩開。小皇帝竟從地上坐起,木惜遲還沒反應過來。

“陛下,您又活啦?呀!您的手……”一時又註意到小皇帝的手背,那裏被劃開一道深深的血痕,血珠蜿蜒而下,染紅了袍袖。只劍鋒再上移半寸,左手小指一定就被削掉了。

原來小皇帝本無事,只是裝暈嚇唬著玩兒。起先木惜遲撲在身上呼喊,小皇帝些微得意,將眼啟開一條縫,待要看他後面作何反應。孰料他只著急了一陣兒,而後也不見哭泣,小皇帝還有些不自在。卻沒想他竟毫不猶豫要自盡。震驚之餘,心中又是痛又是甜,個中滋味,難以盡述。

“傻子,你作甚?”

木惜遲也明白過來,將嘴一撅道:“陛下,您可真皮,這也是開得玩笑的?”一面說,一面替小皇帝收拾傷口。

小皇帝將他一把攬入懷中,在耳畔輕訴道:“不意你這般情深,咱們竟浪費了許多年時光。”

木惜遲故意說:“那怪誰呀。”把個小皇帝弄得哭笑不得。

“綰兒過去受的苦,孤要用十倍百倍的疼愛呵護來償還。”

木惜遲動動耳尖,煞是嚴肅正經地道:“好呀,就今晚罷,”說著兩根手指交叉一比,“十次。”

小皇帝楞了楞,旋即笑道,“小綰兒,只怕你要叫苦。”

這之後,亦不見花影來催促,木惜遲稍稍放下心,自與小皇帝蜜裏調油,心甜意滿。亦且連原先的水木堂也不叫住了,小皇帝與他另設了一處居所,取名長熙殿,一應規格陳設較之皇後宮中不差上下。且又連日賞了好些古董金銀,木惜遲都不喜歡。小皇帝知他沒事就要習練武藝,偏愛舞槍弄棒的,便又送來好些兵器給他玩耍。將那些金銀俗物都轉贈了後宮其餘諸人。

誰知其中有個文姬,自來不常得見天顏,又屢屢受些皇後的閑氣,至於恩賞之類更是從未有之。今忽見有這些賞賜,驚得不了。忙扶著丫頭趕來謝恩。卻又被告知皇帝已往長熙殿去了。文姬只好又來。

才剛走到宮門口,魏銓上來攔住,問她作甚。

文姬道出緣故。魏銓回說陛下此刻不得閑。

文姬笑說不打緊,且就預備站著候駕。

魏銓為難,陪笑道:“陛下與漆公子有要事商談,至晚也沒工夫,娘娘還是請回。”

文姬微微一怔,只得勉強笑道:“罷了,請魏總管代為轉達罷了。”說罷,仍扶著丫頭,逶迤去遠。

殿內連同宮人們都無人曉覺,唯有木惜遲聽見說話聲,出來恰看見文姬背影,便問魏銓道:“這姑娘是誰?”

魏銓笑答道:“公子有所不知,並非什麽姑娘,她是文姬。陛下大婚那一年納入後宮的。”

木惜遲聽了點點頭,待到夜深情濃之際,便問小皇帝道:“陛下,方才有位麗人,陛下為何不見?”

小皇帝親吻著他的鬢發,含混道:“哪有什麽人來。”

木惜遲:“陛下還裝糊塗,方才那個文姬就來了。”說完就鼓著嘴不動。

小皇帝見他薄面帶嗔,便將他扶起來,兩人對面坐在床上。

“若非你提起,孤已忘了宮裏有這麽個人。”

木惜遲詫異道:“可是哩,我也疑惑怎麽不常見她,只有在合宮夜宴上遠遠照過幾次面。難道陛下討厭她?當初為什麽又納妃呢?”

小皇帝握住木惜遲一只手,沈吟半晌,方說道:“文姬系罪臣之後,她父親曾在軍中效力,是當年那場嘩變的主將之一,正是他謀害了父皇,妄圖擁戴‘新君’。”

木惜遲聽了,半日說不出話來。小皇帝看著他,語意轉柔,笑著道:“你一定疑惑,孤何以將殺父仇人之女納入後宮。”

木惜遲低了頭。只聽小皇帝繼續道:“賊子最終作法自斃,可文姬的父親卻拋棄眷屬,只身逃亡了。海捕文書遍布天下,可就是尋不到任何蹤跡。彼時天牢傳來消息,說他妻女提供了線索,羈捕衙門依圖索驥,果然捕獲得手。他妻女戴罪立功,因此被赦了罪。再也是憐她母女孤弱,家傾宅變之下,無處安身,孤便納其為妃,豢養至今。”

木惜遲道:“那麽她母親現下何處?怎也不入宮探望女兒?”

小皇帝道:“文姬入宮次年,她母親便去了。”

木惜遲點點頭,嘆道:“那麽她如今是孤身一人了。”又看著小皇帝道:“我方才見她背影,真個兒是纖腰一搦,苗條多情。陛下可喜歡她麽?”

“這是吃醋了?”小皇帝輕輕捏著木惜遲臉頰,“實告訴你,孤未曾同她說過一句話,這下綰兒可放心了?”

木惜遲不答,身子一倒,枕在小皇帝腿上,兀自望著床頂發呆。

且說那文姬離了長熙殿,慢慢地走在甬道上,猶自回頭遙望。身側丫頭說道:“如今這漆公子風頭無兩,連韓皇後也被他踩下一頭去。娘娘,不如咱們多親近這漆公子,若能背靠著他,往後宮裏的日子就不熬煎了。娘娘……”丫頭見文姬不言語,扭頭一看。文姬竟已是滿面淚痕。

丫頭想一想,半晌嘆道:“奴婢明白,今日好容易得了這個謝恩的機會,能見一見陛下的,誰料又落了空。娘娘心裏定是難過。從前皇後再如何狠毒如何磋磨咱們,究竟陛下的心裏她是進不去的,倒是一線寬慰。可如今這位漆公子一下子將陛下的心占得滿滿的。娘娘待陛下之意不比這天下任何一個人少,此刻心裏一定酸疼……”

話未說完,文姬呵斥:“放肆,不得背後議論陛下。漆公子因為他立了軍功,所以陛下另眼相待,並不為別的。縱有什麽緣故,我豈能做那等妒恨之輩,自然是悅服的。”

“可陛下同漆公子若是真的……您心裏就不難過麽?”

“我可難過什麽呢。在他之先,還有皇後。皇後一手遮天之時咱是何等光景!如今他來了,把皇後的次序倒往後靠了靠,咱們也才過了幾年清凈日子。說起來,都是仰賴他。因此,不獨我,你們見了他也要恭敬,如同見了我是一樣的。凡咱們的人,你都要教導她們。往後誰再談論漆公子的閑話,一律不必在我跟前伺候!”

丫鬟應了,又陪笑道:“娘娘別動氣,是奴婢多嘴。”

文姬方嘆口氣道:“就連皇後待陛下亦不免存私心,自有家族利益的考量。唯有他,他是真心待陛下好,並無二心。他既待陛下好,就是待我好……”

卻一面說一面淚珠又滾將下來。沿路回至寢宮,卸去殘妝安歇。且不必提。

翌日,木惜遲溜溜達達找來。一進了去,就見文姬獨坐椅上垂淚,哭得哽咽難擡。

木惜遲就走到跟前問怎麽著了。

文姬驚了一跳,心說什麽人走路悄無聲響。

擡頭見是木惜遲,忙起身讓座,口裏說:“不過皇後申飭了妾身,並沒有什麽。”

木惜遲望望日影兒,皺眉道:“一大清早就罵人,她也不怕觸黴頭。”

文姬聽了這話,“噗嗤”一聲破涕為笑,“公子不必擔心,今日這話,妾身絕不對外說去。”

木惜遲沖她笑笑:“我知道你不會說。橫豎我也不怕。”說畢,遞了一方絲帕上前。

文姬接了帕子,自去拭淚。木惜遲遂盯著她瞧個不住。

文姬被盯得臉紅,笑道:“妾身不常出得宮門,敢是公子不大認得。”

木惜遲也笑了,“我自然認得你,只憾不得一會。眼下我可不就來了麽。”又展眼看見臨窗案上列著一張瑤琴,一管玉簫。再看看周遭,雖陳設簡陋,四壁蕭然,卻一塵不染,清雅絕俗。不由心生歡暢,又談幾句,更覺投契。

自此後,木惜遲時不時來探望文姬,與他派遣憂悶。這日來時,看見文姬正在內室私祭。木惜遲站著等她結束,這才上前也敬了三炷香。

“是你娘親罷?”

文姬抹抹眼睛,回答說“是”。

木惜遲嘆一聲道:“我自小就沒了娘,連模樣都記不清了。”

文姬訝異道:“難道令堂已經不在了?怎麽陛下不日還要將令尊令堂自岐國接回褚國呢。”

木惜遲知道說漏了嘴,忙搖頭掩飾過去。

文姬命丫頭看茶,二人對面而坐。少頃,文姬道:“公子請恕嬪妾僭越。”

木惜遲:“是有話要說麽?沒什麽僭越不僭越的,且請說來。”

文姬於是說道:“公子不明白深宮險惡,有些道理嬪妾不得不說與公子知道。嬪妾自入宮以來,親眼見識了後宮鬥爭的殘酷。這裏雖不比戰場上金戈鐵馬,卻處處是陷阱。在戰場猶可馬革裹屍還,在這裏會死的不見骨頭。陛下是大褚的主宰者,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如今年輕,又這樣多情,可君王這一層身份不允許他的愛永遠熾熱燃燒著。他身上的責任亦不允許。又有話說:‘侍君如虎,天恩難測。’嬪妾是女子,一生是出不去宮門了。可公子不同。公子乃自由之身,功臣之後,陛下不日就要遣使者入岐,接令尊回國。屆時公子一家團聚,必定恩寵加身,榮華不絕。何不就懇求陛下,準你出宮……”

話未說完,木惜遲攔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知道你很喜歡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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